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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1986,生死漂流

大象公会  · 公众号  · 科技自媒体  · 2016-09-02 23:06

正文





今年五月,我们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名69岁的美国老太太,叫做简·沃伦。她跟我说,她的丈夫30年前在中国家喻户晓,因为他要做地球上第一个漂流长江的人。但现在,中国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她想在中国出版长江漂流的回忆录,出版社要她自费。她得了癌症,想最后来一趟中国,重走一遍长江,联系到的中国电视台找她要赞助,但她连机票钱也出不起。她对我们说:丈夫去世后整整20年,我都活在愤怒和痛苦中,没法谈论这事。你知道吗,这是唯一一次由“最高行政机关”批准的探险?


1986年,在国务院批准下,美国探险家肯·沃伦和简·沃伦率队漂流长江。为了争夺第一个漂流长江的荣誉,10多支装备简陋、毫无技术的中国队伍和他竞争。最终,中国人以10条人命的代价勉强漂完长江,第二年在黄河上又失去7条人命。而肯·沃伦的队伍在大水面前陷入猜忌,互相指责,终于分崩离析,他回国后便陷入官司,在破产中突发心脏病死去。让双方都付出如此代价、一度与振兴中华、女排五连冠、洛杉矶奥运会首金并列的长江漂流,却成了80年代被遗忘得最快的一次爱国主义运动。






◎ 致命的误判


1983年,成都,一对美国夫妇在到处找人,他们已经待了一个月。在美国,一个华裔美国人骗他们说,自己可以拿到漂流长江的许可。为此,他们花费40万美元,带来了整个队伍和9吨的漂流物资。


几番倒腾,美国职业探险家肯·沃伦和他的妻子简·沃伦,被介绍到了国家体委旗下的中国体育服务公司(简称“体服”),体服开价80万美元,当时体服官员一个月的工资才40人民币。双方约定,肯·沃伦回国筹钱,并训练三名中方队员,组成中美联合长江漂流队(简称“中美队”),1985年8月正式漂流长江。这被美国报纸 USA Today 称为 “人类对地球的最后一次征服”



肯·沃伦


在此之前,中国没有漂流运动,却有漂流爱好者。西南交通大学的摄影员尧茂书偶然得知了肯·沃伦的漂流计划,这与他从小的梦想不谋而合。1979年开始,尧茂书就在金沙江试漂,到长江源头和虎跳峡勘察水情。回家后,他给体服写了封信,希望加入中美队,到美国接受肯·沃伦的训练。但体服只在内部筛选,拒绝了这个四川眉山的爱好者,并建议他不要漂。

尧茂书也拒绝了体服的建议,并且他决定,要抢在肯·沃伦之前出发,成为第一个漂流长江的人。他对记者说: “中国人的长江,应当由中国人完成首漂!”

6月20日,尧茂书从长江源头下水,入沱沱河。临走前,想到万一自己牺牲,妻子一个人带着孩子难以再嫁,尧茂书做了一个悲壮的举动:他让妻子把肚子里4个月大的孩子打掉。


就在尧茂书下水的同一天,美国俄勒冈州罗格河上,代表国家体委的三名中方队员褚斯鸣、张继跃和徐菊生结束了最后一天的训练。3个月里,肯·沃伦带领他们下水12次,漂流了8条河流。

为了筹钱,肯·沃伦几乎倾家荡产,他放下户外公司业务,到处借钱、选人、挑装备、拉赞助。主要赞助商是保险公司,条件是与ABC电视台合作拍摄一部长江漂流的纪录片。直到中方队员结束训练、即将回国时,肯·沃伦仍然没有凑足钱。他给体服打电话,称无法筹齐80万,请求取消原定1985年8月的漂流计划,推迟到第二年,体服同意了。

7月24日,漂行了1270公里后,“龙的传人号”橡皮船被发现扣在金沙江通迦峡的岩石上,尧茂书遇难,年仅32岁。






俄勒冈的赌徒

1985年12月,在写给赞助商的信里,前橄榄球四分卫、探险家肯·沃伦这样评价尧茂书和他的后继者:

“如果有一支中国队伍'尝试'漂流长江,那体服对我们的收费很可能大打折扣……请注意,我强调是'尝试',因为狂热的爱国者们绝对不知道他们将遭遇什么。”

“在六月份尧茂书疯狂的个人冒险之前,他通过孔庆文告诉我,他已经考察过800公里长江。但就像我回复孔说的,这毫无意义,我们已经极其仔细地研究了长江的坡度……尧茂书翻船处在沱沱河沿镇下游约600英里,他漂到了坡度在9英尺/英里的青藏高原边缘,落入落差60-100英尺/英里、白浪滔天的水汽中,尸骨无存。”

“你记得(1977年)漂流恒流时,当时一支捷克斯洛伐克漂流队抢先我们两周出发,结果两名船员溺死,为我们这次探险增添了难度和戏剧性。”

“中国队伍的出发时间很奇怪。那时,水位极低,青藏高原被雪困住,我确定他们只是想先我们一步。所以,我们一路上应该能替他们捡起倾覆的船只!”

“总之,这几乎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最好的事情。”


1985年年底,沃伦夫妇仍未筹够80万美金,申请降价,体服降到30万美元。双方签订合同:中美联合长江漂流将在7月初开始,从长江源头一直漂到宜宾,全程预计2个半月。长漂结束后,体服授权肯·沃伦户外公司第一个来中国开展商业漂流。

肯·沃伦挑战长江的主要武器是7条5.4米长、3.6米宽、可承重2吨的橡皮艇。这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漂流设备,用他的话说,“几乎坚不可摧”。中美队每名队员拥有上百种装备,仅服装就有40件,包括防寒泳衣、保温救生衣、保温防水靴等等,供应商有 Woolrich、North Face、Nike、UGG 等100多家,物资总重量超过9吨。肯·沃伦面试了每个队员,他向全队保证: “所有桨手都经过仔细筛选,有着极高的专业水准。任何时候任何人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中美队在肯·沃伦的精心准备下,物资丰富,进展有序


漂流长江时,肯·沃伦已经59岁,大高个,极强壮。他出生在大萧条中,富有运动天赋,读大学时拿到橄榄球和篮球双料奖学金。他酷爱读书,大学时主修历史,崇拜西奥多·罗斯福。老罗斯福打赢了美西战争,当上美国总统,卸任后又去非洲、亚马逊热带雨林探险,同时主张环境保护,建立起了黄石国家公园。肯·沃伦常说,自己晚了一百年出生。他认同那个时代的探险家们。

在35年数千次漂流生涯中,肯·沃伦的总漂流里程超过11万公里,无重伤、撤离记录,肯·沃伦户外公司是美国西北部最大的户外公司。他一生都保持锻炼,体力极其充沛。他强调团队合作、敬天、尊重河流,他认为河流孕育了周围一切生命,人与自然一体。每次出行,肯·沃伦都随身带个垃圾袋,把自己和其他游客的垃圾捡起来。 肯·沃伦绝不认为自己在“征服”河流,漂流对他是爱好,也是他和自然融为一体的方式。

在他的船上刻着一句话:Go with the flow.(随波逐流)“不要和大水搏斗,你要顺着它走。”他告诉队员,“在河上你不能有任何投机、轻慢的心理,把自己交给河流,河流会保佑你。”基于这种哲学,肯·沃伦对漂流中最危险的事故,翻船,有着不寻常的理解: 船是被浪打翻的,但当浪太大,把船灌满水以后,船就成为河流的一部分,就不会翻了,你反而安全了,“因为河不可能把自己翻过来”。 一年后,在长江最致命处,肯·沃伦的这种漂流哲学将放大长江的惊险。

工作之外,肯·沃伦只有一种消遣方式:喝威士忌。傍晚,一天的工作结束,他会在家里找一个宽敞的地方,喝一种叫 Canadian Clubs 的威士忌,他只喝这种牌子,每天如此。边喝边坐着聊天,他就放松下来了,他称作 Ken's Medicine(肯·沃伦的药)。

就在出发前三个月,肯·沃伦处理了一笔医疗诉讼,在一次手术中,他的左肾被误诊切除。他拿到8万美元的调解金,不再追诉。为了漂流长江,肯·沃伦投入190万美元,他的公司破产。电视台的赞助不够,他不得不拿自己的钱投入到探险队中。家里电话停机、燃气被断,只能捡树枝生火。他将所有希望寄托在纪录片版税和日后中国的商业漂流上。

但中美队多数人并不像肯·沃伦那么严肃、投入,他们的平均年龄比肯·沃伦小20多岁。年轻人们抱着来玩的心态,打成一片,很快有队员谈起了恋爱,还衍生出三角恋。抵达中国前,最后一次队伍会议,肯·沃伦问队员们还有什么疑惑。队员问他:漂流时,我们能在船里读小说吗?






大院子弟

活着的尧茂书默默无闻,但死后,他声名大扬,狠狠地刺痛了中国人敏感的自尊心。

1985年9月,《四川日报》刊发《长歌祭壮士》,第一次详细记录了尧茂书的漂流遇险。这篇重磅报道引得一百多家媒体转载。人们反问:“龙的传人,难道就只一个尧茂书?”

80年代的中国,这样的问题就是一枚炸弹。为了抢先美国人一步,1986年6月,国内自发组织的漂流队动身前往源头,他们毫无准备。一支从上海出发的队伍,到源头时只剩下一个人,这人挣扎到沱沱河,看了一眼才甘心返回。另一名武汉的漂流者,漂流船就是三只轮胎绑在一起,中间放一块木板,他也在源头附近被劝回。

最后坚持下来的是两支漂流队。一支是 洛阳漂流队 (简称”洛阳队“),民间自发组成;一支是四川省政府支持的 “中国长江科学考察漂流探险队” (简称“四川队”),多家媒体支持,资金相对充裕。但两支队伍都没人漂流过。

洛阳的队员多数来自洛阳市委和市政府大院。两院只隔了一条街,住的都是市委、市政府的家属,他们从小接受着“英雄主义”教育,却在最好的年龄赶上了文革,不是下乡,就是在街头闲晃。

大院子弟天然抱团,是街头斗殴的一大势力。后来成为漂流队主力的郎保洛因为打架,多次出入劳教所。队长王茂军曾因失手杀人,到龙门煤矿背煤。副队长雷建生的父亲是洛阳玻璃厂厂长,副厅级官员,文革时被打为“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后来雷建生报考飞行员,所有环节都过了,最终政审被拒。

没有受过正经教育,街头经历又给他们增添了污点,最后,大院子弟们多数进了工厂,郎保洛是胶鞋厂干部,报考法律系研究生失败,雷建生曾在轴承厂做干热处理工,王茂军在纺织厂做锅炉工。和他们从小崇拜的英雄相比,工厂的工作是那么碌碌无为,和“建功立业”没半点关系。他们的理想,“把锅炉烧翻了也没法实现,(还得算)安全事故。”王茂军说,“快憋疯了”。

长江漂流就像一个出口,释放他们年轻时未能迸发的激情。 尽管他们对漂流既无知,也没兴趣,家人更是不支持,整个队伍的训练就是在洛阳公园里划船,但他们还是出发了。1986年5月,洛阳漂流队背着家人、躲开体育局的堵截,偷偷踏上了去西宁的火车。

才到青海,他们就发现摸到长江源头都很难,更别提下水。一路上都是无人区,风大,干燥,队员嘴唇开裂,血流不止。脚下的路一会儿是冰冷入骨的雪水,一会儿是绵软的沙土,几次折腾,队员们脚都烂了。


无人区生活


食物也不够,洛阳队险些饿死。他们最开始不习惯吃炒青稞,后来掰开硬咽下去,吃了几天,嘴全烂开,稍不注意上下嘴唇就黏在一起。青稞也快吃完时,只能抓草充饥。加上高原反应,每走半小时,他们就停下来喘一会。没有大容量的储水装备,渴了就只能喝混着死牲畜味道的沱沱河水。长江在源头一段被称作沱沱河,沱沱河水小,橡皮船根本漂不起来,而且河岔多,拖不好就陷到另一条河床上。


6月24日,洛阳队终于到达沱沱河沿镇。他们得知,获四川省支持、人员众多的四川队同样在源头下水,而且,肯·沃伦的中美队也已出发,设备精良,船只众多。此后的江面上,两支中国队伍时而合作,时而竞争,但都把“漂在美国人前面”当作目标。

和外国人抢时间的不止是漂流。洛阳队在曲麻莱县招待所就遇到一位画家,正自费步行考察长江,准备创作长达1127米的《长江万里图》,计划在1997年香港回归时完成。问及原因,画家说,他得知日本画家平山郁夫到中国创作长1100米的《丝绸之路》萌发此意。又一个和外国人抢时间的人,洛阳队立刻邀请他上船漂流。

洛阳队昼夜兼程,花了三周漂到玉树,但他们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玉树的记者告诉他们,肯·沃伦6月30日到沱沱河沿镇,坐大卡车,只用了5天就到源头。他们听说,肯·沃伦是经验丰富的职业漂流探险家,漂过密西西比河、尼罗河、亚马逊等大河,为了挑战长江,他带来12条、价值10多万美金的船。洛阳队的装备是“104军用登陆艇”和橡片圆筏,加起来才值6000人民币。

这大大刺激了队员们。洛阳队开会,有人提议单船漂流,其余人上岸,但是密封船无法驾驶,商讨后觉得不妥。副队长雷建生又提议,单独放小敞船,直达巴塘,然而补给无法保证,也被否定。最后,大家决定仍放三只船,但让之前上船的画家等人上岸,再减轻装备,尽快抵达巴塘。






牛仔与嬉皮士

源头上的肯·沃伦并不知道中国队伍的焦虑,他终于抵达了他心中的圣地长江。到源头时,他让队员们放慢脚步,整个队里鸦雀无声。像以往一样,肯·沃伦跪在水边,他情绪激动,对着河流祈祷:“希望你保佑我们。”他感恩上帝赐予他这次机会,在过去的两天,他哭的次数比他之前近60年还多。

1986年7月21日,中美队从沱沱河下水,正式开漂。前一年,青海雪灾,大雪覆盖了青海西部,政府出动直升机给受灾牧民空投大饼、面粉和成捆的木材。当中美队的大卡车从青藏高原上走过时,遍地都是冻死的羊,尸骨在草甸上,白花花的一片一片。


沱沱河开漂


按原计划,中美队每天需要漂流80公里,相比之下,洛阳队用了一个月才漂到尧茂书遇难的地方,平均一天40公里。与20世纪早期的探险不同,长江漂流的一大任务是拍摄纪录片,电视台是最大的赞助商。摄制组听从制片人而非肯·沃伦的命令,矛盾首先出现在摄制组和漂流队之间。肯·沃伦要带队赶路,但摄制组希望收集更多的素材。快到激流处,船队就要停下来,摄制组下船选机位、测光,每次拍摄起码要选定三个机位,这都会耗费大量时间。

队伍中,年轻队员大多也是抱着来玩的心态。“我们这么老远来漂长江,不是为了参加比赛的,每天跟苦力似的拼命划船。”但肯·沃伦是一个老派的西部牛仔,自称约翰·韦恩,这是美国最著名的西部片演员,他的角色诚实、保守,富有个人英雄主义。漂流时肯·沃伦从来不戴安全头盔,却经常戴着一顶牛仔帽。所有河流他都第一个下,所有危险他也第一个上。他严格按照合同去赶时间,“何况我们一路上已经延误了”。

每天早上,肯·沃伦第一个起床,一个个叫醒队员。“沃伦劲特别足,因为这是他的项目,他的所有的野心、激情都在里面。”中方队员褚斯鸣说。他把肯·沃伦当周扒皮,每天天不亮就催他起床,天黑了还没停,停下来就要扎帐篷、打桩,人极累。

两种探险心态和目的,造成越来越大的分歧。队里传言,ABC电视台给了已经破产的肯·沃伦一个条件:如果他能提前完成,帮助ABC节省人工费、设备租赁费,他将获得一笔额外的奖金。这笔奖金与队员无关。

这种心态上的差异最明显地体现在桨手托比身上。托比是肯·沃伦户外公司的员工,他称呼肯·沃伦为“爸爸”。前往长江源头时,托比害怕不敢去,便借口整理装备和食物,留在沱沱河沿镇。留守期间,中方队员逗他,给他喝啤酒,教他学汉语,“哥们”。“什么叫哥们,哥们就是,有什么东西都分享。”托比没上过学,他就把肯·沃伦的威士忌拿出来给中国人“分享”了。

回到沱沱河沿镇后,肯·沃伦惊讶地发现,中方专门在广州给他买的威士忌,被托比喝得只剩1瓶。他大发雷霆,后来一犯酒瘾,他就非常难受、六神无主。


托比负责的后勤也出问题,每次装的食品都不够分量。一饿,队里就互相指责,有美国人说,肯·沃伦偷偷藏着食物自己吃,或者说中国人藏着食物。在中方队员中,褚斯鸣英文最好,他听到美国摄影师抱怨:“中国人提供的罐头食品,比美国的狗粮还不如。”美国人也不信任中方队员的划船水平,不肯坐他们的船。过玉树后,中方队员要求自己划一条船,食物也分开吃。

从沱沱河沿镇下水后第3天,美国摄影师西皮呼吸困难,脸色煞白。第5天晚上11点,西皮死于肺炎。托比和西皮一个帐篷,西皮死的那一刻,托比看到无数淡黄色的气泡从他嘴里冒出来。张继跃看到,哭哭啼啼的托比找到肯·沃伦,肯·沃伦没有安慰他,反而斥责他说:“哭什么哭!这是探险,弄不好下一个就轮到你。”在长江上游,下水后便是无人区,河边没有路。肯·沃伦打开无线电求助,结果信号无法接通,广播里听到的都是俄语。


队员把西皮埋在岸边,在桨上拴了5面美国旗,纪念他在河上度过的5天,中方队员提供了1面中国旗。在西皮葬礼上,褚斯鸣鸣枪数响。肯·沃伦当时没有直接反对,但后来他对褚说:不该浪费子弹,那些旗子和桨也有专门的用途。



美国队员把西皮埋在岸边,并挂了五星红旗,以示纪念



西皮死后,队员更加恐慌,开始狂吃,每顿吃两、三盘食物,撑到几乎睡不着,早上赖床也更严重。肯·沃伦很生气,“好像如果不这么吃,他们自己也会死掉一样”,他更严厉地催促队伍加速漂流。

抵达玉树后,美国人得知中国队伍已经在叶巴遇难。叶巴是玉树的下一站,恐惧进一步渗透到队中。队员们要求肯·沃伦下台,他们指责说,肯·沃伦对西皮毫不关心,对待队员态度极差,尤其是对托比,“像对一坨狗屎”。另一个由来已久的争执是,肯·沃伦禁止队员在河上和晚上十一点后放音乐,也不许他们在船上看小说。“没有队员把长漂当度假,但有些人意识到这事有多严肃时,为时已晚。”一名队员说。

最终,包括托比在内的三名桨手和一名队医退出,乘飞机回美国,中美队继续漂流。开会时,不少队员畏惧玉树和德格之间“最危险的一段河流”,肯·沃伦说:“不可能。虎跳峡才是最凶险的水域,在那儿,光是勘察和架机器就得花两天。”

一路上,中美队不断发现翻船、断桨和橡皮艇碎片,褚斯鸣捡到过一根一米左右的塑料桨,“小孩在公园里坐充气船划着玩的”。他觉得好笑,心想:这怎么可能呢?

8月17日,中美队从玉树出发,逐渐进入长江最危险的江段。金沙江在3000公里的流域内跌落3000多米,长江即将显露它的威力和磅礴。





叶巴滩遇难


中国队伍更早感受到了这一点。进入金沙江,江面收窄,两岸陡峭,水流湍急,船队难停。洛阳队和四川队使用的都是小型橡胶船,吃水浅,碰到大浪极易翻船。更危险的是,江中密布礁石,急水流过,不规则的河道形成紊乱的漩涡,有的形成水湾,一旦进入便很难脱离。



金沙江


当时长江水文资料极少,队员们都将虎跳峡和尧茂书遇难处作为重点。随着在金沙江频繁翻船,洛阳队决定提前拿出为虎跳峡准备的特殊武器—— 碉堡式密封船

这是洛阳队发明的“特殊漂流船”,其形状如飞碟,周身封闭,呈扁圆形。人进入后,扎住入口,抱住气柱,靠舱内的氧气袋呼吸,很像抗日电影中的黑碉堡。两支中国队伍都认为这种封闭式漂流设备更安全,4名队员第一次进入密封船,顺利漂过大滩。人们对密封船充满了信心。



密封船示意图


然而,密封船远比它看上去危险。由于无法操控,人在船里只能听天由命,既不能躲避礁石,也停不了船。在老君滩,四川队进船前喝了壮行酒,结果过滩时剧烈颠簸,一名队员把鸡肉和壮行酒都吐出来。另一名女队员碰到呕吐物,也哇地吐了。于是,呕吐物在船里上下翻滚,粘了队员们一身。

密封船的迷信在叶巴滩被打破。这是玉树往下第一个大型险滩。7月25日,洛阳队和四川队决定用密封船绑着敞船闯滩,当晚便翻船,7人落水。敞船上5人陆续找到,密封船内3人却失踪。几天后,接应队捞到了空无一人的密封船,都惊呆了:密封船中间撕裂,破开了2/3,像张嘴的贝壳。队员推测,大浪时3人困在其中,天旋地转,最后船体开裂,3人被甩出去后失踪。



四川队翻船以后


这是1986年的长江漂流中,第一次出现水上伤亡。搜救队伍进山,一无所获,失踪3人基本没有生还可能。出发前,洛阳队完全自发,提前商量好,生死自负。他们通知后方的遇难者家属,隔了几天,后方来电:“家属均正确对待”,队员们很受震动。


但此时的漂流已经复杂起来。叶巴事故后,路透社、法新社等媒体报道,人们开始知道中国的长江上,正展开一场惨烈的探险竞赛。 8月8日,中央政治局常委胡启立批示,赞扬漂流队为国争光的拼搏精神。 随后,四川省派了副指挥到前线,要求队伍的每一步行动都要报省里。洛阳市政府也派人来劝返,一时间洛阳队便要解散。

更急迫的是,8月13日,巴塘县宴请洛阳队,席间官员透露,中美队已漂过玉树。洛阳队没想到中美队速度如此之快。“他们来了要超过咱……干脆,直接到虎跳峡,赌一次,咱们赌成功了,就行了;赌不成功就让人美国超过去了,也不难看。”

紧急磋商下,装备尽毁的洛阳队不顾劝说,直接跳过四川段,决定在最险恶、也是最著名的虎跳峡一搏。8月17日,洛阳队乘卡车前往虎跳峡,四川队也跳过叶巴,直奔虎跳。

两支队伍还没到,几十家媒体就已经在虎跳峡等着了。新闻界的长枪短炮已架好,每个人都期盼着长江上即将到来的中美对决。






杀手河

然而,中美队到不了虎跳峡了,他们在叶巴经历了最恐怖的一段水上探险。

8月29日,阴天,队伍先派独木舟桨手夏普去勘察水情,独木舟轻巧,易停,可以贴在河边蹭着走,适合开路。夏普看到了令人震惊的景象:前方河道有一个极深的大水洞,将下游30米的水都吞入其中,中美队的船会“直接掉进去,完全消失”。夏普对船队说:“我的天,这个洞太大了,掉进去就死定了。沿着河边走,你们也许能挤过来。但你们必须先勘察。”

河边山高崖陡,一直走到下午3点,中美队才在右岸找到能看到水洞的地方。肯·沃伦判断:水洞右侧有水流流出,应该向右划。这天,摄制组架设机器又花费大量时间,下午4:30,中美队出发。




现在的叶巴大水,摄于四川省白玉县盖玉乡叶巴村


在当天的记录里,肯·沃伦写道:“我们进入了全世界最大的激流中,10.8米长、7.2米宽的船队被抛来扔去,如同玩具。”为了漂过大洞,中美队把4条船绑到一起,扎成一个菱形的大筏子,以增加浮力和稳定性,但最大的浪起码有两个船队那么高。

褚斯鸣惊悚地发现,虽然船绑到一起避免了翻船,但由于载水多、船极重,没人能停住船了!所有人只能跟着水走,充满气的橡皮船绑在一起,互相摩擦,发出怪异的声音。

“非常窄,非常多的弯曲,走几步就拐弯,走几步就拐弯。转弯处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有一种心理暗示,如果转过去一看,My God!河没有了,前面是一个断面,特别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它下面断得有多深,它可能只有2米,问题不太大。但你在上游是看不见下游的,所以就看见往上溅的白色的水花,那河就断了,似一条线断下了。

“就停不住,非常可怕,最后那段谁都不说话,就听着橡皮的声音、溅的落水的声音,就好像变成拍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把个别的声音抽出来,别的声音就空了。所有的注意力都盯着下面看是什么,很自然地没人说话,谁的心里都特别紧张。有一种特沉重的气氛压在那儿。阴天,走了好长时间就是这么个状态,那天是心理折磨很厉害的。

“那段时间就特别集中地一直往下,你就停不住。它就一直特别窄,一直往下不停地跌,跌水,就只能走,所以就特危险。如果有类似虎跳峡那么一个东西,那么下去,就玩完了。由于是首漂,谁也不知道前面的路况,谁也不知道叶巴大水到底是什么样的,中方怎么死的不知道。所以那个心理阴影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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