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碰到难挨的雨季,全是想你时的心悸。这个夏天有点问题,我也有点问题。
杨姗每次站在“畢仕達大马路”几个蓝色字体的石路牌旁时,几乎都是夜晚。偶有虫鸣,还有一些声音来自某座高楼,像是刚下班的人传来的疲惫叹息声。更多的声音来自远处,是闷在娱乐场内短促的欢呼声,有人赢了,有人输了——其实这种声音,杨姗听不到,她只是把城市上空密密麻麻的声音归进了娱乐场内,充作热闹的一部分。
她同样是站在石路牌前两步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雨夜。耳根旁全是雨声,那些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声音一并消失了。
已是深夜,澳门过珠海的关卡也快关闭了,按道理,陈招泊会给她打电话或者发短息,可手机屏幕上一条晃动的消息也没有,只有屏幕照片上的那行字,晃得她双眼生疼——
“没碰到难挨的雨季,全是想你时的心悸。这个夏天有点问题,我也有点问题。”
这是三年前杨姗遇到陈招泊时,一时兴奋记下的文字,她选择一张水青色偏向于夏季的图片作为文字的背景。在别人眼里,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图片,可对她而言,那是她的全部心绪。她被恋爱冲昏了头脑,如果还有一丝丝的清醒,一定会知道,她遇到陈招泊时,尚在春季。是陈招泊,是他,把杨姗的夏季提前的,以至于杨姗往后的日子,全都陷在了雨季里。
太久没有换过屏幕照片了,杨姗忘了如何操作,她在手机上胡乱地按一通,久久未果,选择了放弃。任凭她如何地拖延时间,还是没有收到陈招泊的信息。雨一直下个不停,浇透了伞外的世界,她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站得一本正经,站得装腔作势,站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只是单纯地在等一辆路过的公交车,她知道,这里是不会有公交车的。
她把空了的保温瓶拧开,放在石路牌上面,雨帘恰巧似的装进象牙白保温杯里,你推我,我推你,滴落,滴落,滴落,空灵冷彻,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她的心口。路面上的雨水往低处流,光线也在往低处流,像亡者提着一盏盏微暗的马灯从这一处去到那一处,杨姗生出一种怕到极致,又忍不住自嘲的神情——仿佛正身处BT楼602房的浴室里。
去那里之前,她和陈招泊本来租住在另一条街上,一室一厅的房子,虽窄,却干净清爽,家具也一并俱全,他们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就这样生活了将近两年。后来陈招泊的工程结束了,杨姗便辞掉了工作,二人打算回大陆发展,然后结婚。可就在整装行李的那一天,工程那边出现了问题,陈招泊要留下来继续监工。
“不会很久,大概一两个月就能完工。”
这是陈招泊对她保证的,而他之所以会这样保证,是因为他们的房子已经退了,再租就得交上半年的租金,不划算。他建议住进游戏里认识的朋友家里,在隔壁街,房租按人头算,住多久就交多少,很划算。
BT楼602房住的是年近三十的两姐弟,不知因何缘故尚未结婚。杨姗至今都没有分清陈招泊口中的“游戏里的朋友”到底是那位叫阿萍的姐姐,还是那位叫阿安的弟弟。就如他们刚开始被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皮肤暗黄,头发极短的人带领到BT楼楼下,对方在不停地说楼里本来没有电梯,是后来才装上的,杨姗在一旁客气地点头附和时,也还是没有分辨出这位到底是阿萍还是阿安。
她只记得自己在说出“这样啊,还挺好的”这句话时,视线一直停留在那个人的牙齿上。那排牙齿像不小心摔在雨后的路边,磕了满牙的黄泥后,再戴回到嘴里。杨姗产生了一种想把那层黄垢抠下来的冲动,就在那一瞬,她脑海里飘过一个画面,水哗啦啦地流着,是厨房的水龙头在冲洗着一只布满茶垢的杯子,上面附着尚未抹匀的清洁牙膏,黄渍混着清水一同回旋于排水口上方,那是只即将被摆在阳台上,用来栽花的杯子。眼前这排牙齿的黄垢比那只杯子的更甚,她害怕自己再不动手,黄垢就会被粘在嘴唇上,然后生吞下去。
是电梯的开门声,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杨姗慌张地看向别处,却是盯在了电梯门口的那个大型垃圾桶上,她为自己刚刚的“不可控失礼”感到懊悔,并希望对方快速忘却她一秒前的眼神投射。她尽量呈现出一副“我是无意的”的神情。
直到602房的大门被打开,杨姗看到坐在大门旁电脑桌前,正在打游戏的阿安时,她才真正确定领他们进门的人是阿萍,为此,杨姗的懊悔更添了一层。
朋友之间的初次见面,准确地说,是房东与租客的初次见面,双方至少会停下手里的事,进行一次礼貌性的点头,交谈,了解,最后再由“拎包入住”这一动作,来确认这一方正式进入另一方的生活,本该是这样的。
可阿安只是蓬头垢脸地说了声“来啦”,然后继续深陷在游戏里的激战当中。阿安体型很消瘦,腰肩的弯曲程度,一眼就看出是久坐造成的,那样的姿势,像是在试图跨过一道天边的银河而做准备。他戴着眼镜,脸上的痘痘印着电脑屏幕上冷色调的光影,看起来比平常人的还要黯淡三分,他伏在电脑前,誓死要成为游戏角色中的一员。
从一进门,杨姗就感觉自己跨进了一间过分阴郁的房子,她自知不会失礼到把责任全都推在那两姐弟身上,更不会责怪自己那过于矫情的感知能力,她努力保持理性。在看到客厅左侧那扇半闭着的窄小窗户时,她就确定找到了第一个原因——光——没有阳台,没有光。她伸出手在左右摆动着,不见光影,她的手是难得一见的蜡黄色,像躺在病榻上苟延残喘的老人,这时她才发现,房子的整体色调被刷成一种烂菜叶子的颜色。因为陈旧,所以斑驳。
烂菜叶子色的陈招泊提着行李,走在烂菜叶子色的阿萍后面,进了他们即将安住下来的房间,杨姗想拉着他离开这个房子,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在阿安后面,变得不知所措起来,房子太逼仄,站也不是,坐也……她环视四周,看到本该用来坐人的沙发上,放了一个枕头、一床被子,旁边展开的软凳子上,有一道被利器刮开的口子,外层的胶皮翻卷起来,露出里面发黄的棉垫,她害怕坐下去,会把积累起来的陈年潮气给挤压出来,沾到她的浅色裤子上。
“随便坐坐。”阿安用后脑勺对她说。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就让杨姗陷入慌乱当中。杨姗当即拿出保温瓶,走到一旁的饮水机下取水,没有水,一滴也没有,红色下压龙头的灰尘还调皮地附在她的拇指指肚上,她把手藏在后方,用食指指肚轻搓着拇指指肚。
阿安猛点了两下鼠标,忽然说道,“对了,忘了叫水了,本来早上就该叫的,你等会儿。”他边说边翻动着电脑桌下的抽屉,翻出一张类似于记录号码的卡片,拨通后跟那边反复确认着家庭住址。杨姗在一旁听着,无论怎么听,都听出一种“602房是第一次叫水”的意思。
那他们喝什么?电热水壶?杨姗四周看了看,没有,除了冰箱,电饭煲和风扇,再没看到别的电器。这种类似于戳穿别人心事的念头产生时,杨姗立刻对着阿安摇了摇水杯,“没事没事,瓶里还有一点水。”可说完后,她就后悔了,急迫的解释,分明是告诉对方,她已经知道他家不喝罐装水这件事。果然,阿安又对着她解释为什么叫水要重复着家庭住址,是因为那边混淆了BT和BE这两栋楼的读音。
杨姗陷入了无止境的绝望当中,她预感到接下来的日子里,将会听到一个又一个的解释,明明是很不必要的话语,但就是得花上许多的精力与时间去解释和倾听,好像活着就是为了这两件事。
她会听到热水器为什么会这样,马桶为什么会这样,床为什么会这样,插座为什么会这样,这样那样,这样那样,她还得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并且十分理解的表情,向对方传达,“哦,原来这样,那我懂了。”“这样很正常,我们以前住的地方也会有这种情况。”“没关系没关系,我家也一样。”
阿安的心里也一定是厌烦的,他们似乎都猜透了对方,格格不入又假装通融。可即便如此,仍因这样或那样的理由,住在了一起。
在陈招泊整理好床单被套准备赶去上班时,杨姗正被另一股不可控力量困在了厕所里,她看着那个布满尿渍的马桶,以及纸巾多到掉在地上的卫生桶,久久不能动作。她从未想到,身体上的这种无力感,竟是由一个厕所引起的,这仿佛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陈招泊敲了敲门,“我出去了。”
“等一下。”换了一口气,乞求而慌张地重复着,“等一下,等等我。”杨姗快速按下马桶的出水键,即便没上,这个键也一定是要按下去的,就像那些上班躲在厕所里偷懒的人一样,在出去之前也一定会按下那个键——一个陪人类撒谎,成了精的键,可怜的键。
杨姗一路跟着陈招泊行至马六甲街停车场附近的公共厕所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两人相对无言。杨姗知道,一旦她开口抱怨,就不是单纯地抱怨602房了,而是间接地将怨气撒在陈招泊身上,怪他当初做的这个决定。陈招泊也知道这一点,他静默的神情,仿佛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
然而谁都不提。杨姗只说要去附近买些清洁工具,陈招泊明白她的意思,小心提醒着,“刚住到那里去,就开始打扫卫生,好像不太好。”
“是不太礼貌。”杨姗懂这个道理。了解她的人,会认为她爱干净而感谢她,不了解她的人,会认为她嫌弃那里,还会令人生出“竟然嫌弃那就不要住了”的想法。她固然有这样的想法……左右为难的同时,又不想让陈招泊左右为难。
“我先忍忍。”
“你先忍忍。”
两人同时开口。陈招泊继续说,“先忍一忍,过几天我和你一起打扫。”他们从未认真仔细地讨论过这种问题,曾经最闲暇的时刻,是两人躺在清爽的地板上,研究下星期的菜谱,或偶尔坐在窗台边听听音乐看看书,阳光照到他们身上,是轻金的暖光色。从未想到这样的问题,竟也是个问题。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一座紧挨着一座的高楼,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眼前,几乎所有楼层的窗户都是黑框的,像一个个骷髅的眼睛,空洞而虚无,不能看太久,否则人会被吸进去。杨姗记得他们刚来到这里时,曾扬言不会住进去,可那两年,他们不但住进去了,还长时间地住着,以前那里可以忍受,毕竟房子干净、见光,现如今这里邋遢阴湿且无光,可他们还是住进去了。
总有一个环节出了错,并且在将来的日子里,还会出更多的错——能不能不出错?杨姗边想着,边看向早已走远的陈招泊的背影,他转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生活不停地颠倒于正面与里子之间,上帝又在掷骰子了,一点也不考虑人们的感受。
杨姗有早起出门跑步的习惯,在客厅碰到通宵打游戏的阿安时,对方会说上一句,“去跑步啊。”杨姗会“嗯”一声,然后点一点头。再碰上几次后,对方的语气也会变得轻快,似乎认为这是互相熟悉了的反应,阿安说,“哟,去跑步啊。”杨姗笑着点头。再后来,阿安会说,“哟,去跑步还要化妆啊。”杨姗仍旧笑着点头。
有时候,这种类似于打趣的对话一旦多了起来,会让人产生一种反思,杨姗甚至怀疑,连清早喝一大杯温水这样的习惯,也会被认为是故作姿态的一部分,好像这些旧习惯统统变成她来到这里后的新习惯,只为了向对方表示,她跟他们不一样。
她常常对人保持着距离,并不是说对方会诋毁或者伤害她,而是她心里生着一把肉尺子,用来度量着一切,她知道自己不会跟那类人过分的亲近,往后再怎么相处,也不会越过尺子的那条线,别人往往会因为自身的白费力气而对她心生怨怼。
对方眼里的轻蔑愈发的明显起来,就差当面对她说,“你真装。”当然,大家都仗着是成年人的身份,很会把握分寸,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或眼神,做到让对方胡思乱想就足够了。
虽然住在一起,杨姗在白天却很少看到那两姐弟在活动。阿萍在娱乐场上夜班,晚上上班,白天睡觉。阿安要么在沙发上,要么在电脑桌前,听说是靠游戏生存。杨姗从未看过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那一瞬,他好像长在那张旋转椅上,即便是吃饭,也是连人带椅地滑到饭桌前的,如果强行把他拉开,或许还能看到骨肉撕扯开来的情形。
杨姗庆幸和他们分开吃饭。有时她和陈招泊坐在客厅吃晚饭,总会闻到电脑桌旁堆叠起来的方便面桶散发出的牛肉味,鸡肉味,海鲜味,最终混杂成潲水味。在那段时间,她的胃口总是很小。后来有一次,杨姗从厨房端着酸菜鱼出来时,可能是由于心情好,随口叫了他们一同用饭,她惊讶于他们并不感到惊讶,他们只是从床上、从电脑桌前似鬼魂一样游移到饭桌前,如此的自然而然,就像听到母亲的召唤而不得不坐在一起,脸上还带着一副厌世的神情。
杨姗感到惊恐,想把话收回,可已经来不及了。叫了一次,就不好不叫第二次,然后接着叫第三次,他们不会抗拒,仿佛这是早晚的事。那天杨姗在做午饭,尚未做完,阿萍和阿安已经坐到饭桌前了,往常的这个时候,他们要么没睡醒要么在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