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张丰
编辑 | 措雪
流调拒绝PS。它是一种生物学描述,如此赤裸裸地展示出一个人的生命状态。
20岁的成都女孩小赵确诊后,她去过的几个酒吧名字被通报出来。其中一个距离我每天跑步的公园,只有几百米。获得这一信息后,我再去公园跑步的时候,心中有些异样,眼前的景物和人,都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流调,即流行病调查,是疫情防控中的专业词汇。一个病例被确诊后,就会公布他或她的行踪,以便各个环节的“相关人士”,能够确认所面临的风险,采取相应的防控措施。但是近来,这个词却逐渐具有了更复杂的内涵。
来自北京顺义的几个确诊患者的流调,在朋友圈刷屏。一位是已经参加工作的父亲,他每天乘坐公共交通到50公里外的海淀上班,晚上回家复习考研,周末还要带小孩参加幼教。单位不知道他在复习考研,在考试前几天还安排他到外地去出差——他被确诊后,今年的研究生考试就没参加了。
还有一对病例是夫妻。妻子曾在医院,流调指出丈夫曾去医院看望,他们白天上班,晚上在顺丰大件中转场兼职。一位网约车司机,开车时间是早上6点到晚上11点,每天不间断工作17小时。
这些病例触动很多人,因为流调“还原”了他们的基本生活。流行病调查,重点在病例的“移动轨迹”上,他们去过那里,见了哪些人。我看了一些流调文本,都客观、细致、准确,剔除掉了很多“情感”和“意义”,展现出了生活的艰辛和残酷。
如果是在自己的朋友圈,那对夫妻,在和老乡在全聚德餐厅聚会后,可以发出一张温馨的合影,图片把每个人都PS得瘦一点,配上这样的文字:“和老乡们聚餐,开心,感谢张哥带来的红酒,”很多人每天在朋友圈分享、看到的,都是这些内容。
但是,流调拒绝PS,也会剔除掉那些圆润的感悟。它是一种生物学描述,如此赤裸裸地展示出一个人的生命状态。被流调描述的病例,就像阿甘本所说的“赤裸生命”,作为一个献祭品,静默,无力反抗。不管你过去是怎样的“人设”,流调都会让你现出原形。
流调是这个年末出现的独特的文体。文字的简洁,让写专栏的人感到惭愧,也让“读者”感到不忍直视,因为流调展示了生活的“真相”,而这正是我们每天在“社交”中所竭力掩盖的。
最终作为一种“智慧结晶”,网上出现了一些段子。“新冠成都密接病例:打牌、蹦迪、美甲、火锅、茶馆”,“新冠北京密接病例:上班,开会,吃包子,加班,公交车”。这样的概括,当然是不准确的。在成都,除了赵小姐之外,其他病例达多都集中在郫都区某个村(也就是赵小姐的爷爷奶奶)那里,样本相对单一。而北京的病例,形态更加多样。用这样的段子,来展现北京的“辛苦”,或者成都的“休闲”,肯定离题万里。
但是,你也不得不承认,当一个现象最终成为了“段子”,某种程度上也就意识形态化了。人们已经不再在乎它的原本含义,不太在乎它是否准确。或者说有一个更准确的、更有普遍性的观念已经呈现在我们面前。换句话说,段子的具体内容可能不真,但是它无比真切地表达了人们的情感:那就是,生活在北京上海这样的特大城市,真的太辛苦了。
以北京为例,在北京每天上下班通勤时间超过3小时的,似乎不在少数。有一位出版社的朋友说,他有同事每天上班要花3小时,一早一晚在路上要耗掉6小时。十几年前我在北京读书的时候,就被这一幕吓坏,每次要去看一个好友,都几乎要耗光自己的精力。
这当然和北京的“大”有关。最近十几年,中国城市都在急速变大,它更多是物理空间的扩张。在北京这样的地方,一个在“市中心”奔波的人,可能会住在很远的郊区,燕郊,顺义,房山,这些“偏远”的地方这些年经常出现在媒体的报道中(燕郊甚至都“不属于北京”),说明它们日益成为北漂的集中居住地。
这种“大”或者扩张,并没有带来丰富性。你在北京上班,有一种“在首都”的自豪感,但是你“真正占有的生活”,仍然是寒酸的:住在哪里,在哪里吃饭,到哪里上班,这些有关衣食住行的内容,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其他的“自豪”,就如同幻觉,被流调击得粉碎。
这也正是成都女孩赵某某让人“嫉恨”的原因。她一个20岁的女孩,在短短时间内,活动范围横跨成都几个区,去过好几个酒吧(她在酒吧从事气氛组的工作),还到春熙路看电影、美甲,和朋友吃火锅、蹦迪。很多人不怀好意地揣测,赵某某从事的可能是“不正当职业”。
做这样猜测到人,其实恰恰反映出他们自身生活的“贫瘠”。他们对生活缺乏想象力,以为一个20岁女孩的“正常生活”,要么是在大学读书,要么是住在群租房辛苦乘坐公交车上下班——假如站在北京想象的话。
赵某某的生活体现出一种新的“都市性”。年轻,没受过很好的教育,但依然可以“丰富”,这正是都市生活的重要内涵。它不一定是“富裕”的,但一定是“丰富的”。相反,在北京那样的地方,可能更“富裕”(挣得更多),也可能更“单调”。北京无疑是比成都更大的城市,但是这种大,体现在面积、人口、GDP这些宏观意义上,而不是人人可以享受的“丰富性”上。
流调其实是一个镜子,在其中我们可以看出“自我”,那是夜深人静卸妆后的自己。我们的生活,靠梦想支撑,但是流调里没有梦想。
(张丰:媒体人,专栏作家,居成都。本文为个人评论,不代表全现在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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