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广场舞大妈又下一城。
近日,他们在洛阳某公园以压倒性优势零封篮球少年,将红旗插上了「上甘岭」。夕阳余晖下,赤膊少年像一块干涸的沙地,被潮水般涌来的红衫绿衣长者包围,直至淹没。实力之悬殊,我想即使文艺教主张伟在场,也够呛能改变潮水的方向。
有人问我,先生可曾为那些少年写点什么呢?哎,就在此刻,先生的楼下,一群老人正在合唱《夕阳红》,他们总在「多少情爱……」处抢拍,已经快打起来了,真是「缺什么抢什么」。
二
带上降噪耳机,还是说点什么吧。
「如何看待坚持婚前无性行为的想法?」
对于这个问题,王朔是这么回答的:「就像守老山阵地,守得住光荣,守不住也光荣。」
这话同样送给脆败的篮球少年。你能从广场舞大妈那虎口夺食,光荣;你抱上篮球悻悻回家不和他们一般见识,也光荣。
如果少年们还能意识到「我国仍处于并将长期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这一基本事实,那就会更释然了。因为这一阶段的主要矛盾就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
一句话解释就是:中国还很落后,洛阳就更不咋地了。中国老龄化越来越严重,老工业城市洛阳爱跳舞的老人就更多了,真没那么多场地供打篮球的、跳广场舞的两个族群和谐共处。
而且,你要清楚,一群需要到篮球场跳广场舞的老人,本来就是老年团中的弱鸡,是被广场舞江湖丛林法则淘汰的那批撸瑟,素质不高,背景不硬,舞技拙劣。广场舞天团的根据地一定在市中心最热闹的广场,譬如北京王府井大街74号的圣若瑟堂门前。
三
洛阳的情况比较特殊。
洛阳市中心最大的广场是「周王城广场」,56岁以上的洛阳人谁不想在那舞一曲《月亮之上》?但是,很多人只能想想,因为那里一度是「红色圣地」,是有价值观准入门槛的。
「周王城广场」长期被数百名毛泽东拥趸所占领,他们唱红歌、诵红诗、跳忠字舞。「红歌团」的骨干成员有统一的识别标志:胸前的主席像章,不同成员亦有默契的分工:领舞、播音器材、文字材料、旗帜、大幅画像各有专人负责。成员不定期学习毛著或其他文章,讨论决定广场上的活动方式。蔚为大观,一时被全国红色文化爱好者视为群众生活的标杆。
后来听说一度被取缔了,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总之,洛阳的广场舞「圣地」被有特定政治主张的人占领,其余不想踏着《东方红》节奏起舞,只想在凤凰传奇歌声中漫步的老人,只能「下乡打游击」,而在残酷的跑马分地中败走麦城的老人,只好在420平方米的篮球场赌上一生的尊严。
四
针对洛阳「篮舞之争」事件,很多人特别爱用一句话评论「坏人变老了」。「坏人变老了」几乎是一句万能话,它被用在所有老人失节、失态、失理的社会事件中。
但你有没有想过,坏人坏事有什么可讨论的,坏人本来就该做坏事,我们整个社会如果都在讨论「坏人为什么做坏事」那才是有病了。好人做了坏事,才值得我们深挖。所以,我更愿意把「老人抢占篮球场」视为「好人做了坏事」。
在中国好人为什么做了坏事呢?因为他们对「坏」没有自知,尤其对于需要公约、公理、公德来界定好坏的事,他们更不自知。如果说「抢占篮球场跳广场舞」是需要拘留的,那他们肯定跑的比谁都快。如果说「抢占篮球场跳广场舞」是不爱国、辱华的,那他们第一个举报这么干的隔壁老王。
五
广场舞本来政府是懒得管的,一帮老年人也不上访,也不上网转王五四的文章,唱唱歌、跳跳舞,多省心啊。政府懒得管的事太少了,还不珍惜,那就再把你们管起来。
譬如深圳宝安区就发明了一个新工种叫「文化钟点工」。新闻报道中是这么说的:「文化钟点工」主要从具有某项文体特长、热爱广场文化的群众或社会组织、培训机构的专业教练中「采购签约」,引领推动广场、街区文化建设,开展群众性文体基础辅导。
文件中当然有我们熟悉的语句:「财政安排专项经费保障项目实施。在区委区政府的高度重视与大力支持下,在各成员单位的共同努力下……」
你看,本来老百姓自娱自乐自控的活动,音响声量不扰民做不到,不干涉他人休闲活动做不到,那政府就把你们纳入到体系中,用专业的手段规制起来。
深圳作为改革先锋区,既有的成功经验必然会向全国推广。对政府来说,让你们玩都玩不好,那只有两条路选择:按我的规定玩与别玩。
六
看到有些为老不尊的行为,我们总在说到我们这一代就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