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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研究猿
男人55系列(51):1961年10月22日,他出生于广州,三岁时迁居上海外婆家。1966年局势大乱时,外婆在派出所给他登记了上海户口。1969年,他进入小学读书,那所位于新闸路与大通路之间的红砖瓦的原教会学校的小学建筑,常常能引起他的兴趣,后来,他发现,与学校一墙之隔的大通中学是魅力十足的小德勒撒教堂。从此,他迷上了教堂建筑并立志要做一个建筑设计师。时光荏苒,高中毕业后,他没有考上同济大学建筑专业,这成了他一生的遗憾,在他最好的年龄没有进入梦想的机会。1985年,他进入政府部门工作,常常接待外国来宾并屡屡出国。1992年,他在法国的酒吧邂逅了一位建筑大师的女儿,从此没有回到中国,他和她结婚生子定居巴黎。2001年,在他40岁时,他获得了巴黎美术学院的毕业文凭和建筑师执业资格。2013年,他接管了岳父的建筑师事务所。
2016年3月,他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回到自己的小学看看,却发现,这片曾经挥洒青春魂牵梦萦的地方已经拆迁了,小德勒撒教堂虽然还在,小学的建筑却不见了。他遗憾地回到法国,并在网上发表了一篇回忆童年的文章,他这样写到:我的小学看不到了,那些长廊,那些拱门曾是我建筑师梦想的摇篮,学校外面的石库门也都成了废墟,那里曾经有我的童年和我喜欢的小女孩。
男人55系列(52):1961年,他出生在法国里昂,他的原籍是广东潮汕,在法国已是第三代的华裔。他的妻子十分热爱中国,会说几句汉语。2014年,他因为得到一张我画的上海老房子地图而萌生了来上海的想法。2015年春天,他联系我,然后相约在徐家汇教堂。他告诉我:我的岳母在四川的教堂度过了她的前半生,她常常想念中国,说曾经在徐家汇教堂对面的修道院住过一个月。我来这里,感觉非常有感情。
2016年1月,他和妻子送儿子去成都念大学美术系,然后,他和妻子来到上海。我们又一次来到徐家汇教堂参观。他的妻子非常有气质,是个葡萄酒研究专家,她对我说:我代表我的母亲故地重游,中国是我的第二故乡。那天,我看见他在教堂内热泪盈眶。
那天非常冷,我们在老站餐厅吃饭,这里就是他的岳母曾经住过的修道院。他们百感交集,在餐厅呆了很久。
今年9月,他的儿子来到徐家汇教堂,与我见面时,已经能用汉语与我对话了。他说:虽然没见过自己的外婆,但是,我母亲给了我中国是个好国家的概念,我从小知道,那里的人非常善良,尤其对外国人。
男人55系列(53):今年9月,他对我说他55岁,看模样应该没错,他是法国人在上海的某奢侈品公司的主管。我们相识于2015年在和平饭店举行的“法国之夜”的晚会上。他常常约我喝酒,带着美丽年轻的妻子。有一天,在咖啡馆见面,忽然觉得没了话题,他对我说:今天我们倒不如说说自己的经历。没想到,这个主题一开头就没完没了了。大约有三个月的光景,我们常常一起聚会谈各自的经历,他美丽之妻还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今年7月,我对他说:我知道,你想写书,内容里有我,你也应该知道,我也会写你。他大笑,声音洪亮了整个咖啡馆。
他出生于法国南部海岸,年轻时是个自由主义者,喜欢乐器,能弹一手的好吉他,嗓音很好,曾经是乐队的主唱。40岁时,他看世界地图,发现中国是个大国,在地图上还看见了沙漠地带,于是,他上路前往中国的呼和浩特。在内蒙草原,因为遇见一个失恋的女人而随她来到了上海。
来上海一年后,他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还能说一点上海话,他会对我说:朋友,帮帮忙这句闲话已经淘汰了,现在讲册那。
男人55系列(54):最初,他是我第一个想写的55男人,因为我们曾经的知根知底和长达40多年的友情。虽然没有参与他任何一件惊涛骇浪的经历,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好奇心和对友情的忠诚使我一直设身处地地紧随他的人生。1976年5月,还是初中的他因为围观打架被抓起来关了几个月,出来后再也没有进我们班级,而是进了“工读班”。那几个月里,班主任老师天天昂扬着脖子神气活现的:你们再闹就一个个像他一样进工读班。因为对工读学校的好奇和想见见他,一天下午我逃课去了位于徐家汇唐子泾路的工读学校。即将放学前,校外的浪荡学生已经站在门口迎接好朋友了。看见他木纳地缓缓出门,低着头被后面的几个男同学快速在他脑后一抹就溜了。他无动于衷,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我知道,他木纳的时候,一定在酝酿着什么。半年前,班主任老师曾经对他莫名其妙发了脾气,他就低着头不作声,第二天对着班主任一通破口大骂,校长闻身赶来时,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书,这一招是爱出鬼点子的大头教他的。
他出门看见我一点也不惊讶: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我问:工读班吃苦头吗?他说:我会在最近离开这里的。我一惊:你有啥办法离开工读班?他微微一笑:我爸爸帮我转学了,转到浦东读书。我笑了起来:好好好,转学前不要再有事体发生呃!
只有我知道他看很多书,那本《基督山伯爵》就是他借给我的,那时已经书荒十年了,能阅读到名著,我对他刮目相看,从来就认为他特别聪明,是个怪才。高中时,他常常来我家玩,不再带书给我,而是在我书橱里拿走很多书,每次还给我留一张借条,每次,我看都不看就撕了。
他的爸爸是工厂里的技术员,希望唯一的儿子能考进技校就不错了,他却意外地进了中专,读的是财会。
1989年4月,他辞职后去了北京。临走时,他给我电话:我去北京了。你要常常去看看我的爸爸啊!
那个混乱的日子,只有我知道他想干嘛。
几个月后收到他的来信。一看信封上的邮票是香港的,我就知道,他的计划成功了。
信里寥寥数语:北京乱,乱中有贵人,贵人可依靠。走了,抵港,若干年后回来。等我成功。
信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他神采奕奕,笑容真切,像极了一个有为青年。
但是,我知道他给我照片,一定有其他意义。终于看见照片背后模糊的日文。我知道,他要我告诉他的爸爸,他在香港,而真正的他在日本。他一直想去日本的新宿奋斗一番,他觉得那里有他人生的计划,但是,他的爸爸坚决不让他办理赴日手续。
1993年,他32岁时回到上海,似乎已经赚了很多钱,出手阔卓。没多久,他突然消失了,他的爸爸找到我:怎么会突然失踪的?香港回来的箱子和护照全在家里啊?
我和他爸爸夜以继日地寻找他,一周后,我们累得不行了,他却无声无息地走进了家门,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中国护照,像是故意让我看见。
第二天晚上,他爸爸电话我:家里的箱子全没了。他真的回香港了。
1998年,秋天的某个大早,5点钟左右,接到他的电话,他镇定地说:你赶快到周浦,我会再电话你。
火速感到周浦,他坐在馄饨店里,泰然自若的样子。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昨晚被关在川沙民居里,刚刚设法逃了出来,脚被打残了,身无分文。你赶紧给馄钝店老板100元,他给我付的出租车钱。
我一看,他的裤脚有血迹,我用手一模他的大腿,已经包扎过了。我说:到大头的医院去。
大头在医院里的小房间看了他的一侧大腿:妈呀!是被刀砍的。必须做手术,就在这里做,但是,我不懂麻醉。
大头看着他。
他说:没关系,我能忍。
我站在门外,不忍看这血腥的场面。
大头推门而出,光头亮闪闪着汗珠:他已经痛得昏过去了。一个英雄啊!
他在医院里住了十五天,我和他的爸爸几乎天天去看他。他依旧闭口,什么也不说。
出院后,他变成了瘸子,一高一低地走路。他的爸爸非常伤心地对我说:他这次应该金盆洗手了。
我一惊,金盆洗手!这完全是与我不谋而合的推测。
我当时想,终有一天,我会让他说出他的秘密的。没想到,这一天来临时,却是我大病一场的时候。
2011年秋天,我躺在病床上,两个小时前刚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
他来了,将一根拐杖放在我的床边,然后轻声说:不要说话,今天我来说。
我看着他。他一点不显老,一脸的镇定和从容不迫,深灰的中式上衣,盘扣一个个精致地紧扣着,像个艺术家。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基督山伯爵。
他说:你死过一次了,不会再轻易再死一次了。我死过好几次也不是好好的嘛!
我对他说:我不能死,我必须等你说出你的秘密。
他点点头:当我们少年时,谈基督山伯爵,昏天黑地,你已经知道我会是怎样的人了。
我说:我没有成为这样的人,而你走火入魔,究竟为了什么?
他低着头,抬眼看着我,一束窗外射来的光线落在他的鼻梁上,眼睛深邃起来:我妈妈在生下我几个月后就被一个男人强行带到了香港,当时我爸爸只认为我的妈妈失踪了,那时是1961年。到了1988年,我已经27岁了,有一天,突然收到母亲来自香港的一封信,信中还夹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的照片,照片后面是他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还写着东京新宿。母亲说她当年是被迫的,无力反抗,还说收到这封信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爸爸确认这封信是我妈妈写的。
他看着我惊呆的样子,苦笑道:1989年,有个朋友介绍我认识了一个香港朋友。这个香港朋友在北京搞学生运动需要人手,我去了,但是心猿意马,努力为他呐喊高叫,换来一次逃离去香港的机会。我一心要去香港,万一我妈妈还活着呢?到了香港一拿出那张照片,香港人都认识,都说他在东京。于是,我找到了母亲在香港的坟地。我决计复仇,在香港准备了一年,终于可以去东京了。在东京,我找到了那个已经60多岁的男人,满脸推笑,听说他以剥活人皮著称。我被五花大绑,但我不怕,我说,我只要谋个活干。于是,在歌舞伎区东奔西走,忙里忙外,心里却一直想着复仇。1993年,我决定回上海看看父亲,给他留一笔钱,再回日本复仇,那时,我准备好死在日本了。
我恍然大悟,问:1993年,你在上海为何失踪一周时间?
他开始解释: 1993年,我回到上海没几天,就发现有人暗地里跟踪我。我回不了家,怕害了爸爸。一周时间,我搞到了新的护照,决定重新回到日本做了那个男人,要不然,我和我父亲的命难保。1998年,我砍了他几刀后逃到了上海,一下飞机就被他的人马抓住了。在第二天凌晨逃离时被飞来的菜刀击中大腿。
我如梦初醒,像极了一幕电影的叙述,我问:他死了吗?
他说:没死,两条腿没了。
我继续问:1998年秋天,你离开了大头的医院,你去了哪里?
他看看我,笑了起来:我一直在上海陪着我的父亲,没有离开一步。
男人55系列(55):2008年8月8日,当我飞机抵达重庆后迅速赶往下榻的朝天门某宾馆,为的是看一场老谋子导演的奥运开幕式,当我出了电梯,一眼就看见在飞机上的临座朋友。我很想退回电梯,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哈哈大笑着扔下行李,张开双臂大叫:老弟,缘分那,缘分那!
各自回到房间才几分钟,刚打开电视,他就砰砰砰敲门了,这个大嗓门话唠又来了:老弟,我来你房间凑个热闹,看开幕式。
来就来吧,也就是看电视,听听他的湖北乡音而已。
他带来一堆吃的,还有啤酒,豪爽地张开大嘴吃吃吃,电视里精彩的画面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手里的手撕鸡被他吃得只剩骨头,没一丝残留的鸡丝。
他自称湖北某地的一名狱警,浓眉大眼,开朗异常,像一个患有多动症的中年人。他一直称呼我老弟,其实,我们同龄。
那个晚上,他大谈特谈他的江湖事件,整个房间弥漫着烤鸡和手撕鸡的浓烈气味。
第二天晚上,我在大足游玩了一天回到宾馆。我东张西望,生怕遇见他,脚步轻轻地开房间的门进入,然后不开电视,把床头灯调暗,不发出任何声响。半夜,听到几次电话铃声和轻轻的敲门声。睡了一觉,一大早退房了。
两年后,他摇身一变出现在我的办公室,依旧张开双臂大叫:老弟,缘分那,缘分。
说明来意后才知道他在为一家钢铁公司拉贷款。他一点也不尴尬,隔三差五地来我的办公室闲聊,常常会说自己和某某央企的老总关系如何好。
不久,公司的前台都看出了他的名堂,主动不让他走进我的办公室,每一次都说我外出了。他从不打我的电话,这让我感到十分好奇。
男人55系列(56):他说:1976年2月,我强烈第地关注着祖国的前途和命运,一直向往着去天安门给周恩来献上一朵小花。可是,身上没钱怎么出远门呢?于是,就用大白纸写了十几张纪念周恩来的“大字报”,半夜贴在上海人民广场的墙上。每到晚上那里聚集着很多人围观,人们小声说话,谈论国家的命运。那时候,我特别兴奋,我真的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会为祖国的命运担忧,看见他们逐渐敢于说话,说出我心底里最想说的话,我热血沸腾。那年清明节,墙上的大字报已经铺天盖地,有的青年学生甚至发表演说,含沙射影地攻击那几个得势的跳梁小丑。到了十月,“四人帮”被粉碎,一切明朗起来,我开始努力学习,在大学,我还是写大字报批判现实的丑陋,不过,我永远躲在背后,用笔名。
我问:从那时候开始,你一直喜欢写大字报,那么,是什么原因,你突然就失踪了?
他笑道:1987年,美国一所大学邀请我这个无名之辈去美国讲学,我百思不得其解,到了那里才知道,因为,在我还是一个少年时,美国人已经知道人民广场的第一张大字报是我贴的。他们长期关注我,直到我26岁那年,他们终于看见我对时事研究的持之以恒。
我:原来如此,那么,为何不回国呢?
他:美国可以畅所欲言啊!
我看着他精神抖擞的样子,两条浓眉下,一双小眼睛深邃无底,小时候的书呆子气荡然无存。
男人55系列(57):他说:高中快毕业时,我的倔强和叛逆同时起了作用,天天坚持苦读了多年的我突然决定顶替父亲,去父亲工作了一辈子的化工厂做一个工人,这仅仅因为母亲唠叨了几句,说我不该在高考即将到来时看杂书。
母亲生气地说:反正你也考不上大学,顶替就顶替,不要拿这个来吓我。
其实,上海61中学当时也是区重点中学,并且我还是年级里的尖子生。
工作后,心里很苦,这并非劳动的艰苦,而是感到自己前途的渺茫。
我开始边工作边准备大学自学考试。然后,我只用两年半的时间就获得了自学考的大学文凭。那一年,厂里安排我进计算机房工作,那可是很诱人的工作啊。
可惜,在工厂搬迁到郊区后,我嫌远,就去了外资企业。在瑞典在上海的药品厂做专职计算机编程。我为厂里编制了很多计算机程序,大部分到现在还在用,那可是1993年啊!
1999年,在我38岁的年龄去瑞典念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瑞典。我终于完成了走进大学校园的梦想。我的父母现在在瑞典安度晚年。
至今,我都感激当年工厂领导在我最好的年龄给了我接触电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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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飞鹏,长篇小说《魔都情话》、人物传记《赉安传》、旅行指南《漫步上海老房子》作者。微信公众号 :号外研究猿 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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