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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于广义:要说魔幻现实主义,拉美也许输于东北

行李  · 公众号  ·  · 2019-07-19 08:15

正文


大庆在广袤的松嫩平原上展开,几乎每个地方都能看到地平线,虽然高楼林立,但高楼和高楼之间,是远比高楼宽阔的空地,在高楼之外,还有号称“百湖”的大大小小的水泡子。这是一个单看外形,没有历史沉淀,也没有历史负担的城市,像个尚在青春期的年轻人,从哈尔滨过来,我感到一阵轻松,甚至是愉悦。于广义和他的画家女儿于秋石从一片杏树林里走过来迎我,大步流星的,星光灿烂的,和这城市一样。于秋石在还有半米的地方就伸出手来牵着我往家里走,旁边的于广义早已拉上我的行李箱。到底是到东北了。

有好几年时间,我每到秋冬季就往东北跑,走边境线,坐绿皮火车,看森林,看几大山脉、几大河流。东北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东北人到底是怎样一个群体?在赵本山式的幽默里?在二人转的黄色笑话里?在人们喜欢嘲讽的《乡村爱情故事》里?还是在“东北省三亚市”的宰客事件里?我深深地迷恋东北的风景,却对这片风景下的人一无所知,直到看到于广义的几部纪录片:讲长白山脉伐木工人生活的《木帮》,讲一户猎人家生活的《小李子》,讲伐木工人娶不到媳妇儿的《光棍》,讲当地萨满的《跳大神》。

于广义在长白山下一个林场长大,也在林场工作。林场太小,装不下他。26岁时来到富饶的大庆油田,还是装不下他。在做了几年公司后,像被命运之神选中一样,或者用于广义习惯性的自我嘲讽说,“误打误撞中”,他重新回到林场去拍纪录片,因为纪录片,他去到全世界各大电影节的领奖台上,东北的故事,东北人的故事,因此有了一个不同于赵本山,不同于二人转,不同于任何其他地方风土的出口。

但他是一头一辈子都不安分的困兽,纪录片带来的荣耀还像晨光一样沐浴着他时,他决定转身去做剧情片。一个小时候连作文都写不通顺的坏学生,第一次做剧本,就在上海电影节的剧本创投中,获得最佳创意大奖,就像他在拍纪录片前一刻,才刚学会手持摄像机的开机、关机、充电功能。他再次回到东北,继续讲述东北的故事,但这一次不在林区,在工业城市大庆。

在北纬46°,于广义的家中,他和女儿、爱人,一起给我讲了两天两夜的故事,女儿和爱人也是他工作上最得力的帮手,几十年如一日的知音,一个几乎完美的艺术家庭,虽然每两人之间,“每天至少干六仗”,所以是,一个完美的东北艺术家庭。

这两天两夜的故事,影影绰绰,真假难辨,全和大雪封门的冬天相关,和冬天里没日没夜的喝酒相关,如果没有大雪,没有酒,就不是东北,至少没有东北的魔幻现实主义。


于广义在他的林场。他以十年的坚持,在零下三四十度的冬天,一个人,一台手持摄像机,一根蜡烛,一把手电筒,挑战电影技术的极限。

行李&于广义

1.

行李: 你什么时候来大庆的?

于广义:1986年,在这里生活三十多年了。

行李: 对一个南方人来讲,东北常常是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 之前看你纪录片,只知道你在东北,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而且因为纪录片里一直拍的是长白山林区,来之前,一边看你正在写的家族口述史,一边看地图,才终于把方位弄清楚了,原来几部纪录片都在长白山北边张广才岭的五常县拍摄的,而你现在生活在距离那里四五百公里的大庆。

于广义:我在五常县山河屯林业局的林场长大,基本上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五常在黑龙江省东南部,是渔米之乡,六山一水半草二分半田,虽然田少,但黑土地、山泉水长出了有名的五常大米。我后来看《五常县志》,里边记载,1835年,一伙朝鲜人来五常县南部山区开荒种植水稻。这个地方离我小时候长大的林场八公里,叫高丽井村,因为村头有一口朝鲜人留下的古井而得名。朝鲜人在五常县种水稻的时间比较长,但直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日本人带来北海道的耐寒稻种,这里的水稻种植技术才成熟。县志上记载:满州国时,五常县境内有日本开拓团1700多户,全以种水稻为生。开拓团就是日本政府组织移民到中国东北的农民,中国人把他们住的地方叫日本屯,离中国人住的地方不远,隔条道或是隔条河。

行李: 我也是看你整理的口述史,才知道闻名全国的五常大米原来还有朝鲜人和日本人这段故事,而且生长在以林区为主而不是平原为主的地带。 在你第一部纪录片《木帮》里,我想象你家乡尽是森林,来之前看地图,这一带也遍布林场,曙光林场、长征青年林场、东方红林场、东升林场……

于广义:小时候周围全是原始森林,连天都很有限。以前黑龙江省一共有48个国有林业局,每个林业局下有十几个林场。国有林业局是什么概念?相当于县团级单位,归省林业总局管,有几十万伐木工人以此为生,现在停伐,这个行业也结束了。

行李: 你拍摄《木帮》时,和拍摄对象完全没距离,原来你自己就在林场长大。

于广义:我也是林场职工,就是纪录片《木帮》里那个林场,林场主峰是黑龙江省海拔最高的地方,从林场到山顶,25公里,海拔直线上升,山上是苔藓类植物,中间是针叶林,往下是针阔混交林,到山下完全变成阔叶林。那里1895年就开始了森林伐木,一百多年来,年年如此,只是当年俄国人留下的大肚子锯和日本人留下的弯把锯,换上了后来的电锯,窝棚上面当年的树皮茅草变成了塑料布,人和工具的名称还都掺着俄语和日语。到1949年,我父亲到了山河屯林区,一直在林场做调度。1958年国家开发大兴安岭,林业局调一批管理干部过去,他也去了。在呼玛县十八站,我1961年在那里出生,但太小,还没记忆。1962年大跃进,破产失败,父亲回到山河屯林业局的林场,我在林场长到18岁,记忆里的一切都从林场开始。

行李: 你父亲是从哪里去的林场?

于广义:五常县向阳山。从我爸的爷爷我太爷,我妈的爷爷我太姥爷他们那一辈儿算起,我的家族在向阳山住了已经有一百多年。我的族谱上记载,我们于家1651年就已经来到东北,最开始在辽宁海城,太爷1890年前后来到黑龙江,到我算第四代。看到这些我心里特别踏实,这真是纯正的东北人。

行李: 《木帮》里的整个拍摄时间都在冬季,伐下来的木头也通过雪运下来,是只有冬季伐木吗?

于广义:冬季是伐木的黄金季节,要在冰雪融化前干完活儿。运输是这样子,以前主要靠松花江的支流拉林河的水运,冬天先用马爬犁从山上运到河边,春天冰雪融化时,迅猛的桃花水会将一根根大木头冲向拉林河。从伐木场到向阳山镇,水路近百里,放排人随木头一起走,要走十多天,到向阳山是第一个驿站,放排人从冰冷的河里爬上岸,不管有钱没钱,都要在火炕上吃住几日。我姥家在向阳山拉林河边开了一个大车店,还有两个饭馆,大车店是旧时东北的客栈,就这样,生意红火了好多年。日本人来后,修了森林窄轨铁路,从山河镇直接修到林场,你看地图上很多地名叫八十六农场,八十八农场,九十三农场,就是指从山河屯火车站到这里的距离。我最早的记忆,就是这条森林小火车,那是连接山外世界的唯一交通工具。

行李: “桃花水”这名字太好了,是指三月桃花盛开时,河水解冻么?

于广义:每年3月25日,快到春分前后,山上的雪还有一米多厚,然后温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最后,雪在几天之内迅速融化下来,这叫桃花水,这里没有桃,但很向往,就像北欧人,冬天有那么一两个月看不着太阳,当春天来临,太阳远远的在南方出现时,那是它们盛大的节日。那时冬天真是太漫长了,大雪总是下个没完没了,天和地像是被冻在了一起。有时雪刚有点融化,结果又一场大雪。我小时候每到三月就跑到向阳坡去,扒开积雪看草根,哎呦,你什么时候能绿啊!后来拍纪录片的时候,为了工作方便,在村里盖了一个小房子,跟我爱人在屋子的塑料盆里弄点土,弄几棵葱栽里头,放炕头上,长得特别快。外面满天风雪,看着那盆绿油油的大葱,幻想着春天来了。

行李: 那时南方人正在一阵紧一阵的盼着下雪呢,中国南北两端的距离实在太远了。

于广义:冬天雪能下到一米厚,太漫长,太难熬了,每年十月中旬开始进入冬季,到了第二年五·一还在下最后一场大雪,最冷的时候有零下三十多度,下午三点多天就黑了,一个男人,一年要喝三百多斤白酒,没这么多白酒他活不了。夜里还经常停电,一觉醒来,会发现前一晚夜里发生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警察来了,交不了差,村长会出面,说这个不怨他们,这是神附体了或者狐仙附体了、黄仙(黄鼠狼)附体了,然后请萨满跳神。

行李: 这样的冬天,人会很容易自杀、抑郁,东北喝酒,会把自杀和抑郁的比例降下来吗? 当然这种地方也容易出大师。

于广义:自杀一部分,喝坏一部分,剩下那部分再不成点事还怎么得了(笑)。寒冷和蛮荒也形成我性格里的一种气质,虽然那个寒冷谁都不愿意待。我经常想一个问题,人类大部分生活在地球的北半部,而像黑龙江这样,冰天雪地,地处北纬45°以北的地方,是被人类忽略的。北欧、北美也在高纬度,但那是高福利的富裕国家,西伯利亚虽然更北,但人口密度小,而黑龙江,还在冰天雪地中谋生,恰恰我就生活在这里,应该把它呈现出来。那种寒冷状态下,人的劲儿是不一样的。冬天冷,脸冻成紫红色,走路也非常快,没有废话,他会把语言都精简到一定程度,有时候甚至没有语言,在路上碰到熟人,最多相互瞅一眼就过去了。

行李: 但这种地方的人都擅长讲故事,冬天那么漫长,大家是不是很多群体活动,常聚在一起聊天?

于广义:我就是听着山里的故事长大的。那时人们必须聊天,必须集中在一起,不然活不了。为什么东北人幽默、善于表达?你想,漫长的冬季,地广人稀,不像上海、北京,人和人之间备加戒备,在东北,你赶个马爬犁,一天都碰不上一个人,见到人那就是朋友了,心和心之间没有戒备,只有拧成一股绳面对这样残酷的自然环境。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家家围着火炉讲故事,看谁家故事讲得好。

说一个好玩的事,前几年我拍纪录片,有一个林场,最早的时候有80多户人家,最后剩下5户。林场路边有一棵木头,当年伐掉,抬不动就扔在那儿,那个木头有四米长,五六十公分粗,烂成粪也属于国家的,你不能弄家里去,人闲着没事就拿那个当老年活动中心了,都坐那儿聊天,把木头磨得锃亮。村里有两个老人,每天坐在那儿聊天,抽烟,聊聊,聊急眼了就干仗,中午干完仗,睡一觉,下午他俩又出现了,保持点距离,四米长,你坐这头,他坐那头,中间剩下不足三米,互相瞅一眼,那个老头急眼了,说你别他妈以为我得意你(就是喜欢你),都他妈走光了,没人了,给我根烟,陪我唠嗑。那人给他一根烟,俩人又好了,好完不几天还得干。我想一两百年前,东北人就是这样一个生活环境,很冷,很孤独。

行李: 寒冷使东北人幽默,俄罗斯的冬天也漫长,可俄罗斯人都很悲怆。

于广义:现在的东北人,主要来源于山东、河北、中原一带,地广人稀,环境又那么恶劣,人在艰苦的生活中总要寻找一点快乐了。所以东北人还喜欢自嘲,把这些年收集到的一些丢人现眼的事,全用在自己身上,喝酒的时候跟大伙讲,知道嘛,最近我嫖娼被抓了,逗大伙一乐,他觉得非常开心,大伙也都知道他是瞎扯淡。

行李: 而且寒冷的冬天,和外面的风雪相伴的,是屋里的火炉,那种两重天的差异感也很迷人。

于广义:所以我过去的纪录片里,一直出现炉火、蜡烛,外面满天风雪,屋里烟熏火燎,那个感觉才是生活,才是日子。小时候我最愿意干的事就是我妈在做饭,我蹲在灶坑门口烧山核桃,山里核桃特别多,上山随便背。用菜刀把核桃劈开,用锥子抠出来吃,看着炉火,木柴烧得噼里啪啦响,闻着柈子那股苦唧唧、潮呼呼的味儿,伴着烧核桃的香味,我妈在做饭,狗在叫,我爸下班了……

行李: 你们生活的地方是什么场景? 全是木头房子吗?

于广义:对,高脊、长檐、陡坡。早年,山里的木头有的是,房子全用圆木磊成,为了保暧,在圆木外面用黄泥拌上草,厚厚的抹一层。每户人家的房山头立着两个大烟囱,烟囱是用整根的空筒圆木做成,圆木筒有水缸那么粗,立在那里比房脊高一点,底部用石头或红砖码上,木筒和红砖的连接处也抹上厚厚的黄泥。屋顶的草如果是晒好的,上面会长一层青苔,十几年都不用再动,也不漏雨,冬暖夏凉,我还画过一张版画。

每家都是三间房,中间进屋是厨房,一面一个大锅台,进了屋,一间房子半间炕。太阳下山时,各家开始做饭,烟囱里冒出的烟随着风变换着方向。山里人用松明引火,开始木筒烟囱里冒出的烟是黑色的,不一会儿变白,最后变成了一股看不见的热气。每到这时,全林场笼罩在一片暧哄哄的紫灰色幕色中,空气中飘着一股烧木头柈子的味道,有一点像山里老人抽的旱烟袋。

行李: 邻居间隔得远么?

于广义:很近,房子坐北朝南,一家挨一家,一排一排的,南北隔四五十米,每家有一片小菜园。林场几百户住在一起,就像一个村子。

行李: 停止伐木后这十多年, 林场变化剧烈吧?

于广义:非常大,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在森林伐木,用当地话讲,那是石匠打他儿子,石打石招,石匠是非常实在的,工种决定了人的性格,林业部门也是这样的性格,当伐木结束,搞起旅游来,每天面对的就是接待游客,懂得钱的作用,学会讨价还价,眼神也就不一样了。


黑龙江省48个国有林业局,总计数百个林场,几十万伐木工人,伐木时期,他们大雁一样从各个角落涌来东北,又在禁伐时代黯然离场,只有这一部纪录片留下了他们的生活痕迹,不至于使这千万个生命像流沙一样来去无踪。

于广义这样阐述《木帮》的故事:

【我从小生长在黑龙江林区,《木帮》中的许多人都是我童年的伙伴,小时候放学后,我们常去老伐木工人住的大棚玩,那里两铺大炕,住着好多个老光棍,他们大多是早年闯关东来林区的伐木工人,他们光着腚,披个被,讲述着满洲国时期山里那一个个神叨叨的故事,这些成了我那时最重要的文化生活和校外辅导。

离开家乡快二十年了,2004年冬天我回到那里,走进木帮,和他们同吃同住整整一个冬天,他们的一切深深地感染着我,拍摄中时常使我泪流满面,仿佛走进了一个时间隧道,老伐木人当年讲述的一幕幕又回到了现实。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人们为了生存还要如此艰辛,这就是我的家乡吗?于是走近他们,真实的纪录他们,成为自己的一种社会责任。

我有幸和木帮一同度过了一个寒冷漫长的冬季,见证和记录了他们一段真实的生活,当我全部拍摄完成,下山时已是2005年初夏,在这喧闹的城市,后期剪辑又用了整一年的时间,每天整理着大量的素材带,感受着现实生活中的木帮和街上时尚的男女、传统的地域文化和现代的工业文明,砍伐中的森林和窗外飘过的沙尘暴。这些就是我们所经历的这个时代吧!】

2.

行李: 在很多人的偏见里,以为东北男人都心思粗,大男子主义,刚才听你讲起林场这些细节,觉得你挺多愁善感的。

于广义:有点,前几天我去长春参加一个战友会——我当过三年兵,这个经历很少说。在林场待到十八岁,从未出过门,山里太寂寞,偶尔有一架飞机从空中飞过,总幻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1978年12月,终于有机会走出大山去当兵,第一次坐上火车,结果两天一夜,给我拉到内蒙乌兰浩特科右前旗,中蒙边境大山沟,比家乡的山沟还要大,真是跟我开了一个国际玩笑。那时中国南边打越南,北边防备苏联,我刚满18周岁就扔在边防线上,对面就是苏军,他们机械化程度非常高,我们压力非常大,在那儿待了三年,打山洞、挖战壕、盖营房、垒大墙、救山火,想不到的活儿都干过。1881年复员回来,到今年正好38年,头一次跟这些战友们相聚,有一个战友说我当年一吃高粱米饭就哭,像女生。

行李: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林场工作的? 具体做什么工作? 查资料时,看到你在中国美院学版画,上次联系,又说住在杭州,以为你就是“全职艺术家”,没想到还在林场工作过。

于广义:艺术也是吃饱喝足了,打个饱嗝,没事干的时候才玩这个东西,当理想和生活有矛盾的时候,我肯定首先蜇伏于生活,把生活弄好。1981年复员,1982年就回到林场上班,做检尺,木材从山上运下来,统计一下他们的工作量,一直干到1986年来大庆,四五年时间。那几年很痛苦,身边没有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每天都在画画。那时素描都不会,就是画速写,狗窝、草垛、猪圈、草房子、电线杆子,全林场都让我画遍了,后来又去哈尔滨学画画,林场的人说我精神病,当兵回来有工作,还上什么学!我的战友,孩子都快上小学了,我连对象都没有。

行李: 画画的喜好是怎么来的?

于广义:小时候就喜欢,我爸没事愿意临摹东西,造型能力特别强,虽然没受过训练,但有那个天分,我觉得这个太好了,心里想什么能画出来,但那个地方没人教我美术,整个教育都很落后——

行李: 上学就是在林场内部的子弟学校?

于广义:从小学一年级到九年级,我中间还多上了一年,整整十年,就在那个小林场的子弟学校里,一长排大草房子,每个年级一间屋子,一共九间屋子排过去,一年级的时候在第一间屋,到第九年的时候排到最后一间屋,再往前面排就是一条小河沟和一个大茅坑,没地方排了我就毕业了。那个教育真是没办法!

后来哈尔滨学画的时候,高考刚恢复没几年,有高考补习班,我去蹭课听,正是讲世界历史部分,那个感受真是太深了,比当时刘兰芳讲《岳飞传》的评书都要好,我说学习不好不怨我,林场的教育太落后了,山上抬大木头的伐木工人,只有小学五年级的水平,就弄来教我们,满口山东话。

幸好我爸那时每年都花三块多钱订一份《参考消息》,这是那个时代唯一能说一点真话的报纸,我爸拿着《参考消息》对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对我讲,这个世界一周前又发生了什么,因为报纸从出版到林场要一周的时间。从那天起,那个小林场就装不下我了。我经常用一句话形容自己,我是生在一楼,但灵魂始终在空中飞翔。

行李: 林场里一头困兽。

于广义:1984年,《小李子》中那个老韩,他是我战友,给我拿来三本文学杂志,《作品与争鸣》,上面连载着路遥的小说《人生》,写高加林在高家村,向往着城市的生活,急切地想走出去,我连读了两遍,说这哪是写高加林,说的就是我于广义,但高加林羡慕的是县城,我天生心气高,第一次走进县城是1978年12月,当兵出发前,在五常县和山河镇待了五天,当时我就想,要去我就去哈尔滨以上的城市,这种县城我不喜欢,满街都是大马车,偶尔有一辆挺大轱辘的生产队公社的拖拉机,土惺惺的,住在大车店里,门口有几口酸菜缸的臭味,马车老板在那儿戳脚丫子,那股旱烟袋的味道!门口拴着几头驴在叫,街头全是马粪。他们丢掉了山里人那种纯朴,又不具备城市的文明,那是一个灰色地带。那时我才18岁,当时想,要么我就去大城市,我喜欢文化,小城市没文化,如果走不出去,不如就在我家的林场,至少还保留一种纯朴。所以我非常感谢我爱人,是她让我来到大庆,因为都是国有企业(我在林场,她在大庆油田),借两地生活关系,从林业局调到大庆油田,命运改变了。大庆是国家非常重视的一个石油基地城市,待遇特别好。感受最深的是,刚来时正是夏天,住在我姐家,单位分西瓜,一分一麻袋,在我老家,一夏天吃几个西瓜都是有数的。到秋天分苹果,比老家买的土豆都多,上百斤苹果堆着。

行李: 没想到纪录片又把你重新带回林场。

于广义:在林场工作的五六年,一天都没有安心过,天天想的是如何改变命运,如何走出大山。那样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渴望,又得不到。我常想,假如我生长在一座城市,接受良好的教育,一定会是另一种人生。后来拍纪录片才知道,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这样一个寒冷和封闭的状态,它仍然是一种资源,从另外的方向激励我成长,正是那种封闭、落后和寒冷,让我完成了四部纪录影片。

以前林场小伙伴们在一起玩,大家问,你长大去哪儿?我去镇里。我去五常。然后问广义,你去哪儿?我不敢说,我一说,他们以为在吹牛,得揍我。但我心中一直有个梦想,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干一件十分牛逼的事,是什么事我不知道。后来我多次坐上飞向欧洲的飞机时,从内蒙进入外蒙,然后进入西伯利亚,一路向西飞,追赶不落的太阳,终于落在欧洲,稀里糊涂又到了领奖台,拿到奖又飞回来。我那时经常在流泪,原来想的就是这件事,好像在我爸那张世界地图上飞似的。童年的梦想真的实现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行李: 是纪录片把你带到了世界各地。

于广义:是,站在国际电影节的领奖台上,拿了一个又一个奖。每次去电影节,那一两天的日子觉得很不真实,拿完奖回宾馆住一宿,第二天又回到现实。

行李: 纪录片是怎么开始的? 你本来已经来到了生活条件好很多的大庆。

于广义:2004年,老家来了一个同学,说国家天然林保护,今年是最后一年伐木。我马上坐火车到北京,去中关村买机器。那时都不知道什么叫电影,不知道什么叫纪录片,我也很少看电影,卖机器的人只教会我充电、开机、关机,然后就开始拍。开机前正是冬天,12月,父母都去世了,他们的坟都在山上,踏着没膝深的积雪,我跪在父母坟头说,“爸,妈,我回来了,回来拍电影了,保佑我把事办好办成,过年我给你们送钱来。”这就是我的开机仪式。

在山里拍的时候,都不知道在拍些什么,拍完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就觉得应该这么去弄,完全凭一种直觉,但就是这样一种情感和直觉,让我用十年时间,完成了《木帮》、《小李子》、《光棍》和《跳大神》四部纪录片。

行李: 但已经离开这么多年再回去,你的眼光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

于广义:我1986年来大庆,2004年回去,离开家乡18年,当时做梦都想逃离的一个地方,今天又回来了,拿一台摄像机记录他们的生活。而林场的生活仍然那个样子,18年的变化都不大,人们为了生存,仍然像牛马一样挣扎,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亲切又伤感。但之前压抑了几十年的情感,始终要找一个出口,不然会憋疯的,通过纪录片,把这十几年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而且运气好,赶在一切都在消失前,把它们记录了下来。拍完《木帮》,百年伐木的历史就算结束了,现在黑龙江再伐一棵树就是违法。等我拍完《小李子》,持续了几千年的狩猎生活,这时已经变成偷猎。然后又拍了一部《光棍》,伐木结束以后,当地经济来源少了,女人都进城了,一个小山村600多户人家,50多个光棍。我说的这个光棍,年龄都在50岁以下,什么毛病都没有,还能干活,人也纯朴,就是娶不上媳妇。后来又拍《跳大神》,这样一个古老的萨满习俗,在冻土地上还有顽强的生命力。还没剪辑完,影片中的一号人物也去世了……

行李: 你获的第一个奖是什么奖?

于广义:我参加的第一个电影节是韩国首尔国际电影节,那时秋石刚高考完,还没填志愿,我都不愿意去。我爱人坚持让我去,也不知道会获奖,就是去看看。电影结束,要颁奖的时候,我们坐在第一排,但那会儿所有翻译都撤走了,我英语基本一句不懂,韩语也不懂,后来似乎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想这个不能乱上,万一没有你,上去咋下来?太磕碜了。越喊我的名字,我越往下藏,然后掌声响起来,最后确定是我,这就上去了,先给我一个奖杯,一束花,然后又给我一个奖杯,又一束花儿,是铜质奖杯,一个得有六斤重,我把花放地下,两手拿俩奖杯。这时翻译突然出现了,说于导演请你对观众讲几句,讲啥我也不知道,就实话实说,那个话筒杆特别矮,我把话筒举起来说“非常抱歉,我听不懂英语,也不懂韩语,我不知道今天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我感觉到今天应该是一个好日子,用中国人的话说,大家同喜同贺,欢迎你们去黑龙江,欢迎去我的家乡长白山,我将像迎接贵宾一般迎接你们,请你们喝最好的中国酒,感谢评委,感谢电影节,我估计我是获奖了。”

完事了,开始签名,韩国人很有秩序,一下排出去四十多人,我说我获一个四等奖五等奖有什么值得签的?那一年中国导演去了五六个,他们说老于你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是两个大奖,最佳导演奖和评委会大奖。我说有奖金吗?当时只想着怎么收回成本,拍《木帮》花了十六七万,正好,这俩奖金和成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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