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宇宙河豚 编者:郑太夷
写作时间:2025年1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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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民主与其说是民主,不如说是教派势力的平衡;我们的自由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一种有组织的无政府状态。而我们的那些‘自由’媒体之所以持有不同立场和观点,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在从不同的主子那里领取津贴。”
2025年1月9日当地时间晚16时,在第一轮选举以一贯的僵局告终后,黎巴嫩议会的128名议员中的99人投票支持
军队司令约瑟夫·奥恩担任下一届黎巴嫩总统,从而结束了该国长达两年多的权力真空状态
,也标志着自福阿德·谢哈布(1952-1958在职,后同)、埃米尔·拉胡德(1998-2007)、米歇尔·苏莱曼(2008-2014)之后,
又一位现役军队司令住进了巴卜达宫的总统府
,负责掌舵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家。
就职演说中的约瑟夫·奥恩
回顾黎巴嫩历史,每当这个国家陷入内部分裂争端,推举军队司令为新总统似乎总是
冲突各方一致认可的妥协选择
,无论是1958年的黎巴嫩危机(有时被人们称为第二次黎巴嫩内战)还是2008年的冲突,结局莫不如此。
黎巴嫩支离破碎的体制自一开始就对它本身的效用进行了限制
,好像这个国家的创立者是故意把它设计得如此腐败低效,来保障各个教派的地方权贵阶层的利益不会遭到中央政府的威胁。同时这也意味着没有人拥有足够的权威去解决争端或彻底消灭某一方,“没有胜利者也没有失败者”。
即使披着民主制度的外衣,
黎巴嫩的政治生态仍然遵循着西欧封建时代的逻辑:体制无法赋予权力,权力反而是进入体制的通行券。
职位与其说是一种赋权,更像是对其固有权威的官方承认。就像黎巴嫩议员兼现役少将贾米尔·赛义德所说的那样,这与其说是一次总统选举,更像是一次任命。
在黎巴嫩,
“共识总统”已经成为一种传统
:
议会内的各个政党与团体事先互相接触以达成共识,为某位总统候选人争取足够的票数。
但这与其说是共识,不如说是一系列黑箱暗室交易。
本次选举也不例外。
贾米尔·赛义德,他因一度被指控为谋杀前总理拉菲克·哈里里的凶手而闻名。
有消息声称,某些议员在会见外国大使时公然提出用钱财或外国国籍换取其支持约瑟夫·奥恩。
此外,在第一轮选举后的休会时间中,真主党与阿迈勒运动,俗称“什叶派二人组”的代表找到约瑟夫·奥恩,而后这两个政党的议员在第二轮选举中全部将票投给了他,从而奠定了其胜局。
无论双方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这都是什叶派二人组作出的一种姿态:
“别忘了,是我们让你当上总统的。
”
话虽如此,军队司令的身份仍然具有一定的分量,这一点恰好是各方都乐意推举军队司令为总统的原因:
让一个政治权威不足,难以服众的人当上总统会招致灾难性的后果
,典型例子就是1970-1976年在职的黎巴嫩总统苏莱曼·弗朗吉亚。
虽然福阿德·谢哈布被公认为黎巴嫩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在其任内主导了一系列革新政体、发展建设、改善民生的措施,同时尽力缓和黎巴嫩国内根深蒂固的教派冲突,但由于其频繁利用军事情报机构打击传统权贵与激进反对派,同时操纵议会选举,加之其继任者夏尔·赫卢(1964-1970)政绩平平,黎巴嫩议会内以卡迈勒·琼布拉特和拉希德·卡拉米为首的左翼议员,与皮埃尔·杰马耶勒和卡米耶·夏蒙为首的右翼马龙派议员讽刺地达成了共识,一致阻挠谢哈布的门徒埃利亚斯·萨尔基斯当选。最终,
各方一致同意推举地方封建权贵苏莱曼·弗朗吉亚为候选人
,他最终以一票之差侥幸当选总统。
福阿德·谢哈布
然而,弗朗吉亚充其量只是个地方实力派,
在全国的政治舞台上严重缺乏政治能量
,甚至在很多问题上需要听命于叙利亚的安排。正是这种状况导致苏莱曼·弗朗吉亚
虽身为总统,拥有宪法给予的权力,却无法对其加以运用。
这也是他在黎巴嫩内战爆发时拒绝作出行动平息冲突的原因,因为他谁都惹不起。
与这种地方封建权贵相比,军队司令显然是更能保障国家稳定的选择。因为
黎巴嫩军队不仅拥有一定的政治实力,还总是在国内冲突中倾向于保持中立。
这既是福阿德·谢哈布留下的传统,也是一种维系其本身存在的迫不得已的选择:
一旦政府军下场干涉,用行动支持某一冲突方,政府军本身就会因教派问题而土崩瓦解。
1984年,时任黎巴嫩总统的
阿明·杰马耶勒
动用政府军,对占据西贝鲁特的阿迈勒-进步社会党联盟展开了攻势,此举直接导致什叶派占多数的政府军第6旅倒戈到了同为什叶派的阿迈勒民兵一方,德鲁兹人占比不小的第7旅也有许多官兵叛逃,加入进步社会党(当时已经从一个左翼政党转变为德鲁兹人主导的教派团体)。有此前车之鉴,黎巴嫩军队本身的中立性质就得到了保证。
阿明·杰马耶勒
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都对“黎巴嫩政府军清剿真主党”之类的言论嗤之以鼻,
对政府军而言,干涉国内冲突本身就是一种十分冒险的行为,试图彻底摧毁某一割据势力更是纯粹的找死。
以《今日东方》为首的黎巴嫩媒体已经将约瑟夫·奥恩称为“谢哈布主义的回音”,更加说明他不太可能以强硬手段对付国内的军阀割据势力,
但有可能向他们施压并加强中央政府的权威,而这不是真主党乐于看到的。
2017年,约瑟夫·奥恩刚刚就职军队司令几个月就主导了“边疆黎明行动”(Jroud Dawn Operation),与真主党和叙利亚政府军共同将IS恐军驱逐出了黎巴嫩-叙利亚的边境荒漠地带。这次行动的成功大幅加强了其声望,以至于2022年黎巴嫩力量领导人萨米尔·贾贾就提出推选他为新总统,接替同年卸任的米歇尔·奥恩。
米歇
尔·奥恩
,
这位与真主党结盟的自由爱国运动创始人兼黎巴嫩第十三任总统(与约瑟夫·奥恩没有血缘关系)
只给黎巴嫩留下了一地鸡毛:
2018年开始的金融危机近乎摧毁了这个国家,货币贬值让物价加上了好几个0,2020年8月的贝鲁特港爆炸留下的废墟至今仍未清理完毕,疫情与俄乌战争的冲击让这个国家的境况雪上加霜,米歇尔·奥恩的女婿
纪伯伦·巴西勒
那野心勃勃的电力部门改革计划只带来了几百亿美元的赤字,令贝鲁特市中心的居民每天只能得到寥寥四到六小时的供电,近乎与朝鲜相当。
米歇尔·奥恩
严峻的经济局势
令黎巴嫩各方倾向于推举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高官吉哈德·阿祖尔为新总统,认为他能带领黎巴嫩走出金融危机的阴影。然而足足12次选举都以流产告终:真主党与阿迈勒运动总是在形势不利于他们时带着议会里的盟友果断退出,使出席选举的议员数量达不到法定的三分之二,从而阻挠选举继续进行。
这也难怪一些反真主党的黎巴嫩媒体将约瑟夫·奥恩的胜选描绘成真主党本身政治权威减弱的体现
:第三次黎以战争的毁灭性后果与阿萨德政权的垮台显著削弱了其政治能量,使真主党在国内事务上不复当年的威风
,无法再肆意妄为地推进其议程,索求有利于它的结果,就连什叶派二人组一贯支持的候选人
小苏莱曼·弗朗吉亚
(前总统苏莱曼·弗朗吉亚的孙子)都选择了主动退出,转而支持约瑟夫·奥恩。
小苏莱曼·弗朗吉亚
如同此前的所有军队司令总统一样,约瑟夫·奥恩也没有过于对外展现自己的立场,而是倾向于
在与国内外各势力打交道的同时维持一个中立的形象
。他在就职演说中的承诺——打击黑帮与腐败、保证储户权益、保障福利民生、确保国家垄断武器携带权(注意是携带权而非持有权)等等也都是任何一位新总统都会说的套话。
如果说约瑟夫·奥恩当选总统对真主党而言还是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那么另一件事简直足以令其抓狂:
1月13日,海牙国际法院院长,出身贝鲁特传统政治家族的纳瓦夫·萨拉姆以84票赢下了黎巴嫩总理职位,真主党与阿迈勒运动支持的看守政府领导人纳吉布·米卡提只得到了不到10票。
《塔伊夫协定》在削弱总统权力的同时加强了总理的权力,意味着
总理同样是一个与总统同等关键的职位。
真主党议会集团“忠诚抵抗党团”负责人穆罕默德·拉德极力抨击此事,声称此举“完全毁坏了先前选举约瑟夫·奥恩为总统时达成的政治和解”。一贯持亲真主党的黎巴嫩媒体《消息报》(Al Akhbar)更是直接将此事称为“美国与沙特主导的一场政变”,声称“此事
可能将黎巴嫩拖入内战深渊
”。
纳瓦夫·萨拉姆
纳瓦夫·萨拉姆出生在贝鲁特最著名的政治家族,他的祖父赛利姆·萨拉姆是推动黎巴嫩独立的功臣之一,叔叔赛义卜·萨拉姆也曾多次担任黎巴嫩共和国总理。
得益于他在美法等国学术界的地位以及来自家族的浓厚政治传统,纳瓦夫·萨拉姆在内战后的黎巴嫩政局中拥有了一席之地。
2007年到2017年这十年的时间里,
纳瓦夫·萨拉姆一直担任黎巴嫩驻联合国大使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学会了利用国际支持来加强自己的声望和影响力,而这意味着
他的观点和立场会不可避免地倾向于西方集团支配的“国际社会”,
包括支持叙利亚反对派与黎巴嫩的10.17革命,同时反对伊朗对该地区的影响。
虽然纳瓦夫·萨拉姆在担任海牙国际法庭院长期间大加批判了以色列,但他也是从人权等西方视角出发,与抵抗之弧彻底摧毁以色列的愿景相去甚远。这也许是真主党如此抗拒他的原因之一,因为
他们将其视作西方与海湾国家在黎巴嫩的代理人
,而这种说法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合理性。
纳瓦夫·萨拉姆在海牙
结合各方报道,不难想象真主党与阿迈勒运动在选举期间会见约瑟夫·奥恩时提出了
政治交易
,什叶派二人组承诺选举他为总统,以换取看守政府领导人纳吉布·米卡提继续留任总理一职,这解释了为何真主党会在纳瓦夫·萨拉姆当选总理时如此暴怒。与米卡提这种商人相比,得到了“国际”支持的纳瓦夫·萨拉姆的政治能量显然更强大,而
真主党一直都想要一个顺从的中央权威:要么与其结盟,要么虚弱到无法违抗其安排。
讽刺的是,纳瓦夫·萨拉姆不久前还因为抨击以色列对约旦河西岸的侵略性扩张而遭受《耶路撒冷邮报》与CNN的攻击,此时此刻,
他的上台反而成了真主党政治失败的象征。
甚至真主党的传统基督教盟友自由爱国运动也在这个问题上选择与其对抗,支持萨拉姆的上位。
一些媒体甚至猜测
纳瓦夫·萨拉姆
会利用总理提名五位部长的权力,将真主党与阿迈勒运动彻底踢出黎巴嫩部长会议(即内阁/政府)。
2025年1月11日,
纳吉布·米卡提前往大马士革会见朱兰尼。
不过纳瓦夫·萨拉姆在讲话中强调自己会是一名“团结者”而非“排斥者”,黎巴嫩的政治现实也决定了如果他执意剥夺什叶派二人组在部长会议的代表权,等待这个国家的很可能会是下一场内战。
在撰写本文的时间点,纳瓦夫·萨拉姆还未正式就任总理,黎巴嫩也尚未开始新一届部长会议的组建。我本以为约瑟夫·奥恩的上台会给黎巴嫩局势带来一段时间的平稳,而后纳瓦夫·萨拉姆的就职又迫使我收回了这种想法。
黎巴嫩山的雪松仍旧在风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