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远方朋友每年寄来一本藏历,持续多年。
这种陌生的善意,令人觉得珍重。在年末做各种整理、清扫、取舍、完成。
今年的结束比较隆重,希望新的一年有新的开始。
买供佛的花,葵花籽和刚炒出来的香甜的小栗子。这些小事物让心觉得喜悦。接下来的旅途还有几段。今年下半年开始的节奏,明年要更接近真实的生活。需要更多安静地与自己相处和对话的时间。
有一年,在山上参加禅修班。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点半结束。素食,听课,这种集体生活很像在河水里慢慢地洗澡。山上的时间过得比山下慢。去课堂的路上仿佛披星戴月,山峦呈深紫色,天未亮。上课时,感觉房间随着日出,一点一点明亮起来。想,
如果能够这样在房间里听课,窗外兀自变幻一年四季,也是很好。听课,打坐,简单吃住,山中散步。人生这样未尝不可。
女孩在露台上对着月亮唱歌,声音温柔。深夜课程结束,大家陆续走尽。房间里空旷,她仍一个人坐在落地玻璃窗前,一边拍手一边轻声诵祈祷文。空荡荡的房间,灯光微明,经文被她诵得非常好听。圆月明净而清澈,旁边有一颗闪闪发亮的星。
在集体中生活,清理繁杂的思绪。很多决定生发自一颗种子。这颗种子是缘起。它生根、发芽、抽枝、长叶,需要很多因缘聚合。
每一个决定,即便看起来临时起意,背后也已聚集长久的作用。
后来没有再去山上,但一条道路就此展开。最终需要在我们的一切经历中得益。
住在寺院附近的小镇旅馆。早上醒来,感觉到空气的不同。
有时四五点即醒,窗外沉寂无声,只有高耸的山谷微微透露出曙光。
起床,烧热水,洗脸刷牙,穿上厚厚的羊毛衣服和袜子,泡一杯黑糖生姜水。等到天色发亮,便走下旅馆楼梯,去寺院转经。
汇入转经的当地人的河流之中,与他们一起走上山道。眺望日出,山峦上的柏树被云霞一片一片点亮。以这个山谷中的大寺院为中心,附近的人们各得其所。转经筒、磕头礼拜、持咒、煨桑,信仰是生活的重心所在。在城市,人依靠消费、娱乐、物质、人际关系确定自我存在。世俗生活有时是污浊而空虚的。
人可以不必要有这些。大自然和精神生活本身就是一种给予和滋养。
清晨或黄昏,围绕寺院,沿着漫长的转经道再走一遍。祈祷,翻动每一个经筒,身上出汗。清理内心,与这一切联结。这会不会是藏地最漫长的转经筒的走廊呢?走到终点,爬上山坡晒太阳。俯瞰寺院,阳光强烈。
它很美,令人觉得熟悉。
仿佛知道它很久之前的样子。
没有奢望任何目标,只是打算尽量保持承担,观察问题如何堆积着我,又如何自动慢慢地发生变化,以及最终给予结果。
这是驯服心里那只力气惊人的狮子的唯一办法。
这个世界,有些人观察、探索、追究、拆解自己的心,路途艰辛,走得冒险。一些人不问其他,更关心科技、物质、娱乐、利益等各种具体的事物,也极为看重各种感官满足。人生这般迅疾,这最后一个课题仍路漫漫需上下求索。
但我是主动的,在行动的,知道人生苦短,没有什么多余时间。行动会验证这一切心念是妄想还是真实。
随着持续学习,能够理解和接受的人与事,会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混杂。而交往的人会少,但深刻。
在寺院和僧人集体当中生活了十四天,但并不觉得孤独。他们的方式也在影响着我。
院子里,大家坐在一起,等待山岗的月亮爬上来。松针茶略有些酸涩,风里有远处雪山的气息,絮絮闲聊。在陌生人的家里留宿一晚。
当他们走回房间,天空中有一颗流星划过。只有独自留下的人见到。
黄昏,独自在寺院附近的村子里散步,看到对面高耸绿色山峦之间的奇妙光线,如同幻境,静谧完满。一时立住,无法挪动脚步,也没有可拍摄的工具。只能对着山谷和光线祈祷。不寻常的生活全由心造。有时人生充满奇幻。
减重四五斤左右。吃得少,经常干活,不觉得饿。倒茶、烧火、洗碗、做饭、晒太阳。觉得万事熄灭、心里空空。现在的我,一点柔弱之气都没有,很像少数民族的那种稳当和强壮的女人。面相略有变化。我不忌讳成为一个看起来越来越平常的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别人在如何看待我。这些并不重要。
有时我们是某个人心中的一座须弥山。有时只是一颗尘土。
不过是六七年时间,和身边的那些人一起都已面目全非。脸部变化是,越来越坚韧,趋向中性。就像一个负重很多的人会增加骨骼的密度。从本性上,我不喜欢那种爱打扮得过于女性化的女人。觉得女子应有丈夫气,胆子大,有担当。相比年轻时候的天真无知,更喜欢现在的沉着。一种厚重的摇摇欲坠。
是在这样的年龄之后,生命中重要的人才开始纷纷出现。我的人生开始得比较晚。之前所有经历,都只是一种练习,一种预备。这大概是目前最好的一段时间。所有的发生,都在呈现出之前无法感受到的深邃和温柔。
当天晚上,停留在小镇旅馆,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淋浴,吃饼干,看书。想着也许是不忍离开的原因。看到一张以前的颐和园玉带桥的黑白照片,茂盛水草,一个划船的古代的男子。
想起他说过的话:“任何事情都可以在时间里完成。包括解脱。”
他们对时间和空间的理解,与日常人不一样。这是美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