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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是一名单口喜剧演员,27岁,山西人。今年春天,她在一场表演中调侃自己是“计划生育的法外狂徒”,火上了微博热搜头条。
段子讲述的是她自己的身世:她是妈妈在做完绝育手术后意外怀孕诞生的,一生下来就险些送人。“每个人出生之前,需要先在赛道上面跑赢其他竞争对手,而我,连赛道都是自己挖的,本来超生要罚钱,但我没有,因为他们在我的出生证明性别一栏填了四个字,医疗事故。”小蝶在那场演出中说。
有网友感叹,这是“今年听过最好的段子”,被触动的人们写长长的评论分享计划生育岁月自己身边的生育故事,每一个真实事件都像段子一样荒诞。
不久后,我在杭州见到了小蝶,细长的眼睛,圆润的脸蛋,看起来和视频里一样,是那种情绪相当稳定的人。她带我去了自己的住所,在一楼阳台,一边逗猫,一边和我聊起话题瞬间上热搜又瞬间被撤热搜(这也像一个段子),以及她用笑话消解掉的,故事的真实版本。
小蝶妈妈是典型的农村贫困女性,从20岁到45岁,一直困在怀孕、生产、带孩子的循环中。
小蝶是她的第四胎,因为长相和死去的大儿子十分相似,妈妈最终打消了送走她的念头。
遗憾被转化成控制欲。从小到大,大事小事,妈妈都会跟小蝶说: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小蝶从小学业出众,却要不到10块钱的买书费,在妈妈看来,没将她送走、给她在家中多加了一双筷子,已经是一种恩情。
自己饱受生育之苦,小蝶妈妈在二儿子婚后,又“进化”成了催生的婆婆。结婚半年儿媳没怀孕,被她骂成“不会下蛋的鸡”;儿媳生育后外出务工,小蝶妈妈隔代抚养,小蝶的惊恐童年被复制粘贴到侄子身上;与此同时,小蝶的姐姐似乎也在重复母亲的命运:20岁未婚先孕,紧接着生子、再怀孕、流产、宫外孕病危……
好似被一种无法摆脱的逻辑笼罩,
在这个家里,女性承受着因生育和生育观带来的恐惧和伤害,并将它们相互传递。
小蝶的侄子沦为了年纪最小的伤害承受者。他表现出难以沟通、沉迷游戏、写字歪斜。他被同学欺负,小学就留级了。小蝶曾试图拯救这个缩小版的自己,一次次无效努力后,她开始害怕面对这个孩子。
小蝶说,“改变命运”这种说法特别荒谬,因为“证明不了一个人的命运本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叫小蝶,蝴蝶的蝶。”她喜欢金庸《射雕英雄传》里的欧阳克,因为他死得意难平,在自己写的同人小说里给他安排了一个青梅竹马“小蝶”。小蝶受武侠小说影响颇深,常有一种责任感。一路从农村考上武汉某211大学生物学系,她得以脱离原生家庭引力,她看着我的眼睛,
“本来我是想拯救这个家的”,但最终却“只能学会尊重他人命运”
。
小蝶从未与妈妈谈论过这些,但她注意到,妈妈点赞了自己段子上热搜的朋友圈。四月我们第一次见面后,小蝶告诉我,她决定正式和妈妈聊一次,关于生育、绝育、伤害、农村女孩压抑的成长,她想知道妈妈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六月中旬,小蝶在妈妈生日前夕赶回老家,27岁的她在61岁的妈妈面前坐下来,问出了她的问题。
以下是小蝶的讲述:
我其实是我妈的第四胎。我爸妈年纪都很大,妈妈六三年,爸爸五六年。我妈的第一胎是1984年出生的,是个男孩,小名叫毛毛,五岁的时候没了。第二胎是毛毛三岁的时候生的,也是个男孩。第三胎是1989年出生的,女孩,我姐姐。1995年我妈去做了绝育手术。
手术是村里大队统一组织做的,不要钱,宣传的时候说送一条毯子和米面油。
那时我家经济条件不好,全家都靠爸爸一个人外出打工的收入生活。
手术那天,妈妈和要好的小姐妹一块儿去。过程似乎很简单。妈妈说,是伸一根管子到下面,捅一个什么东西堵住。大夫告诉她,这叫什么“粘堵术”。按照描述很可能就是“经宫腔堵塞输卵管绝育术”。这种手术从1987年开始在我们乡里推广,除了广播之外,还会有干部上门宣传,宣传时会发避孕套和一些药具。
可是绝育手术也会出岔子。
和妈妈同一批做手术的女性,有好几个术后又怀上了孩子,最快的是术后半个月后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妈妈的手术也出了岔子。术后过了三年,她发现自己再次怀孕——那时我在她肚子里已经快四个月了。她心烦意乱,来回纠结是不是要做人工流产。两个月后,等她再次鼓起勇气去卫生院时,大夫却说做不了了。她那时已经35岁,算高龄产妇,而且孩子个头也太大了,人流太危险,大夫劝她“就生吧”,“你这种情况,哪怕生了也不会罚钱的”。
1997年正清明那天,妈妈生下了我。
小学的时候,我看书看到了计划生育国策,就很好奇问我爸妈,生我被罚了多少钱,爸妈回答:都没有管国家要钱,怎么会罚钱?很理直气壮。
我出生后,我妈采用了一种“先发制人”的方式,身体一好起来,她就先去管大队要钱,说“我不是做手术了吗?怎么还能生?”她其实也没打算要到钱,只是想能不能别罚钱,中国人嘛,折中一下。
我妈的情况一直比较特殊。毛毛去世后,二胎的罚款退回来了,村里面比较人性化,觉得你儿子也没有了,是不能这样罚款的。后来妈妈生了我姐,也罚了钱,500块钱。
我们那儿可能默认女孩超生没关系,生男孩儿罚得多,生女孩罚得少。
毛毛是误食老鼠药死的。那天,我妈急着去干农活,本来想带他一起去,但他不愿意,我妈就说了他一顿。没想到回来以后他已经死了。
大约四五岁时,有一次,我跟着爸妈去一片离家稍微远一点的田里,经过一条两边地势很低的路,他们突然停下来朝一边看。我当时就问他们在看什么,我爸说,你哥哥是埋在那边。
关于我家的这些事,都是我从邻居、亲戚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
这些事情他们都不会避讳,比较野蛮。邻居说,我妈当时把我生下来以后本来要送人,但是后来又不想送,因为我跟毛毛长得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妈妈决定把我送走的消息传遍全村,好几家都过来问,可是妈妈都不满意,觉得离得太近,孩子长大会找到并且责怪自己。没过多久,一对住在太原的夫妇来询问。他们本来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妻子却流产了。那个没保住的孩子,预产期和我出生的时间差不多。
他们开着一辆浙江牌照的黑色轿车来接我,有人猜测可能是做煤矿生意的老板。
但妈妈没关心过他们的经济条件,甚至连姓名和住址都不曾问,只是觉得够远就答应了。
屋子外有很多围观的乡亲,看到这样的情形开始劝说,“别给了别给了”,“女儿到了20岁,就可以问出去了”。“问出去”就是“嫁出去”。
到了太阳快
要落山的时候,妈妈还是让那对夫妇空手回家了,她决定留下我。
人口交换在我们山西村子里很常见。
我家想要个女儿,多了个儿子,你家要个儿子,多了个女儿,大家就交换一下。
我伯伯的女儿就是从隔壁邻居家换过来的,
伯伯他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因为家里穷不想养儿子,就抱了个女儿。我邻居家生了四个儿子,觉得儿子太多了,就跟隔壁村的亲戚换了一个女儿,那边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
实际上我们那里没什么独生子女。一般家里面都是儿女双全的。
换了的孩子慢慢长大,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因为村里的人嘴比较碎。我们村子有个信息交换中心,在老供销社旁边,会提起这些。这多多少少会引发一些矛盾,孩子想找自己的亲爸妈,认亲的过程很尴尬。大家纠结最多的问题就是,养和生的恩情哪个更大一些。
一般得出来的结论就是,亲的可以去认一下,但还是养的恩情比较大一点。但如果是自己生的小孩,他们又会觉得: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对你的恩情最大。我妈就是这样想的。
我妈经常对我说这句话,
从小说到大,大事小事都可以这样说: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比如,你今天为什么不吃我做的饭,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但滑稽的是,讨论别人家事情的时候,我妈还是会得出一个结论,肯定是养的恩情更大。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反驳,因为我妈说得没错,我觉得哪里逻辑不对,又说不上来哪有问题。
在我六七岁时,就在思考一个问题,既然我永远都欠我妈一条命,那我怎么能把这个东西还给她。我记得自己思考的场景,靠在学校的柱子那儿,看那些高年级的小朋友走来走去,很迷茫,心里想的是他们的命都是他们爸妈给的,
眼前走的不是一个个的人,是一条条的命,很具象化。
这个问题真的很困扰我。那段时间我跟我妈有什么争执,我妈一说“命都是我给的,你怎么不听我的话”,我就去厨房里拿把菜刀给她,说“那这个命还给你”。
等到我10岁开始,如果我调皮捣蛋,妈妈就开始说“你看你爸年纪都那么大了,你还要惹他不高兴”。这是她骂我的一个大前提。开始我特别内疚,后来我一想,有我没我,我爸年纪都是这个样,并不会因为有我他的年纪就更大了。
我哥和嫂子结婚差不多半年不到,我妈就一直说,“都结婚半年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看起来挺强悍的,但是只不会下蛋的鸡”。
我妈好像忘了自己生育的苦。
有一次两人吵架,我妈直接把我嫂子推倒了,当时我嫂子肚子都已经有六七个月了。
嫂子把孩子生下来那天,我妈还挺高兴的,全家最难过的人就是我,我特别不理解,觉得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家里面这么乱,天天吵架,为什么还要生孩子?他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出生吗?
五六岁之前,我哥对我特别好,当年我被送走他还大哭拦着不让送。
但等到后面,我就发现他越来越像我妈了。
他跟我嫂子结婚以后,我妈把我嫂子都欺负成那个样子,他竟然还帮我妈打我嫂子,有时候又帮我嫂子骂我妈。这是一个让我觉得特别悲哀的事。
等到孩子一岁多,我哥嫂都忍不了这种家庭环境,就出去打工了。把孩子丢给我妈养。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俩怎么想的。
我妈带侄子的那几年是我回忆起来最痛苦的几年。每天我要去学校,回来以后家里又是孩子哭,又是我妈和各种人吵架。她跟谁都能吵起来。
那么小一个孩子,刚会说一点点话,一哭就喊:妈妈、妈妈去哪儿了?我妈就直接说:你妈都死了。
哭得厉害的话,不到2岁的小孩,我妈就会用一些
暴力的方法让他闭嘴,让他不敢哭。
有时我妈会把这个小孩给我带,我还在上初中,小孩哭起来根本没法哄,我妈就会过来说我没用,然后再用老办法让那个小孩不敢哭。
一方面我觉得特别讨厌听到小孩哭,另一方面我又觉得他这辈子已经毁了。
有一次,小孩一直哭,我妈哄不住,就一直在旁边骂他、骂我嫂子,但没有骂过我哥。我嫂子在按摩店工作,在我妈看来是不正当职业,她会骂我嫂子是“出去卖”、把孩子丢在家里。当着小孩的面说,很窒息。我真的受不了了,过去把小孩脖子掐住。我说你再骂他试试,我妈还是一直骂,
我越掐越紧,想他死了,我自己也死了算了。我说你这样折磨他还不如弄死他。
孩子缓过来以后,我妈就不敢再当着我的面那样骂小孩了,虽然我知道她背地里还是会。
上高中后,我就轻易不想回家,不想看到这种情况。
我觉得那个小孩在走我的老路
,而且我觉得他应该没有我小时候那么聪明,会用看书什么这些方式来排遣痛苦。
果然,后来这个孩子很内向,在学校被别人欺负,有时还自言自语,跟别人没法沟通,小学留了级。
全家只有我能跟他正常沟通。高中我放暑假回家,他就会很高兴,跟着我,有一个暑假最后一天,我在那儿连夜写作业,他就一直在那儿坐在旁边陪着我,一直陪到后半夜。
我是所有人都想不到“你们家能出一个学习这么好的”那种小孩,所以我妈对我有一种押宝感,经常说你哥哥姐姐连高中都考不上,不是学习的料,但你是,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
学,赚很多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