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活着》栏目第681次推送
这是一个关于租赁的故事。租与借,自然就是各取所需。23岁女孩选择被面对催婚的30多岁男青年租回老家,身份是他的女友。
女孩想走出自己的生活,她住到了需要爬上山头才有信号的乡村。男青年也暂时缓解了来自三姑六婆的压力。
而一纸租约到期,他们再次分别,这场伪装的恋爱到此结束,被欺骗的母亲会怎么做?他们的生活又该怎么继续?
摄影报道 / 肖慕漪(路透社) 编辑 / 杨深来
报道版权归路透社所有
腾讯新闻《活着》栏目独家编译
△
故事始于赵宇晴朋友在年前问她的一个问题:“你春节想要去哪里过?”她想到这些年新闻里的租男友租女友的故事,各种各样的讨论批判,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做完后告诉大家是怎么样的。于是她决定把自己租出去体验一把,不收取额外费用,只需要对方负责交通食宿。
△
王全明来自福建,在一家网站工作,家乡是坐落在安溪山间的一个小村子。全明三十出头了,家里一直在催婚,所以宇晴觉得他确实有租女友的需求。
△ 出发前夜,宇晴抱着她的狗,说她有些紧张。此前,
宇晴发在网上的征集收到了700多个申请。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的让她伪装金融学硕士前女友,为了向没有看过前女友照片的家人隐瞒已经分手的事实;有人问她可不可以接受假戏真做,感情到了可不可以啪啪啪。最后,出于直觉宇晴选择了看上去很淳朴的王全明。
△
除夕前一天,赵宇晴从北京飞到福建泉州。等飞机的时候,宇晴打了个盹儿。身边的紫色袋子装着她给全明家人准备的北京小吃等礼物。
△
全明在泉州机场接上了她。他在泉州给宇晴安排了民宿暂住一晚,所以两人可以有时间商量一下“演戏”的细节,统一说法,比如他们如何“相识相恋”——他们总结“认识不久”、“很少接触”、“精神恋爱”是三大关键词。法律系毕业的宇晴拟写了一份“春节出租合约”,上面规定“不可以接吻,不可以睡在一起,不可以劝酒“, 赵宇晴也写到她会帮忙做些家务。
△
回家前全明也有些紧张,毕竟整个事情是一个谎言,他担心后面不好处理。在他看来,最好的发展就是他和赵宇晴真的成为男女朋友的关系。
△
为了迎接宇晴的到来,全明的家人把房子做了个大扫除。一间原本有些杂乱的储藏室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只有些蔬菜在地上。
△
大年三十,全明和宇晴坐车来到了全明的家乡,全明的妈妈农秀荣笑盈盈出来迎接。 在此之前,全明已经跟家人打好招呼让他们多给一些空间,不要问宇晴太多问题,免得人家不好意思。
△
全明带宇晴参观家乡的一个猪场。宇晴生于惠州,本科毕业后在北京工作。她从来没有去过农村。这也是她选择王全明的另一个理由——可以获得一次“体验农村”的机会。
△
全明带着她摘豆荚。宇晴之后写到“从没想过自己会享受这找个信号都需要爬山去高处的乡村生活”。
△
在全明家的几天,按照约定,他们一直都是分房睡。
△
但其实农秀荣为他们准备一床大红色的新被子,想着他俩睡一起的时候可以盖。全明知道了以后劝阻了妈妈,让她把被子收起来。
△
在一顿饭间,宇晴查看自己的手机。她说到后来她有些负罪感,因为原本觉得自己是在帮别人,但过程当中她觉得自己这种帮助微乎其微。“或者说,不仅没有解决实质问题,反而特别欺骗别人的感情。”
△
宇晴说她感受到了全明家人的爱。临走前一晚,农秀荣来到宇晴房间给了她一包当地特产的茶叶作为礼物。
△
亲戚朋友来全明家打牌,他则陪宇晴在一旁喝茶。
△
大年初一,全明带着宇晴走在乡间。全明对这个事情的进行感觉不错,宇晴在很多方面表现很积极,家人很满意。农秀荣催促他,“你一个农村人想怎么样呢?人家很积极很好呀。你要赶紧啊加把劲啊!”
△
对于宇晴来说,从小到大每次回家过年总会遇到各种争吵,所以她也很向往和乐美好的家庭生活。她说“这件事情说到自私一点,就是我想给我自己找个家庭生活。”
△
除夕夜,宇晴对着绽放的烟花拍照。在全明家里呆了三天后宇晴回到北京,并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写下了这次经历(见文末)。不久后,全明为了避免事情变糟决定跟家人坦白。他把宇晴的文章发给妈妈。农秀荣看到宇晴的文章后有些感动;在后来和路透社的电话采访中,她说“我不知道他们当时在骗我啊。我都五十几了,我不懂这些年轻人想要干嘛。但是我不生气。”
△
从家里回泉州路上,全明和哥哥睡着了,宇晴看着沿路的风景。这次经历让她意识到想要缓解两代人在婚姻问题上的矛盾并不容易,尤其在传统的农村。全明自己也知道,即使母亲不责怪自己欺骗他们,但希望尽快有个儿媳妇的愿望并没有消减;农村单身男性比女性多很多,面对这样的压力,找到心仪合适的另一半困难重重。
*文章中所出现的人物名均为音译
今年春节,我被租进了大山里
自述 / 赵宇晴
扮别人的假女被租回家过年,开始于朋友询问过年安排时的一句玩笑话。
也去网上搜索过相关新闻,租女友,短短三个字却好像包含着无限的放荡软色情。”变相卖淫“则是我在搜索时出现频率最高词语。但这反而让我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担忧顾虑。
在公众号发帖后,我的“租女友”想法登上了VICE的一块钱广告位。陆续有人开始加我微信了。当恋爱关系变成了赤裸裸的“商品交易”后,有了租赁的名头在先,每个人变得毫不遮掩,用一个个生硬的标准打卡衡量,活生生的一个人被完全物化,大概是和相亲类似的感觉吧。
有人发来了自己的长篇介绍。
有人发来了超过15张自拍及形象照。
有人要求先视频鉴定一下我身材长相的真实性。
有人用长度或时间夸奖自己,还自信的表示童叟无欺,可以先试后买。
有人问我可不可以先读几本金融学的书再去见家长。
有人问我到底会做多少家务,做的有多好。
有人讲述了自己对奶奶的感情,表示希望满足奶奶的遗愿,可不幸的是,还没撑到过年,奶奶就已经过世了。
也有人问我是否排斥假戏真做,情到浓时可不可以啪啪啪,我反问这难道不是你已经在期待的事了吗,他说他的魅力可从未失手。
然后我看到了福建大哥,认真的介绍了自己的家庭背景,表示妈妈真的很希望有个儿媳妇回家,需要我的帮忙。
我问他可以发张照片嘛?他发来了张穿着羽绒服笑的很灿烂的照片,然后很快撤回,换上了一张站在白墙边,西装衬衫羊毛背心,端庄正经的一张,典型福建人长相,黑黑瘦瘦。就凭着以上的交谈的内容,带着自己的直觉,在50多租赁者中挑中了他作为我的“春节男友”,哪怕在我心里,这种长相的人只有老好人和变态杀人狂两个极端。赌一把呗。 和大哥视频了一次,大哥笑的一脸羞涩:“我在看电影啦。”
出发前,朋友截图给我发了一百条在偏僻地区出事的新闻,一再强调要让大哥发来身份证照片,并随时汇报出行进度。出发前一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下飞机后坐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本来有说有笑的我突然被身后的棍子敲晕,拉去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几个人坐在桌子前,好像在讨论着什么案件,其中一个拿了一叠钱,让我拿着猜猜钱的来路,然后他把有我指纹的钱币抽出,莫名变成了我犯罪的证据。被带进了一个牢房,里面有各种各样因为我的原因被关进来的人,我很害怕的一直想办法跑走,直到跑出去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情色夜总会里,穿着短袖颤抖着在寒风中叫车,又各种张望担心自己被抓回去。
朋友听到梦后一脸喜悦,笑我知道怕就安全多了。
我刻意在出发前让自己保持一种近乎“一无所知”的白痴状态,不知道村子的具体位置,不知道大哥的身高气质。试图尽量不让自己的预设印象影响到之后的了解过程。直到飞机落地,听着一路让我莫名欣喜的福建口音,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将把这玩笑话变成了现实。
出口满满站的都是人,比我矮半个头的大哥被挡的严严实实,热情的像个熟练的旅行社地陪。他一路亲切地介绍着泉州的风土人情,开着莆田医院和安溪骗子的玩笑,出租司机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知道了大哥妈妈在泉州做家政,大哥自己在一家鞋子贸易公司工作,哪怕在同一座城市,两人的交际也是少的可怜。
大哥说自己觉得VICE就是一个揭露黑暗面的媒体,说着没想到从没有坐过飞机的自己,第一次买机票居然是给“我们大晴”,紧张的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我心里的指针向远离“变态杀人狂”的方向偏了一大步。
在泉州暂居一夜的民宿有只会给客人叼毛巾,也会冲上来“操”客人的金毛,我和狗玩,大哥拍我,突然有点情侣的样子了呢,我在心里想,然后暗暗开始期待起了这次的预支人生。
在保有了自己几乎全部的真实身份前提下,我们的“相遇”设定为我从北京来厦门出差时认识了大哥的同事,在老套的朋友介绍相识后,我们开始了长达近三个月的异地恋,通过微信互诉衷肠,在精神和灵魂上达到了高度和谐的大一统。于是在今年的春节,大哥邀请我来自己美丽的小村庄,希望能让我更加了解他,了解他的家庭。认识不久,很少接触,精神恋爱,一小时对口供时间的得出了三大关键词,希望能为之后遇到的问题的达成一点铺垫性的解决效果。
然后,大年三十一早,我们坐上了大哥提前约好的“快的”开始了返乡路,大哥形容回家的路是中国秋名山,真不是吹吹牛逼,风景真美,空气真好。
“婆婆”脸圆圆的,烫着整齐的卷发,笑起来就看不到眼睛。
她一定是开心且期待的,要不也不会在知道今年过年有媳妇到来后,早早就准备好了一床大红色被子等着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像收掉被子是因为被大哥教育“不要丢人”一样,真正与我见面的时候却是格外克制且客气,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不知所措,只是不断说着,喝茶啊喝茶。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在茶乡做媳妇,能不停喝茶也是一项生存技巧。
摘豆子,追鸭子,去有近千头猪的厂里和每头猪打招呼,尽可能的和村里的动植物有一个好关系,没有在村里生活过的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享受这找个信号都需要爬山去高处的乡村生活。
朋友说:“你看过变形记么,看着你满山沟追鸭子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大哥有个快90岁的叔公,总是拄着拐杖默默的呆在一边,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我在追鸭子,他就在旁边拄着拐杖看着我咧嘴笑,看了半个多小时,笑了半个多小时。
我努力的在一个乖巧的媳妇,亲戚们则礼貌克制。
我们的房子在半山腰,三面都是高低不一的山,每座山上也都盖满了低矮的小房子。大年三十那晚,山里除了星星点点小房子的灯光就是漫天的星光,接近十二点,漫山遍野的烟花开始从小房子中间钻出来,“婆婆”抱着大哥妹妹的孩子给他说着新年快乐,其他人都四处站站着抬头看烟花,这情景,比一百部偶像剧都来得浪漫。
回到房间,临睡前“婆婆”带着一身酒气来到我的房间,在床边坐着,笑嘻嘻地看着我,“我没什么事啦,就是看看你,看看你”。
原来,有个媳妇是这么开心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平淡的像白开水:
大哥替我挡酒,亲戚便不再勉强,只说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快点结束异地恋,来泉州这个好地方工作生活吧!“妹夫”笑让大哥要努力,快点把我娶回家,全家人就有个免费导游了。
在我和大哥稍显亲密时,抬头看看不远处,亲戚们也在默默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婆婆“会在我没吃早饭去山上溜达时,紧张得不行地打电话给大哥问我们准确位置,说要让亲戚开车来把我接回去吃饭,“没吃饭晕倒了可怎么办”。还会在大晚上跑进我房间,意味深长的拍拍我被子“一个人睡觉冷吧,盖多少被子都冷吧,两个人睡就暖和啦。”
我越来越自在地享受“媳妇”的人设,亲戚也越来月习惯家里有我的存在。四天的租赁时间一眨眼就过了,没有想象中的精彩刺激,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临走那天,大哥进我房间说要和我聊天,开口第一句就是谢谢我能来,顺便传达了下“婆婆”对他的吐槽,毕竟一个女生愿意千里迢迢和他来村里过年,可他却不紧不慢,居然还不快点生米煮成熟饭真的是让想抱孙子的老人家难以接受。我问他到底会不会觉得对家人愧疚,他的“不会”回答的还挺爽快,表示很开心赢得了一年半年的缓冲时间,顺便给我的“服务”来了个“五星好评”。
拿着“婆婆”给的要让没喝过正宗铁观音的城里人见见世面的茶叶,初四那天,我离开了这里。临走和大哥像革命战友一样握手——这是这些天来我们的第一次肢体接触。
“感觉有点不舍,可我相信有缘会再见的。” 大哥在我上飞机前发来消息,我没回,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劲。
走的那天我重新想了一遍,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是为了亲身验证一些事吧?
比如村里的生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可怕隔绝反而宁静美好,三姑六婆也不是吃人猛兽,反而会爱屋及乌。这位看起来一点都不“时尚”的大哥使用VPN看外网用的无比熟练,国内外政策资讯张口就来,手机里存着天天看的都是统计学相关书籍。
比如,我在出发前突然深陷“网络暴力”中,被所谓“好友”四处造谣的我都觉得快失去对这个世界的信任了,却因为这个陌生的家庭把信任重拾了回来。
比如,茶真的还挺好喝的。
租女友不一定网络垃圾信息上所谓的“变相卖淫”,也不一定非要是一场卖弄作秀,还可以是一次让所有人都开心的奇妙体验,过程其实还挺……纯爱的。
当固有想法被改变,喜悦来得莫名其妙。
此文授权转载。原文于2017年2月5日发表在赵宇晴的微信公众号“赵大晴”上
欢迎在留言里,讲述你被逼婚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