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求凰》
01
年前参加一场婚宴,婚礼仪式典雅,现场斑斓梦幻。这对新人从地下恋情走到今日,克服了重重阻碍,很不容易。新郎许下的誓言情真意切,掷地有声,仿佛历经磨难艰险的勇士,沉稳地拉开长弓,为战役画上朴实而厚重的句点。那一刻,真是雄姿英发,光彩照人。
我以前也参加过许多婚礼,但它们给我的印象跟过家家一般,只是固定的程式而已,我也从来都觉得婚礼理所当然就是这般模样。可是这场婚礼我却想到很多。
这些天总是在考虑要写点什么,无奈久未动笔,手生脑钝,只知道心中有种微妙的感情,不去看它,它搅扰着你;正眼看它,它却躲藏不见。直到今天从朋友的宴席上回家的路上,看到一家名为「凤求凰」的酒馆。
这家酒馆具体如何,我未到此间消费体验,不便评论。只是「凤求凰」这字号与「酒馆」联系起来时,就不得不让人想起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传奇故事来。
02
有史料记载,司马相如曾在我家乡侨居过(是否有比侨居更亲密的联系尚待考证),政府一直以「司马相如故里」作为招牌,意图营造城市文化,甚而想建设成为旅游城市。政府的想法是否实际,不敢妄议,不过也正因为连年宣传,我对司马相如这段故事倒是耳熟能详。
往常讲卓文君一定会提到她是才貌双全的奇女子,更为难得的是她不顾世俗的眼光,甚至不给父母反对的机会,趁着苍茫的夜色,与穷小子司马相如私奔。她敢爱敢恨,有胆色有魄力,是不横刀不立马的巾帼英雄。太史公司马迁在《史记》里也详细记述了这一节,究其意义,晚清大家王闿运认为,这是司马迁「欲为古今女子开一奇局」,钱钟书先生也以为这是婚姻自由的本源。
今晚路过那间酒馆,回味这段故事时,却有了与往常不同的角度。「婚姻自由」观点往往偏执地强调人与人相恋必须跳脱于阶层、超越于贫富差别,实际并不然。
卓文君的决定并不是由于一时冲动,而是有周全考虑。当时,司马相如已经在皇帝身旁当过差,所作《子虚赋》可谓神来之笔,即使身在草野,也能获得县令敬仰。用今天的话来说,卓文君选中了一支升值空间巨大的潜力股,她认为她对男子才华和事业的幻想,司马相如都能满足,后来也证明确实如此。
从投资上来说,卓文君父亲与全天下父母一样,在女儿的婚事上,风险控制尽可能做得滴水不漏,属于绝对保守型投资者;而当事人卓文君则不同,她不仅要得到物质保障,还要得到爱情,甚至后者更为重要。在她的爱情观里,男人要有才华,二人应能心意相通,否则难以将就。因此卓文君想要的东西,比她父亲为她考虑的要多得多,她属于激进型投资者。
卓文君赢了。司马相如也赢了,但并不仅仅是赢得卓文君的感情,还赢得了自己。才气纵横的司马相如不会满足于卖酒的营生,卓文君说出这个想法是对物质方面的考虑,是现实的一面。司马相如答应卓文君卖酒,此处不只有名士风骨,还有鸿鹄之志。推开历史长卷,我们看到司马相如后来被汉武帝赏识,赐中郎将,荣归故里,以赋圣名垂千古。
03
在那场令人动容的婚礼中,新郎的誓言与其说是献给新娘和来宾,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他不害怕别人反对,他深谙「所有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著名论断,他明白凭借自己的能力,能够在可以预见的数年时间里,赢得这场战役。他曾经一定对新娘许过诺言吧,现在他兑现了诺言,实现了自己。
恋人之间的诺言大概有多方面的意义,不仅要通过语词向对方传达明确的意思,使感情得以确定、巩固和深化,还要对自己前进方向、发展布局有所预计,并戮力实现之。因此对于一个有责任心的人(尤其是男人)来说,许下承诺意味着义无反顾,而实现承诺则更多意味着成全自己。
「人得自个成全自个。」电影《霸王别姬》里,戏班的关老师傅如是说。要成角儿,得自个成全自个;要让真爱得以相守、现实得以退后,恐怕也需如此。
最幸运的是,新郎实现自己,也赢得了他誓死守护的爱情。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幸运。
04
在平淡无奇的世界里获得幸福,是海子最后的祝福;如果有那么容易,则祝福就显得很奇怪、很多余。
在《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足够理性,做出了拒绝润叶的艰难抉择,哪怕把这份情感封存,再也无法忘怀。命运并非没有给他们机会,只是这样的机会过于渺茫。
菲茨杰拉德笔下的盖茨比做出了截然相反的选择。尽管黛西决定跟布坎南在一起,盖茨比对黛西的感情依旧不减,反而更加炽烈,也成为他不择手段赚钱的巨大动力:他愿意披荆斩棘,带上金帽,为了新娘跳一跳。
然而时间比他更残忍,胜似一副慢性毒药。布坎南对盖茨比说,「黛西和我之间有许多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俩永远也不会忘记。」盖茨比注定得不到黛西,却用自己的生命向黛西婚后寂寞、不满的生活长流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江水澎湃,激起的小小浪花瞬息间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