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已经把你藏好了,藏在那样深,那样冷的,昔日的心底。可是,不眠的夜,仍然太长,而,早生的白发,又泄露了,我的悲伤。”
这是席慕蓉的诗句,诗句中,以早生的白发,来描述内心无法面对的悲伤。
第一次读到这样的诗句,漠尘还是风华正茂的青春美少女,没有白发,也不曾经历太多的不眠之夜,却深深的,被震撼到。就好像,这悲凉的诗句,是专门写给我的。
如今,早生的白发已经很明显的刺痛漠尘的眼,而悲伤,又不知隐匿何处了。都说别人是自己的镜子,或许我无法看清楚自己的悲伤,却能真真切切的看到三毛的情伤。
三毛,那个得过自闭症、后来四处流浪、受过一次又一次的情伤、最后跟着爱了她六年、等了她六年的荷西定居在撒哈拉沙漠、被爱滋润的女子,在尽情享受了六年的幸福婚姻生活之后,再一次的,遭遇了人生中最巨大的重创——荷西在工作时发生意外,永远的离开了三毛。
而此时,三毛和父母在一起,刚刚跟荷西分开两个昼夜而已。一年365天,六年是2190天,这么多天,三毛跟荷西不曾分开过,一分开,就成了阴阳永隔,从此,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再也听不到他喊她的名字。
席慕蓉以白发泄露悲伤,而三毛,即使未白发,她的悲伤,也逆流成河了吧?
三毛是为爱而生、一辈子只奢望有个安放自己灵魂的爱情居所,和爱人生一堆孩子的小女人,她的悲伤,除了隐匿在“埋下去的,是你,也是我。走了的,是我们。”这样的文字中,再就是:
在停尸房里待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陷入半疯状态。
离开前,她再一次去墓园看他,她不忍留他一人睡在死寂的黑暗里:“我趴在地上哭着开始挖土,想再抱你一次,抱到我们一起烂成白骨吧!”
“许多个夜晚,我躺在床上,住在一栋海边的房子里,总是听见晚上的风,带着一种呜咽的呻吟,划过我的窗口。我坐在那个地方,突然发觉,我原来已经没有家了,是一个人。每一个晚上,我坐在那里等待黎明,那时候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是过不去了。”
可是,日子终究要过下去。所以,三毛跟已经长眠于地下的荷西说:
我现在有父母在,不能跟你走,你先去等我。
三毛一边拥抱着悲伤,一边挣扎着活。即使艰难,也只能暂时忍受这熬煎。这就是人生,欢愉总嫌夜短,伤痛恨更长。
2
但凡视爱情为生命的女子,治愈悲伤的唯一方法,就是爱。这也是为什么,荷西能赢得三毛那破碎而敏感的心的缘故之一。
再次见到荷西时,三毛刚刚经历未婚夫在结婚之前,因心脏病而死去的重创。
荷西对三毛说:“碎了的心可以用胶水把它黏起来。”
三毛不放心:“黏过后,还是有缝的。”
他就把她的手拉到他的胸口:“这边还有一颗,是黄金做的,把你那颗拿过来,我们交换一下吧。”
换言之,治愈好荷西意外离世带给三毛的伤痛,唯有爱。
追寻爱情,恰恰是三毛能活得下去的支柱,也是她面对人间苦难的唯一良药。
不得不说,上天对于三毛,是极其厚爱的。不仅慷慨赋予了她写作的才华及成就,更先后给了她几次生死相许的爱恋。其中,最著名的一个是跟荷西这段婚恋,一个是跟王洛宾的旷世之恋。
荷西命殒大海之后,身心无所依归的三毛,独活了10年,在第11年时,再次遇见爱情。这一次的爱情男主角,就是被誉为西部民歌之父、情歌大王的人民音乐家王洛宾。作为音乐家,王洛宾穷其一生,搜集、整理、创作歌曲千余首,以《在那遥远的地方》、《达坂城的姑娘》、《掀起你的盖头来》等经典情歌最为脍炙人口。
这样的男人,怎能不懂爱?然而,三毛却忽略了一点,不是每个爱情里的男人,都如荷西一样付出一切。也并非所有人,在遇到爱情时都能冲破所有的恐慌,携她之手,共度余生。
所以,这次的爱情,虽然是真爱,却成了压倒三毛的最后一根稻草。
3
那一年,和三毛一样以文字为生的作家夏婕,在新疆采访了王洛宾之后,连续发表了三篇《王洛宾老人的故事》。
尽管饱受身体疾病的折磨,和想念荷西带来的种种痛苦,三毛仍然如孩子般,在看到夏婕的文章后,兴奋异常。就好像,长途跋涉在黑暗中,终于得见到一点点亮光的迷途者。三毛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了这个亮光——她向夏婕索要了王洛宾的联系方式。
与此同时,三毛对王洛宾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她知道他:
历经坎坷、饱受磨难,依然守护着内心的纯净;
曾因“莫须有”的罪名,先后入狱两次共18年;
年过半百,妻子病逝,一个人孤独地守在新疆,继续创作……
尤其是,听到他会在静悄悄的夜里,面对着妻子的遗像,弹起一首又一首曲子这样的故事时,三毛哭红了双眼,她说:“这个老人太凄凉太可爱了!我要写信安慰他,我恨不得立刻飞到新疆去看望他!”
说到做到,三毛很快通过参加大陆旅游团的方式,来到了新疆,见到了她梦寐以求的男神。这一天,是1990年4月16日。坐标:新疆乌鲁木齐王洛宾住所。
同行的游客,都抓紧时间游览乌鲁木齐这座带着神秘面纱的异域城市,唯独三毛,只为见王洛宾。
在爱情国度里,三毛一向是大胆而不顾一切的。这和其他时间里那个胆怯、不愿意表露自己内心的三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或许,恰恰是封闭自我太久,终于有个出口出现的时候,就只顾着奔向出口,好能享受生命的恩典。
更何况,还有《明道文艺》主编宪仁先生,委托三毛帮忙将稿酬送给王洛宾这样的见面理由。
时年77岁高龄的王洛宾,不愧是情歌大王,曾动情地写下初见三毛的场景:
“是谁在敲门,声音那样轻,像是怕惊动主人。打开房门顿吃一惊,原来是一位女牛仔。模样真迷人——镶金边的腰带,大方格的长裙,头上裹着一块大花巾,只露着滴溜溜的一双大眼睛......”
这样细腻而详尽的描述,精准地捕捉到了三毛生活中极小的动作,使得从新疆回到台湾后的三毛,更是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以为这是爱的天堂,是拯救她、也是支撑她继续活出生命的光芒的擎天柱。
是啊,干枯了十余年的三毛,终于找到了滋养灵魂的水源,如何不沉入进去?更何况,他们一见面,虽然年龄差距真的很大,也从未见过,却相谈甚欢,甚至有相见恨晚的遗憾。
她在他面前,恰如在荷西面前,能够真诚的袒露自己的内心世界,她愿意为他唱她的作品《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流浪远方……
历经沧桑,还能再次见到清澈如水、纯情如水的女子,王洛宾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所以,他也投桃报李,为她唱起了自己的作品《高高的白杨》,这是他在狱中创作出来的,歌曲背后,还有一段感人的故事:
一个维吾尔青年在结婚前夜被捕入狱,美丽的未婚妻不久便郁郁死去,青年为了纪念爱人蓄起了胡须。
“孤坟上铺满了丁香,我的胡须铺满了胸膛”,三毛听到这里时,情不自禁地哭了。也只有她能深刻的理解,胡须满胸膛的悲哀,是如何贯穿了她的灵魂。
原来,为爱而悲的情感,不独三毛有之。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眼前这个人,深深的懂得这样的悲伤与绝望。两颗孤独的心,因此而更加紧密的连结在一起了吧?
不然,别后不到一个月,三毛怎么可能在第一封信里,便表白了自己的心迹?而王洛宾又如何那么深情地,将三毛生活中极小的动作,谱写成歌曲呢?
漠尘以为,王洛宾绝对不仅仅是眼睛锐利、善于洞察,才能把三毛生活中的小动作,作为歌词的内容进行创作。这里面,一定有那个叫做爱的东西。只可惜,面对这样难得的爱情,王洛宾却犹豫了。
公元1990年4月27日,三毛写给王洛宾的第一封信:
我亲爱的朋友,洛宾:万里迢迢,为了去认识你,这份情不是偶然,是天命。没法抗拒的。我不要称呼你老师,我们是一种没有年龄的人,一般世俗的观念,拘束不了你,也拘束不了我。尊敬与爱,并不在一个称呼上,我也不认为你的心已经老了。回来早了三天,见过你,以后的路,在成都,走的相当无所谓,后来,不想再走下去,就回来。闭上眼睛,全是你的影子。没有办法。照片上,看我们的眼睛,看我们不约而同的帽子,看我们的手,还有现在,我家中蒙着纱巾的灯,跟你,都是一样的。你无法要求我不爱你,在这一点上,我是自由的。上海我不去了,给我来信。9月再去看你。寄上照片四大张一小张,还有很多。每次信中都寄,怕一次寄去要失落。想你,新加坡之行再说,我担心自己跑去你不好安排。秋天一定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