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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翔 | 我读《枫桥夜泊》

保马  · 公众号  ·  · 2024-08-28 12:06

正文


编者按


保马今日推送刘永翔老师《我读》一文。《枫桥夜泊》一诗,用意精妙却出自天成,但传颂千古、累世吟哦之时难免有怠误之处。刘永翔老师对乡情的追忆转化为一场从年少而起直至今日的读诗旅程。刘老师不仅细读、爬梳各家评注,还不囿于文史,借鉴博物、科技之书,以求对原诗有更准确的理解。此外,到枫桥、寒山寺等处的实地考察亦让诗理、学理变得可观可感、切实生动。正如司空图诗云:“侬家自有麒麟阁,第一功名只赏诗”,诗意需细研,诗心最难得。刘永翔老师解诗之无悔努力,也望与读者诸君共勉。


本文转载自《上海书评》,感谢刘永翔老师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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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枫桥夜泊》

文 | 刘永翔


近年有幸聆听赵元任先生用常州官话吟诵的张继《枫桥夜泊》录音,不禁起太白“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之叹。回想起先父寄庐先生曾教我用家乡龙游方言吟唱过此诗,也许是出于对乡情和亲情的阿私吧,总觉得更能曲传出其中的诗情画意。反复吟哦中,于诗意恍若别有会心,在此愿与同好交流切磋。逞臆而言,郢书燕说之处自知难免。


且将全诗抄录一遍: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这首诗大概是唐诗中最脍炙人口、最议论纷纭、又最诠释各异的一篇名作了。在此想不避咬文嚼字之讥,逐字逐句谈谈自己与古今诠释、评品诸家的所见异同。


枫桥夜泊图


诗题


“枫桥夜泊”,大多数总集、诗话、笔记所录皆同,异文常见者有以下几种:高仲武《中兴间气集》卷下作“夜泊松江”;《全唐诗》卷二四二“枫桥夜泊”题下注谓一作“夜泊枫江”;范成大《吴郡志》卷三三作“晚泊”;朱弁《风月堂诗话》卷下引作“宿平望”;祝穆《事文类聚·前集》卷三五作“枫桥寺”;钱穀《吴都文粹续集》卷三五作“枫桥”。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中言是题城西枫桥寺诗。疑皆为后人代拟,非作者原题。从诗、题相应的角度来看,鄙意题目还是以“枫桥夜泊”为当,下文提及诸题时将稍加辨析。


月落乌啼霜满天


月落


“月落”二字说的究竟是什么时分,历来颇有争议。早在元代,释圆至就说:“‘夜半’者,状其太早而甚怨之之辞。说者不解诗人活语,乃以为实半夜,故多曲说。而不知首句‘月落乌啼’乃欲曙之候矣,岂真半夜乎?” (周弼选、圆至注《笺注唐贤绝句三体诗法》卷一) 以为所咏的是黎明之景。明唐汝询《唐诗解》卷二八、清黄叔灿《唐诗笺注》卷九、章燮《唐诗三百首注疏》卷六均沿其说。黄叔灿还特别点出“文法是倒拈”。近贤也有同意这一看法的,说:“首句描写的是清晨时的景象” (徐有富《诗歌十二讲》,岳麓书社,2012年,17页) 。殊不知月亮并不总是天明才下山的,《周易·系辞下》所言“月往则日来”并不准确。上弦月夜半已落,诸公不知每夜“举头望明月”予以“实践检验”,致生此误。这一点吾家学锴先生已经指出了 (《唐诗选注评鉴》,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年,1242页)


乌啼


关于清晨说,还有人提出一个论据:乌鸦白天才会啼叫,所以诗首句写的确是晨景 (张孟麟《见“月落乌啼霜满天”新释》,《江西社会科学》1981年第二期) ,这未免蔽于一己的见闻了,君不见南朝乐府早有《乌夜啼》之曲吗?有人认为张诗中的“乌”指黎明即啼的乌臼鸟,举南朝乐府民歌《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为据 (见上引徐著同页) 。其实,既然认为乌鸦以白天聒噪为常,不知为何还要把乌说成是乌臼鸟?考《乐府诗集》卷四七,收《乌夜啼》八首,只有一首写到乌臼鸟(“可怜乌臼鸟,强言知天曙”)。其馀十三首后人拟作,咏及之“乌”。详诗意,无一不指乌鸦,试举三首:


促柱繁弦非《子夜》,歌声舞态异《前溪》。

御史府中何处宿?洛阳城头那得栖?

弹琴蜀郡卓家女,织锦秦川窦氏妻。

讵不自惊长泪落,到头啼乌恒夜啼。

(庾信)


玉房掣锁声翻叶,银箭添泉绕霜堞。

毕逋拨剌月衔城,八九雏飞其母惊。

此是天上老鸦鸣,人间老鸦无此声。

揺杂佩,耿华烛。

良夜羽人弹此曲,东方曈曈赤日旭。

(顾况)


忽忽南飞返,危弦共怨凄。

暗霜移树宿,残夜绕枝啼。

咽绝声重叙,愔淫思乍迷。

不妨还报喜,误使玉颜低。

(张祜)


“御史府”“洛阳城”“毕逋”“八九雏”“南飞”“绕枝”,无一不是乌鸦的典故。


秦天柱《月落乌啼霜满天》


“乌”之为“鸦”彰彰如是,不知何故,有人却说:“《乌夜啼》的其他几曲均只言其‘乌’,没有一曲明确说是‘鸦’或‘鹊’,更没有说是‘乌鸦’。” (盛大林《张继“夜泊”的不是“枫桥”及“寒山寺”》,《唐诗正本》,崇文书局,2021年,296页) 竟出此言,真正“张茂先我所不解”了。


检唐宋诗,还有不少提及“乌夜啼“的吟咏,如:


夜来归鸟尽,啼杀后栖鸦。

(杜甫《遣怀》)


月满秋夜长,惊乌号北林。

(韦应物《拟古诗》十二首之六)


官舍已空秋草緑,女墙犹在夜乌啼。

(刘长卿《登馀干古县城》)


春月夜啼鸦,宫帘隔御花。

(李贺《过华清宫》)


长天月影高窗过,疏树寒鸦半夜啼。

(刘沧《题古寺》)


孤村夜无月,何事有啼鸦?

(陆游《独处》之二)


例多如此,绝非闭门造车、向壁虚构,可见夜里乌啼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北京友人见告,其地多鸦,夜间常闻其声,亦可拈以为证。


诚然,也有诗人用“月落乌啼”描摹晨景的,如刘禹锡有“月落乌啼云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钿”之句 (《踏歌行》之三) ,但解诗当据语境,语境不同,其解自异,张诗下文有“渔火”“夜半”之词,“月落乌啼”又属夜间常见,何必再刻舟求剑、胶柱鼓瑟,说成是摹写晨景之辞呢?《吴郡志》诗题作“晚泊”,自是因列于“枫桥”标题之下而作省略,然“晚”者,傍晚也,据诗意亦不如“夜”字为切。


霜满天


今人对此三字颇为不解。记得沙予先生(许德政)在《最是〈围城〉多风雨》一文中说,他曾请教钱槐聚先生有关“霜满天”的疑惑,先生没有回答,只是对他口诵笑话中所改“月落乌啼霜满屋,江枫渔火对愁哭。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木渎”;又“月落乌啼霜满地,江枫渔火对愁起 (按沙予误记作“泣”,系入声,不合诗律)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这里”二作,诵罢大笑 (见《醉醺醺的澳洲》,中国友谊出版社,1999年,197页) 。这个改诗的故事,我自幼就听先君谈起过了,后来他还将此写入文中,说是出自《滑稽诗谈》 (见《江上无枫乎?》,《寄庐杂笔》,上海书店出版社,2000年,85页) 。当时虽知是戏说,但确实也觉得“霜满天”三字不甚可解。


张继雕塑,钱绍武作品。


曾听一位友人说此诗,引李白《静夜思》“床前明(按当作“看”)月光,疑是地上霜”为据,将霜说成是月光,把“霜满天”理解为“月色如霜”,竟不顾李诗明说“地上”而不是天上,也不究“月落”后此“霜”何在。或许他会辩称诗人所咏为月向西斜,将落未落之际吧?的确也有人串讲为“残月馀辉与满天霜色相映,呈现出一派迷朦的白色” (张燕瑾《唐诗选析》,天津人民出版社,1985年,226页) 。实际上那时天上恐怕已无月光了,这一点且留待下文分解。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宋以后有人对此诗有所褒贬,但于“霜满天”三字不仅一无指摘,反而还不断有人攘为己用,妆点其作。下面且于宋、元、明、清诗词中各举两例:


桑落冷篘玉,菊衰霜满天。

(宋吕陶《范才元参议求酒于延平使君邀予赋谨次其韵》)


笠泽波头,垂虹亭上,橙蟹肥时霜满天。 (宋卢祖皋《沁园春·双溪狎鸥》)


梅花三弄月将晩,榆塞一声霜满天。

(元黄庚《闻角》)


寒砧万户月如水,塞雁一声霜满天。

(元萨都剌《题扬子驿》)


蕊宫道士弹七弦,明星在树霜满天。

(明刘基《夜听张道士弹琴》)


黄鸡未号霜满天,一心百感惟愀然。

(明沈周《除夕歌示子侄》)


雄鸡齐唤霜满天,看郞刀裹肩上肩。

(清黄景仁《焦节妇行》)


遥渚下群雁,横江霜满天。

(清贝青樵《旅泊》)


可见他们丝毫也不觉得这样写有什么不妥。


时移世换,直至近世方对此发生异议,上述笑话即是其中一例。读者既有此质疑,说诗者自当为之解惑。尽管许多唐诗的注本避而不谈,还是有知难而进者试图予以解答。


近读亡友赵君昌平《唐诗三百首全解》一书,解释为“霜霰已满天” (复旦大学出版社,2006年,294页) 。不错,霰自可“满天而下”,但未免有“增字解经”之嫌。


学锴先生则从人的心理着眼,说:“‘霜满天’的描写并不符合自然景观的实际(霜华在地而不在天),却完全切合诗人的感受:深夜侵肌砭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围向诗人夜泊的小舟,使他感到身外的茫茫夜气中正弥漫着满天霜华。” (《唐诗鉴赏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690页) 其所著《唐诗选注评鉴》所述略同 (见中州古籍出版社,2013年,1242页) 。先生可谓“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了。但不知何故,爱读心理学书且明诏大号提出“通感”一格的槐聚先生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中州古籍出版社,2019.5


我则以为,“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未必人人都会产生这样的通感,不然后人也不致对此句大惑不解了。从上引古人“霜满天”之句看来,他们全都已视为当然,居之不疑了,故此处似不当借“通感”以求通,而当就古人以释古。


今人大致都知道露和霜是由近地空气中的水汽触物冷凝而成的,而古人的认知却尚未达到这一程度,一直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从先秦以来古书上无数“白露降”“甘露降”“繁露降”“降霜”“下霜”“飞霜”“陨霜”“雨霜”直至沿用至今的二十四节气之一的“霜降”诸词即可恍然而悟,例多不能殚举,显然古人以为“霜满地”即来自“霜满天”。


人的认识是不能超越自己的时代的,在科学昌明以前,“天雨霜”的概念自然被视作当然而被历代诗人反复承用了。如:


穷秋九月荷叶黄,北风驱雁天雨霜。

(鲍照《白纻曲》二首之一)


仲秋至东郡,遂见天雨霜。

(岑参《至大梁却寄匡城主人》)


鸿飞冥冥日月白,青枫叶赤天雨霜。 (杜甫《寄韩谏议》)


海风萧萧天雨霜,穷愁独坐夜何长。

(孟郊《出门行》二首之二)


江南江北木叶黄,五湖归雁天雨霜。

(黄庭坚《奉送周元翁锁吉州司法厅赴礼部试》)


秋高气弥清,岁晏天雨霜。

(范成大《秋日杂兴六首》之三)


诗人虽不可能亲眼目睹霜如何从天而降,但仍一代接一代地加以沿用,张继自也不能例外。天既雨霜,说“霜满天”有何不可?


偶览唐前诗人之作,陆机集中的两句诗更使我眼前一亮:


丰水凭川结,霜露弥天凝。 (《梁甫吟》)


“弥天”不就是“满天”吗?陆机此句至今无人质疑,想来只是由于没有《枫桥夜泊》一诗那么千秋传诵、妇孺皆知吧?


还有,我发现“月落乌啼”四字也是沿而非创,孟浩然早有“月落乌(一作“猿”)啼欲断肠”之句了 (《登万岁楼》) 。说张继这一名句系“继”自前人、拼装而就,似也并无不可。


江枫渔火对愁眠


江枫


清人王端履于此二字有疑,说:“江南临水多植乌桕(按“桕”亦写作“臼”),秋叶饱霜,鲜红可爱,诗人类指为枫。不知枫生山中,性最恶湿,不能种之江畔也,此诗‘江枫’二字亦未免误认耳。” (《重论文斋笔录》卷十二) 这一说法,先君曾引先秦至唐之诗驳之 (见上引先君文,《寄庐杂笔》,84-85页) 。在这里我想再稍加辨析一下。


也许是受王说影响吧,《汉语大词典》 (汉语大辞典出版社,1993年) “枫”字下释云:“即枫香树”,“古诗词中,秋令红叶植物也称‘枫’”。《辞海》 (上海辞书出版社,2020年) 亦云:“诗词中‘枫叶荻花’等的枫为秋令红叶植物的代名词,非专指某一树种言。”


此语对今人而言可谓“虽不中亦不远”,许多槭类植物都改称为“枫”,如“鸡爪枫”“三角枫”之类。沪上长风公园我常去散步,湖上青枫岛上所种其实是槭。加拿大且因多槭树被国人称为“枫叶之国”。但对生长于农业社会的古人而言似不尽然,古人既“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亦能多辨鸟兽草木之实。如萧颖士《江有枫》云:“江有枫,其叶蒙蒙。”“山有槭,其叶漠漠。”“想彼槭矣,亦类其枫。”可见其能辨枫、槭之异。温庭筠《西州词》云:“门前乌臼树,惨惨天将曙。”又其《江上送渔父》云:“三秋梅雨愁枫叶 (按“梅”字疑误) ,一夜篷舟宿苇花。”可见亦能知枫香与乌桕的不同。


鸡爪槭


元宝枫


当然也不能排除古人中也有不能分辨的,但我们不能由此而断言张继诗中的“枫”实非枫。


须知吴地多枫是出了名的,萧梁江淹《赤亭渚》诗有“吴江泛丘墟,饶桂复多枫”之咏,唐代崔信明有“枫落吴江冷”的名句。刘长卿《登吴古城歌》云:“天寒日暮江枫落,叶去辞风水自波。”宋代陈允平《糖多令·吴江道上赠郑可大》亦云:“曾向垂虹桥上看,有几树,水边枫。”描写的都是吴地风光。很难置信,古来的诗人都不辨菽麦地错认了。


检园艺书,一书云,枫香“属于深根性树种,栽培在土层深厚、地下水位较高的地区”,“一般山坡、堤地均可栽培”,仅是“不耐水淹”罢了,只要留心“挖沟排水,以防水灾”即可 (李祖清主编《花卉园艺手册》,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4年,454-455页) 。一书云,枫香“配植在山间、瀑口、溪旁、水滨”( 陈植《观赏树木学》,中国农业出版社,1984年,485页) 。都明确指出水畔可以种枫。陆游有诗也恰可引以为证:“十里丹枫岸,三家小麦村。” (《秋晚寓叹》之五) 而他正是能知乌桕与枫香之别的,有诗云 “乌桕赤于枫,园林九月中。” (《明日又来天微阴再赋》) “寒鸦先雁到,乌桕后枫丹。” (《即事》) “乌桕先枫赤,寒鸦后雁来。” (《园中书触目》) 可见王端履之说实不然。


据王楙《野客丛书》卷二三《枫桥》所载,宋代尤袤撰有《枫桥植枫记》,其文已佚,盛君大林遂据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三十所云苏州寒山寺“实则并无一枫也”之言,断言历代于其地种枫皆植而未成,说:“今之枫桥依然无枫,皆为自然界的规律使然。” (见上引盛著,394-395页) 实际果真如此吗?明张元凯《枫桥与送者别》诗云:“枫桥秋水绿无涯,枫叶满树红于花。” (《伐檀斋集》卷四) 清董灵预《枫桥夜泊》诗云:“珠树何年古,枫林几处丹。” (清徐崧、张大纯《百城烟水》卷二《枫桥》) 柏葰《枫桥夜泊》诗云:“江枫冷落已初冬,舟舣东塘霜夜浓。” (《薜箖吟馆钞存》卷四) 可见明清时枫桥依然有枫。


虽然文献具存,但怀疑者也许还会说均不足为据,这些诗人无一不是误认。


“书卷埋头无了日,不如抛却去寻春” (朱熹《出山道中口占》) ,看样子“田野调查”势在必行了,我决定亲赴枫桥,一考其实。于是在今年初夏,到彼一游。远远望见枫桥两岸黛色参天。耸立着好几棵大树,近前摩挲其干,细察其叶:长柄,互生,三裂,边缘有细锯齿,此非枫香而何(图三、图四)?脑海中不知怎地忽然浮现出”理论是灰色的,而生命之树常青”这句话来。考证不是理论,看样子也是灰色的了。惊喜之馀,未免生出些许遗憾:可惜时值炎夏,青葱在眼,不能赏其渥丹。既而想起王端履“误认”之语,于是遍寻整个枫桥景区,竟找不到一棵乌桕!此时耳畔忽响起东坡之语:“事不目见耳闻而臆断其有无,可乎?” (《石钟山记》)


踏上枫桥,俯观其水,窄窄一河,不禁又想起盛君的质疑:“寒山寺附近的小河,也实在称不上‘江’。” (见上引盛著,394页) 此话似乎有几分道理,一时倒也难以回答。须知吴人并不是见水便称“江”的,还有“河”“浦”“浜”“泾”“塘”“港”之名,各有含义。于是钻到故纸堆中一番抉剔爬梳,终于恍然而悟:原来河流边的枫树,古人例称为“江枫”的。


今时枫桥


索性再探讨一下“江枫”一词的来历吧。最早自是出自《楚辞·招魂》,其辞云:“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王逸云:“枫,木名也,言湛湛江水浸润枫木,使之茂盛。” 《尔雅·释木》云:“枫树似白杨,叶圆而歧、有脂而香,今之枫香是也。”《重修政和经史证类备用本草》卷十二谓枫木“至霜后叶丹可爱,故骚人多称之”。晋代阮籍《咏怀》“湛湛长江水,上有枫树林”之句即承自《招魂》。此后“江枫”就成了诗文中的固定搭配了,如:


听江枫之袅袅,闻岭狖之啾啾。

(李白《恨赋》)


寂寞江亭下,江枫秋气斑。

(刘长卿《秋杪江亭有作》)


商声寥亮羽声苦,江天寂历江枫秋。

(前人《听笛歌留别郑协律》)


江枫日揺落,转爱寒潭静。

(前人《花石潭》)


楚月揺归梦,江枫见早秋。

(皎然《五言送杨校书还济源》)


烟重江枫湿,沙平宿鹭寒。

(权德舆《晓发桐庐》)


若问骚人何处所,门临寒水落江枫。

(刘禹锡《酬窦员外郡斋宴客偶命柘枝因见寄》)


况乃江枫夕,和君秋兴诗。

(元稹《和乐天秋题曲江》)


停船搜好句,题叶赠江枫。

(钱珝《江行无题一百首》之七七)


江枫暮,江水渌。 (司空图《春愁赋》)


附带说一句,除了“江枫”的固定搭配外,将“枫”与河流联系起来的还有“岸”字:


枫岸纷纷落叶多,洞庭秋水晚来波。

(贾至《初至巴陵与李十二白同泛洞庭湖》)


庾楼柳寺共开襟,枫岸烟塘几携手。

(权德舆《省中春晚忽忆江南旧居戏书所怀因寄两浙亲故杂言》)


蕃草席铺枫叶岸,竹枝歌送菊花杯。

(白居易《九日题涂溪》)


萧萧青枫岸,去掩江上宅。

(李群玉《送魏珪觐省》)


神护青枫岸,龙移白石湫。

(李商隐《桂林》)


莫问灵均昔日游,江江蓠春尽岸枫秋。

(黄滔《灵均》)


除此以外,诗歌中从未有称“河枫”或“溪枫”的。

“江枫”的语源既出自《楚辞》,而《诗》《骚》又为古来文士所必读,烂熟于胸,何况张继是楚地襄州(今湖北襄阳)人,有此现成词汇,他怎么会弃之不用而别出新裁去生拼硬凑呢?“江枫”如此习见,不意清末大儒俞曲园(樾)先生也会于此生疑,他应江苏巡抚陈夔龙之请为寒山寺书写张继此诗上石,其碑阴附刻云:


唐张继《枫桥夜泊》诗脍炙人口,惟次句“江枫渔火”四字颇有可疑。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作“江村渔火”,宋人旧籍可宝也。此诗宋王郇公曾写以刻石,今不可见;明文待诏所书亦漫漶,“江”下一字不可辨。筱石中丞(按即陈夔龙)属余补书,姑从今本,然“江村”古本不可没也。因作一诗,附刻以告观者:


郇公旧墨久无存,待诏残碑不可扪。

幸有《中吴纪闻》在,千金一字是江村。


俞樾书张继诗碑


以上文字亦见《春在堂诗编·丙午编》,文字略同。曲园以版本异文为据,以为“枫”字作“村”方通。查“枫”字作“村”,多种总集、方志、笔记皆然 (如徐倬《全唐诗録》卷五、汪霦《佩文斋咏物诗选》卷四三四、曹学佺《石仓历代诗选》卷六三、丁宿章《湖北诗征传略》卷三六、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王鏊《姑苏志》卷十九、冯桂芬《同治苏州府志》卷三三等) ,并不止《中吴纪闻》一处,曲园如知,他否定“江枫”的理由将更为充分。


但我却认为,即使多种文本皆作“江村”,此处也不当“吾从众”。曲园以不见郇公旧墨、待诏完碑为憾,其实大可不必,二公所书何字,勾稽文献,可得而考。


关于王珪的“旧墨”,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卷中云:“枫桥之名远矣,杜牧诗尝及之,张继有《晚泊》一绝。”“旧或误为‘封桥’,今丞相王郇公顷居吴门,亲笔张继一绝于石,而‘枫’字遂正。”清人叶廷琯对此质疑道:“继诗只言‘江枫’,未及‘桥’字,何以见足正桥名?” (《吹网录》卷三《闵荣墓志》) 窃谓朱氏当指诗题而言,王珪盖改诗题中“封桥”为“枫桥”耳。所据当即诗中的“江枫”二字和张祜的《枫桥》一诗,《吴郡志》卷三三记其诗云:“长洲苑外草萧萧,却忆相从岁月遥。惟有别时应不忘,暮烟疏雨过枫桥。”但误置于张继诗之前,此诗同书又录于卷四九,题作杜牧《怀吴中冯秀才》诗,张杜二人忘年交好,多所唱和,诗作容有相混。北宋毕仲游(1047-1121)与王珪(1019-1085)同时而年辈较晚,其《西台集》卷二十有《枫桥寺读张祜诗碑》引其全诗,可见实有来历。有人以为此诗仅见于杜牧《樊川外集》,而《张承吉文集》未收,以为不可信 (见上引盛著,391页) ,此言未免武断。如果不见于作者本集的作品都是伪作,那么古往今来所有的辑佚学人岂不都是“可怜无补费精神”了?


俞樾书张继诗碑阴


至于明代文待诏(徵明)所书碑文,比起王珪,更是“萧条异代不同时”,岂足引以为据?但其作“枫”却是毫无疑问的,可凭文献推而得之。陆心源《穰梨馆过眼录》卷十七记文氏青绿山水《枫桥》,其上自题一诗,有“金阊西来带寒渚,策策丹枫堕烟雨”之句,“丹枫”二字足以为证,对曲园先生的考证没有什么帮助。


叶廷琯据枫桥出土宋大中祥符五年闵荣墓志记地名为“封桥”,得出结论说,枫桥“自唐及宋多传于文人学士之口,斯其名易著。封桥则乡里相沿传写,别有此称,是以唐时梵筴既取标题,而此志在宋初犹以上石。逮宋中叶以后乃雅俗皆书‘枫’字,不复知有‘封桥’之名矣。” (《吹网录》卷三《闵荣墓志》) 这一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一地有两名并非罕见。我客居沪渎,且就近取譬,以上海苏州河上的桥名为例吧:自东往西,乍浦路桥一名二摆渡桥,河南路桥一名天后宫桥。山西路桥一名盆汤弄桥,福建路桥一名老闸桥,浙江路桥一名老垃圾桥,西藏路桥一名新垃圾桥,恒丰路桥一名舢舨厂桥,江宁路桥一名洋钿厂桥,叶家宅路桥一名宝成桥,如此等等。


这里我还想补充一句:即使原题作“封桥”,也并不妨碍诗中出现“江枫”二字。试问:难道桥名无“枫”其旁就不能种枫吗?


再从诗法来看,“江枫”改为“江村”后,“江村”成为地点状语,“对愁眠”的就只剩“渔火”一物了。唐汝询也将“江枫渔火”解释为“枫间渔火” (《唐诗解》卷二八) ,其意与曲园实同。难道一句中两物不能对一物、或一物不能对二物吗?张演《社日村居》有“豚穽鸡埘对掩扉”之咏(作者一作王驾,一作张蠙),韦应物《休暇日访王侍御不遇》有“门对寒流雪满山”之吟。可证其实不然。


再则从意匠经营而言,“江枫”改为“江村”后,就未免黯然失“色”了,此处我赞成徐君有富的看法:“它取消了‘江枫’也就是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江边枫树作为深秋标志的意象。” (《重读枫桥夜泊》,《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年8月12日) 王珪改“封桥”为“枫桥“后,诗、题互映,可称相得益彰,至此我真想妄改曲园之句为“千金一字是江枫”了。王珪毕竟是著名诗人,具有对字词的高度敏感,他自己的诗作也不乏枫香点缀,其《送人东归》诗有“霜天夕霁丹枫老,水国秋深紫蟹肥”之句,正抓住了江南秋末的物候特色。


枫桥边枫香树

枫香树叶


有人说:“岸上的树必定隐身于黑暗中,顶多也是影影绰绰的,此刻如何能分辨出是枫树还是其它树呢?” (朱也旷《诗人的“一首好诗” 》,《读书》2020年第四期) 固哉高叟之为诗也!岂不知天未暗时可见,天已明后自知,不辨树种,尚可“问诸水滨”吗?张继还有一首《阊门即事》诗云:“试上吴门窥郡郭,清明几处有新烟?”显然一度在苏州住过,对姑苏的印象决不止秋夜在客船上的匆匆一瞥。作诗需要斟酌推敲,修改润色,绝不会是文不加点、摇笔即来的。须知诗意的营造不但需要情感的渲染,还须有色彩的点染,“江枫”二字在诗中正有此妙用。


曲园在他写的另一份未上石的张继诗碑碑阴文中又说:“‘江枫渔火’四字文义不贯,于下‘对愁眠’三字又似不贯,向以为疑。检《全唐诗》,‘渔火’作‘渔父’,因疑‘江枫’二字应乙转作‘枫江’。诗题一本作《夜泊枫江》,‘枫江渔父’或即其自谓也。” (俞润民、陈煦《德清俞氏》,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9年,95页)


不知“江枫渔火对愁眠”七字何以文义不贯?若如俞说,以“枫江渔父对愁眠”为是,“枫江渔父”又疑是张继自谓,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如果“愁眠”指愁眠之人,岂不是化身为二,自己对自己了?这样理解,未免是以文法衡诗,觉得缺少一个主语,非要安上一个不可。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二云:“张继《枫桥夜泊》诗二句云:‘江村渔父对愁眠。’然不若旧本‘江枫渔火’为佳,此皆刻本之误也。”钝根如我,所见略同。


其实,“愁眠”二字恐不当如此理解,下文当再作探讨。


至于将“江枫”解释为“江桥”或“江村桥”与“枫桥”的合称 (唐先田《苏州三趣》,《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年7月15日;金红《“江枫”考辨及其意境新说》,陆承曜主编《传统文化研究》21辑,群言出版社,2014年) ,更是荒唐无稽,且别问“江桥”和“江村桥”唐时是否存在,古往今来,哪有如此作缩略语的?试问上海黄浦江上相邻的杨浦大桥和南浦大桥能缩成“杨南”、苏州河上相望的外白渡桥和乍浦路桥能合称“外乍”吗?


渔火


此词,有人解为“渔船上的灯火” (马茂元《唐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407页) ,有人释为“夜晚捕鱼时照明的火把” (季镇淮等《历代诗歌选》第二册,中国青年出版社,1980年,494页) ,都并不十分准确。按渔火亦称渔灯,乃是渔民利用某些鱼类的趋光性,点燃以利捕捞的。这一技术起源甚早,宋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九云:“新喻李仲谦为举子时,是夕 (按为元夕) 行于溪上,见渔者炬火捕鱼。”元明之际乌斯道《渔记》写得最为明白:“迨夜,则以火烛水,鱼见火而出水面,亦罩而得焉。” (《春草斋集》卷十一) 明李豫亨《推篷寤语》卷七云:“水族,阴类也,故见火则聚,从阳气也。蟹与蟛蜞略见火光,则举族类聚,遂为渔父所得,人皆知之。鱼亦好火光,但隔水不得见则不聚,以法制火入水中,则群鱼见光相附而至,可举群得也。”这些记载虽晚于唐,但从唐诗所咏,可知这一技术唐人早已掌握了。关于鱼类的趋光性,杜甫诗就有“灯前往往大鱼出”之咏 (《陪王侍御同登东山最高顶宴姚通泉晚携酒泛江》) 。至于渔火置于何处?元稹诗云:“雨摧渔火熖,风引竹枝声。” (《答姨兄胡灵之见寄五十韵》) 皮日休诗云:“烟浪溅篷寒不睡,更将枯蚌点渔灯。” (《钓侣》二章之二) 毛文锡词云:“岸泊渔灯风飐碎,白苹远散浓香。” (《临江仙》) 可见渔火是置于露天,不是放在船舱之内的,简陋之甚,甚至还用蚌壳制成。而且渔火不一定置于船上,也可燃于岸边。宋代如黄庭坚《渔父二首》之一云:“天寒两岸识渔火,日落几人收钓筒。”元代如马臻《暝色》云:“岸静依渔火,村寒急夜砧。”黄镇成《题秋江把钓图》云:“留火夜燃湘岸竹,得鱼朝送酒家钱。”明代如李宗泗《夜月乘舟》:“江寒远岸燃渔火,天静疏钟傍客程。”谢孟安《初五日至延平城》“夜深渔火明沙岸,月落寒更出戍楼。”清代如裘曰修《晩步书所见》云:“柳外佛灯双碣废,岸边渔火一星微。”所以不一定有某些注本所提的渔船。还须知道,渔火须待月未出或月已落时方燃,因为“月光照明条件实际上降低了鱼对光源亮度的敏感性,影响了光诱作用的面积,使捕鱼量大为减少” (俞文钊《鱼类趋光生理》,农业出版社,1980年,73页) 。据此我们可为张籍“竹深村路远,月出钓船稀” (《夜到渔家》) 之句加一注脚。而张继诗所说的“月落”之后正是捕鱼的极佳时刻。韩愈诗“山楼黑无月,渔火灿星点” (《陪杜侍御游湘西寺独宿有题献杨常侍》) 、周贺诗“浔阳渡口月未上,渔火照江仍独眠” (《浔阳与孙郎中宴回》) 也描述了在无月的夜晚渔民的捕捞作业。如果在“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之时,渔夫恐怕要像船子和尚《拨棹歌》所说的那样,“满船空载月明归”了。苏轼《游金山寺》诗云:“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熖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自注云:“是夜所见如此。”说得神乎其神,这恐怕是东坡的游戏三昧,所描写的其实是江心渔火。若果如此,渔火须待月落而燃,于此又可得一诗证。


江上渔火


对愁眠


学锴先生和中国社科院文研所所编《唐诗选》都把“对”字解释为“伴”,恐怕是考虑到不管睡着还是躺平,诗人在船舱里,都不可能与“江枫渔火”相对吧?窃谓如此解诗,未免失之于泥了。


我少年时代年受前述两首滑稽诗影响,以为既可改作“对愁哭”“对愁起”,“愁哭”“愁起”不辞,当是对愁而哭、对愁而起之谓。那么,在改诗者看来,原诗“对愁眠”就该是“对愁而眠”之意了。唐司空曙有“一身垂泪对花眠”之句 (《病中遣妓》) ,鱼玄机有“长移一榻对山眠”之吟 (《题隐雾亭》) ,区别只在于所对者是物质还是精神。“愁”可看作抽象概念的具象化,“江枫渔火”可以看成是起愁惹恨的环境。如此则对愁而眠者自是诗人自己,诗中只是省去而已。这个思路乃是受了庾信《愁赋》“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的影响,将“愁”这一抽象概念具象化、拟人化了。


不过,庾信此赋的这一手法沿自杨雄《逐贫赋》,不合国人欣赏习惯,后世罕见承袭,如王若虚即以为“未妥” (见《滹南遗老集》卷三四《文辨》) 。故以上阐释如今我已作自我否定,别寻蹊径了。


按“愁眠”二字,前人有不解其义者,竟无端造出一座“愁眠山”来。其说大概起于明代,《千家诗》 (明文华轩刊伪托汤显祖校释本) 注云:“愁眠,山名。” (伪托钟惺订补详注本同) 考明郑之珍《目连救母劝善戏文》卷上《招财买货》中寒山、拾得道白有“江枫桥头风景好,愁眠山上月光寒”之句。清毛先舒驳得好:“今苏州寒山寺对有愁眠山,说者遂谓张诗指山,非谓渔火对旅愁而眠。予谓非也。诗须情景参见,此诗三句俱述景,止此句言情,若更作对山,则全无情事,句亦乏味。且‘愁眠山’下即接‘姑苏城’‘寒山寺’,不应重累如此。当是张本自言愁眠,后人遂因诗名山,犹明圣湖因子瞻诗而名‘西子湖’耳。” (《诗辩坻》卷三)


毛先舒从诗歌的结构安排着眼,可谓言之有理,而且检苏州历代方志,均不见“愁眠山”之名,可见其杜撰。然毛氏“渔火对旅愁而眠”的理解仍觉未安。


俞樾(曲园)


和曲园一样,以文法衡诗的还有上文提到的王端履,他甚至提出这样的疑问:“首句不叙明泊舟夜宿之由,则次句‘对愁眠’三字,是对谁愁而对谁眠耶?”于是好为人师地改成:


羁客姑苏乍系船,江枫渔火对愁眠。

钟声夜半寒山寺,月落乌啼霜满天。

(《重论文斋笔录》卷九)


味其意,也是将“愁”“眠”二字拆开理解的,和曲园不同的只是以为二字皆属动词,如此则原诗缺了宾语,补上“羁客”二字,则江枫和渔火有了相对而愁、相对而眠的对象,也是把物拟人化。黄叔灿索性解为“江枫渔火,相对愁眠” (《唐诗笺注》卷九》) ,如此则“愁眠”的是“江枫”和“渔火”二者,与人无涉了。唐汝询的串讲是:“月落乌啼矣,而枫间渔火依然对我之愁眠,目未交睫也” (《唐诗解》卷二八) ,没把人丢开,但将“江枫”看成地点状语,与“我”相对的只是“渔火”。《千家诗》的另一注本(嘉庆辛巳刊增补重订注解本)该诗之注则云:“江枫叶落,渔火炊烟,皆与舟中愁眠之人想对而难寐者也。”相对而难寐的看成是“江枫”“渔火”和“愁眠之人”三者 (按“叶落”“炊烟”皆属注者为文字漂亮而妄增) 。以“眠”状树,犹若其可;以“眠”状火,则闻所未闻。


毛先舒集,浙江古籍出版社,2023.5


文研所编《唐诗选》则云:“这句是说愁人对着江枫渔火而眠,即‘江枫渔火伴愁眠’之意。” (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年,345页) 也把“愁”“眠”二字拆开解释,“愁”看成是形容词,修饰省略了的“人”字。“眠”是动词,表明人的动作。但“愁眠”何意,没有作进一步的诠释。其实,“眠”有“睡着”“躺平”二义,睡着自不能看到“江枫渔火”。所以学锴先生选择了“躺平”之义,说“‘愁眠’,当指怀着旅愁躺在船上的旅人”,也把修饰“眠”的“愁”字移到了“人”字之前,实际也是将两字拆开解释的。


我则以为,“愁”字是修饰“眠”字的,“愁眠”其实已和“无眠”“不眠”一样,已凝固成一个词汇了,那么,“愁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想只有到古人的用例中去揣摩猜度了。在唐宋诗的描述中,愁眠有以下几个表现:


难于入睡。


水宿知寒早,愁眠觉夜长。

(权德舆《江城夜泊寄所思》)


怨坐啼相续,愁眠梦不成。

调琴欲有弄,畏作断肠声。

(邵士彦《秋闺》)


去去边城骑,愁眠掩夜闺。

披衣窥落月,拭泪待鸣鸡。

(赵嘏《昔昔盐》二十首之《倦寝听晨鸡》)


易于惊醒。


旅馆无良伴,凝情自悄然。

寒灯思旧事,断雁警愁眠。

(杜牧《旅宿》)


愁眠不稳孤灯尽,坐听嘉陵江水声。

(郑谷《兴州江馆》)


野岸柳黄霜正白,五更惊破客愁眠。

(欧阳修《自河北贬滁州初入汴河闻雁》)


睡短梦多。


愁眠罗帐晓,泣坐金闺暮。

独有梦中魂,犹言意如故。

(袁晖《长门怨》)


怨坐空然烛,愁眠不解衣。

昨来频梦见,夫婿莫应知。

(王諲《闺情》)


这些正符合医书所载失眠的各种症状:不肯上床、难以入睡、睡眠不深、多梦早醒、容易惊醒,醒后不易再睡 (见黄秋学《疾病概论》,吉林科技文献出版社,2017年,371页;汪卫东《失眠的催眠心理治疗》,山西科技出版社,2018年,21页;丁娟等《简明神经内科学》,吉林科技出版社,2019年,286页) 。诸诗所状失眠不一定躺在床上,所以唐汝询才会说:“‘愁眠’,犹言‘愁坐’。” (《唐诗解》卷二八) 这样诗人才能与江枫渔火相对。其实,失眠之人何止于坐,站立、踱步、无事找事都是常见的症状。昌平兄说:“‘愁眠’其实是因愁不眠。” (前引赵著,295页) 窃谓失眠是病,不一定有愁,故许多文章猜度作者因何而愁,未免多事。


正如苏轼《水调歌头·丙辰中秋》的“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无眠者不用说就是作者自己,张继诗中的愁眠者亦然。以诗法而言,文从字顺,而王端履“重论文”、俞曲园“举疑义”,二公以文法衡诗,未免均蹈凿枘之失。


姑苏城外寒山寺


姑苏城外


“姑苏城外”,欧阳修《六一诗话》引作“姑苏台下”,《事文类聚·前集》卷三五同。《吴郡志》卷四八引作“姑苏城下”,《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三、《锦绣万花谷·后集》卷五、《同治苏州府志》卷一四五同。


按“姑苏台”在姑苏山,是阖闾、夫差两代吴王所建 (见《正德姑苏志》卷三三所考) ,早已不存,后世除怀古咏史之作外,多用为苏州的别称,杜甫《壮游》诗“东下姑苏台”即其一例。若张诗用此,取景未免大而无当。而若作“城下”,则予人该寺逼近城垣的印象,缺乏“姑苏城外”给人的那种荒寒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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