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教皇掌管的精神权力和皇帝掌管的世俗权力是两种不同性质的权力,应当彼此分离。这一理论的逻辑基础,在于人类的两重性。但丁认为,“在万物之中,唯有人类处于可朽与不朽之间”(Monarchia, 3:16)。前者对应的是人的身体,后者对应的是人的灵魂。因为人的这种两重性,人类的存在就有了两重目的(duplex finis):一个是与身体对应的尘世幸福(beatitudo terrestris),是自然的;一个与灵魂对应的永生幸福(beatitudo coelestis),只有依靠恩典才能成全。众所周知,托马斯肯定了追求尘世幸福的自然目的。但是,在托马斯那里,这一自然目的要服从于追求永生幸福的目的,因而人只有唯一的最终目的;而对但丁来说,尘世幸福和永生幸福同是人的最终目的(ultimum finem),都值得人去追求。[9]相应地,两重目的必须通过不同的途径来实现。尘世的幸福,需要遵从哲学的教导(phylosofica documenta),依据亚里士多德哲学意义上的的道德和理智德性(virtutes morales et intellectuales)来完成;而永生的幸福,则要依据我们的神学德性,即信、望、爱方能实现。不过,由于贪欲,人类变成了脱缰的野马,非经骑手的控制无法走上正途。上帝给人类分派的两个骑手,一个是教皇,另一个是普世帝国的皇帝。前者通过启示(revelata)引导人类走向永生的幸福,后者利用哲学的教导引领人类走向尘世的幸福。但丁的这一思想谱系,可以由吉尔松绘制的图表来说明[10]:
人
可朽性 不朽性
尘世的幸福 永恒的幸福
自然 恩典
哲学教导 灵性教导
自然德性 神学德性
哲学家的权威 启示
皇帝 教皇
根据两重目的和两种权力的划分,但丁有力地证实:普世帝国的权威无须通过任何中介,直接来自于普世权威的来源——上帝。上帝是教会权力的来源,也是世俗权力的来源。帝国和教会一样,其权力都是直接来自于上帝,二者是平行、独立而平等的权威。帝国既无权干涉教会,教会也无权干涉帝国。由此一来,帝国所代表的世俗权力便排除了教会的干扰,获得了相当程度的自主性。但丁的这一“二元论”逻辑,可拟简图如下:
上帝
教会 国家
教皇 皇帝
然而,令人相当困惑的是,对于自己的“二元论”主张,但丁似乎有所犹疑。在《帝制论》的末段,但丁总结完自己的观点后,突然语焉不详地说道,对于最后一个问题,即皇帝的权威究竟直接来自于上帝还是其代理人(教皇)的问题不能从字面上理解(sic stricte recipienda est),以至于认为罗马皇帝从不会服从于教皇。“毕竟,可朽的幸福在某种程度上要听从于不朽的幸福。因此,凯撒之敬重彼得,犹如长子敬重父亲”(Monarchia, 3:16)。寥寥数言,一改此前的论断,不再谈论两种权威的平等,转而肯定皇帝对教皇的服从。如果是这样,但丁此前的“二元论”又有何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