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童话的民俗学者发现，许多童话的最初版本都带有色情和暴力的意味。《小红帽》就是一则古老的性寓言：故事最早的版本是小红帽脱光衣服，躲进棉被和野狼一起睡觉，然后遇害；结局的韵文警告年轻女子不要轻易相信陌生男人。
直到现在，我们仍然用“色狼”来形容图谋不轨的男性，也算是证据之一。
经久流传的童话原型，并不会因它们的古老而丧失它所承载的社会意义和文化意义。现在，我们仍然可以听到父母意味深长地对年轻的女儿说：“不要轻易相信男人。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保护好自己”这句话非常晦涩：是过马路时要小心？是不要借钱给别人？还是不要说太多话？
其实父母的指向非常明确：就是“性”。只是他们说不出口。
认为女孩在“性”上容易吃亏，一般是这么想的：第一，贞节观。有了性经历的女孩不再“纯洁”或“清白”，很难再被其他男人接受。第二，男人很可能只是和你“玩玩”，他是不负责的，你只是满足男人欲望的一种工具。第三，你会在性爱过程中受到生理上的伤害，特别是怀孕。所以，如果你是像“小红帽”那样的乖女孩，就一定不能让“野狼”靠近和得逞。
在父母和社会文化的暗示下，“好女孩”眼里的“性”就是披着一张狼皮的龌龊之物，凶猛可怕。在我们的文化里长大起来的女孩，或多或少都受过这类暗示。可是，这样就能让“好女孩”们远离“野狼”和伤害了吗？就能保证她们第一次就找到“正人君子”、直接走向婚姻里“安全的性”？那些暗示她们的人，真的了解当一个“好女孩”抱着对性和男人的恐惧与厌恶开始她的“第一次”时，她会面对多么强烈的自我否定与羞耻？
几年之前，我在网易女人工作，和我的同事发起过对中国女性“第一次”的匿名调查。几个关键数据是这样的：57%的女人是在“情到深处、两情相悦”这种自愿程度非常高的情况下进行“第一次”，还有部分女人的“第一次”是在“懵懂”、“好奇”或“连哄带骗”的情况下发生的；然而即使自愿比例较高，仍然有75%以上的女性在“第一次”后感到沮丧、害怕、丢人等强烈负面情绪；而高达40%的女性压根不好意思提“避孕”这回事。
一些女性在论坛里悄悄写下她们不敢告诉任何人的故事。好几个女人都提到了在“第一次”过后，她们内心的煎熬：她们在感情上喜欢自己的男朋友，却又怀疑他是不是传说中的那种“狼”，是不是只为了满足他的欲望而哄骗自己。这种不确定的咬噬，她们只有自己默默消化。
从那些故事中，我们还发现，尽管社会观念日益开放，“处女情结”不再是主流，可是仍然有不少女人在感情出现危机时不愿分手的理由是：“第一次”给了他。或者换了另一种方式：当一个男人大度地说不计较她的“第一次”给了别人，她会感动得一塌糊涂，毫不犹豫地认为找到了真爱。
当父母对女儿灌输“性”和男人的危害时，他们的本意是要保护女儿。可是，当他们将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植入女儿的内心时，就与保护的本意南辕北辙了。由于“性”被赋予了过于沉重和不能言说的社会意义，年轻女性在难以启齿的语境下，很容易被恐惧控制和左右，做出许多愚蠢的选择来。内心的恐惧与随之而来的盲目抉择，比一万个男人还要危险。
也不消说她们要经历多久的孤独与纠结，她们才能确定，性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才能从性的“被害者”角色走出来，去体会性的愉悦。
许多年前，人们编出了“小红帽”这样的童话来恐吓那些“好女孩”。现在，我们的教育也没有变得更高明，仍然是以恐吓为主。女性一生中要默默处理太多的恐惧，无畏的女性是我们社会里罕见的景象。
如果我们现在的女孩，面对一个未知的未来世界，就像小红帽走进一座神秘的大森林一样，更好的办法，是不仅仅提醒她有“野狼”的存在，还要教会她辨别方向和万物的技巧，送给她实用的武器；并且我们要告诉她，如果她能成为一个勇敢又有洞察力的女猎人，森林的无穷乐趣值得她一生探索；危险是可以解决的，没有什么危险大到可以击溃她追求幸福的信心。
Hi，女孩！无论你是否已经开始了性的“第一次”，这三句话都是适用的：
第一，生活里的所有“第一次”总伴随着紧张和不安，找一个喜欢的人，戴好安全套，做到这两点，就会让这里所说的“第一次”尽量减少遗憾。
第二，“第一次”的意义可由你自己来定义，但要记住，“第一次”和“你是不是好女孩”、“你值不值得爱”之间没有任何牵强的关系。
第三，Be brave，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无论是人生，还是性爱，都会有更美妙的经历在前方等着你。
本文节选自“女性主义三部曲”《不可慢待的孤独》宋涵/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