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玛尼诺夫,《E小调第二号交响曲》手稿局部
拉赫玛尼诺夫,最后的受启音乐诗人
只有最伟大的钢琴家才能进行这项事业……我会说几乎是巨人般的事业: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玛尼诺夫作品全集的录制。弗朗索瓦
-
乔尔·蒂奥利亚(
François-Joël Thiollier
)兼备这项事业所需的全部品质,甚至综合了最矛盾的:卓越的精湛技艺、力量与轻盈灵巧相结合、触键的轻盈与活力相联结、必须适应那反差风格的非凡多样的演奏灵活性,最终还有耐力和勇气——最重要的是(这一点极其稀有)高深的音乐学识,以及对其所演奏作品的深刻理解。因为弗朗索瓦
-
乔尔,我能够证明,同时是钢琴家与音乐学家,在俄罗斯钢琴音乐方面学识渊博、充满热情的评论家;学识与热情在他身上互相支撑。
唉!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也属于那众所周知
-
怀才不遇的为数众多的一类。九成伟大的音乐家都全然不为人知:这种诅咒像是音乐的特权,这门短暂的、逐渐消逝的、极度暧昧的艺术。然而,由于那些与创作者或作品的真正价值无关紧要、毫无价值的原因而为人所知,这是一个极度讽刺的命运,一种嘲弄。全世界的赞美缓和了所有批评;但因赞誉已迷失方向,且走向谬误,它向世人呈现的是创作者被简化的世俗形象。然而,这却是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的不幸。他深知这点并受其折磨。他不愿成为《升
C
小调前奏曲》的钢琴家,甚至也不愿单单成为《第二钢琴协奏曲》的钢琴家。这同样是弗朗茨·李斯特一生中大部分时间的恼人命运。李斯特隐秘的作品如今已为人熟知,但拉赫玛尼诺夫,作为创作者,仍需重获尊重。
像所有诱人的乐曲一样,拉赫玛尼诺夫迷人的音乐往往在听众中,尤其当听众有些附庸风雅时,激起一种怀疑和抛弃的反应。然而这是一种矛盾的拒绝。强大的精神不愿沉迷其中。我们所说的听众反对这样的快乐,他因自己的快乐而感到羞愧,并假装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所有因快乐而来的得意忘形对他来说是应该遭受谴责的脆弱。难道他不知道德彪西厌恶忏悔吗?斯克里亚宾(
Skriabine
),像拉赫玛尼诺夫从未有过的那样更接近肖邦,斯克里亚宾,这位引诱者,给予了钢琴家同样的快乐;然而斯克里亚宾,同时作为天才的创造物与无可比拟的诱惑者,有时间提出一种新的语言、不同寻常的音阶、新颖的集合;尽管早亡,他有时间创立当代音乐的语言。这种语言,拉赫玛尼诺夫几近发现:六支根据俄罗斯象征主义诗歌而作的美妙《歌曲》(作品三十八),《第四钢琴协奏曲》(作品四十),根据爱伦·坡和康斯坦丁·巴尔蒙特(
Constantin Balmont
)的《为合唱团与管弦乐队而作的合唱交响曲“钟声”》都见证了这种语言;十五支《音画练习曲》(作品三十三与三十九)同样也是见证……我们仍需学会演奏它们;它们并不是为所有人而作。
即便他留给现代性的不是同样的借口和辩白,拉赫玛尼诺夫仍然以他的方式成为了先驱,他的语言与其他人的都不同。自他最初的作品,比如《
D
小调悲歌三重奏》时期,演奏者在他的旋律中注意到某种音符间隔,根据这种间隔,旋律似乎避开了某个音阶(例如,
E
大调,第二级音阶的
D
小调):这些空位不是来自不完美的音阶,也不是矫揉造作的表达,它们是巧妙的精炼,是立即就会被音乐家的耳朵察觉到的协调的精巧(弗朗索瓦
-
乔尔说:谨慎,并且我想在这个词本来的位置上找到它),如果音乐魅力有秘密的话,这些空位便会是拉赫玛尼诺夫魅力的秘密!然而,由于魅力有成百上千个秘密,以下便又是一个:拉赫玛尼诺夫喜爱这些表面上固定的调性,它们通过量子的突变,以某种方式原地转变;它们是微小的脉冲,它们在低音部于无形之中改变了和声的亮度。例如:《
G
小调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作品十九)(献给布兰德科夫(
Brandoukov
))中的行板,《
D
小调第一钢琴奏鸣曲》(作品二十八)中的慢板;里姆斯基
-
科萨科夫(
Rimski-Korsakov
),以变化著称的音乐家,深知那萦绕人心却又渐行渐远的调性的魔力。
当一支曲子有了十万个
秘密
,这就是说,更简单地,它承载着
奥秘
。于拉赫玛尼诺夫,这个奥秘表现为完全不可抵挡的抒情冲动的迷醉,将我们带入云端的陶然忘我,令我们蜕变的心驰神往。旋律的抒情在拉赫玛尼诺夫那里永不枯竭,并且我们不能够将它与和声投射其上的如此新颖的色彩分离。诚然,我们在此艺术中重新找到极度的张力,以及偶尔寻得的夸张和竞争的氛围,这种氛围于二十世纪初这个极端却绝妙的时代,在俄罗斯的作家和音乐家中盛行: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
Leonid Andreïev
)、斯克里亚宾、阿纳托利·亚历山德罗夫(
Anatole Alexandrov
)……接收拉赫玛尼诺夫信息所要求的唯一条件就是真诚;真诚和对一切学究气的摒弃;真诚和对迷醉的赞同。拉赫玛尼诺夫是最后一位伟大的俄罗斯钢琴诗人,最后一位受启示的音乐家——因为在那个年代,
启示
这个词仍有意义。唉!这类人消失了;但他们仍唤醒我们内心最深的共鸣。于是,欣赏诗歌的人自己也变得有点像诗人。拉赫玛尼诺夫在我们的心灵中讲着心灵的语言,伴随着在今天来看仍然能够深深地触动我们的强度,因为我们缺少这样的强度。拉赫玛尼诺夫从一九一八年直至去世都在流放中度过,他有一颗受伤的心灵;从《悲歌三重奏》那遥远的时代直到感怀的伟大作品,《第三交响曲》(作品四十四),以及《第四钢琴协奏曲》(作品四十)中的葬礼进行曲,一种深刻且高贵的忧郁始终浸润着他的作品。然而,狄俄尼索斯式的喜悦也同时在场。在《双钢琴幻想曲》(作品五)中,复活节钟声那令人惊奇的狂喜继由丘特切夫(
Tiouttchev
)《眼泪》所启发的诗篇而来。仍然受到丘特切夫的启发,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由此吸收并创作了他最著名的旋律之一,《春水》。生机勃勃的春水在唤醒皑皑白雪之下沉睡的河岸时,这样唱道:“我们是新春的先锋
/
她派我们先来通报!
/
文静、温和的五月
/
跳起了欢快的环舞,
/
闪着红面颊,争先恐后”
[1]
。
1979
年
译自:
Vladimir Jankélévitch, « Rakhmaninov, le dernier des poètes inspirés »,
Sources : Recueil
, Paris, Seuil, 1984, p. 32-36.
注释
[1]
丘特切夫,《春水》,
1830
年,查良铮译。——译注
《升
C
小调前奏曲》(作品三第二号)(
Prélude en ut dièse mineur, op.3 n.2
)
1892
《第二钢琴协奏曲》(作品十八)(
Concerto pourpiano n. 2 en do mineur op. 18
)
1900-1901
《歌曲》(作品三十八)(
Six poèmes op.38[Mélodies]
)
1916
《第四钢琴协奏曲》(作品四十)(
Concerto pour piano n. 4 en sol mineur op. 40
)
1926/1928/1941
《为合唱团与管弦乐队而作的合唱交响曲“钟声”》(作品三十五)(
Symphonie « les Cloches » pour choeurs et orchestre op. 35
)
1912-1913
《音画练习曲》(作品三十三与三十九)(
Etudes-Tableaux op. 33 et op. 39
)
1911
(作品三十三)
/1916-1917
(作品三十九)
《
D
小调悲歌三重奏》(作品九)(
Trio élégiaque en ré mineur n. 2 op. 9
)
1893
《
G
小调大提琴与钢琴奏鸣曲》(作品十九)(
Sonate en sol mineur pour violoncello et piano op. 19
)
1901
《
D
小调第一钢琴奏鸣曲》(作品二十八)(
Première Sonate en ré mineur pour piano n. 1 op. 28
)
1907-19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