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过江南
1978年秋天,正在山东一个中学里读书,准备考大学。小镇上忽然就放了一部彩色电影,根据柔石的小说改编而成,叫《早春二月》。很早的一部电影了,有一阵子被禁映,好象还被批判过。这些都不要紧,故事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在电影里看到了江南的样子:春风中新绿的杨柳,青瓦白墙的房舍,遍地的油菜花,河流中远去的小船。好看。还有里面的演员,穿长衫的孙道临
,穿旗袍的谢芳、上官云珠,
姗姗地走过桥头,攀枝扶柳,顾盼
生情,也好看。
1981年早春,北方大地还是一片肃杀荒寒的样子。坐火车一路向南,过泰山,经徐州。到了蚌埠以南,自车窗望出去,竟然就看到了电影中的油菜花。再往南,雨中过南京长江大桥,一水横流,放眼两岸,竟然全是油菜花!
这就是江南啊!
朋友领着,逛玄武湖,吃小笼包子。再去明孝陵、中山陵乱转。途中见崖壁上斜出一树杏花,开得明媚。说与朋友:这里杏花开得真早,北方的杏花还没长出骨朵儿。一路人回头冷冷地看着我说,这是梅花。
此后,在北京一所大学里教书。得各种机会,无数次远赴江南各地,见各路人物,吃各样美食,看各种风景。江南的感觉渐渐丰满起来,渐渐地知道了,古代那些诗人词家画家,当年从哪里到了哪里。那些画中所绘、诗词文章当中写到的风物今日何在。我在太湖边上见到了云林笔下萧疏寂寥的枯树;在双溪见到了李清照词中载愁行止的舴艋小舟;在黄山深处迎面看到了渐江和尚的大画。
但我分明地知道,我不是一个江南人。江南之于我,总有一层隔。我看江南,如同隔帘看月闭门听雨,我喜欢的也正是这种隔——不必落实,可以空对自远,不沾不滞。说白了,江南对于我就是一个梦中的所在。无聊之时,郁闷之时,想骂人的时候,喝高了的时候,坐在北方一间小屋子里,一管秃笔,一张破纸,想象着自己身居江南一地,门前春风乍起,眼前杂花乱开,小娘子们又好看又风情,从村道上姗姗走过。
这其实已经足够了。
老树
2018.12.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