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爷,离我们平民问斩的时候尚有半刻,且听我老农将死前絮叨两句,我的大半辈子都耗在黄土上,与天争时节,与地争水利,这断头台是我登上过的最大的台子,刚见着斩张巡、南霁云、雷万春几位将军是我看过的最大的戏。求几位监刑的爷通融通融,求瞧戏的爷们包涵包涵,我不求我的名声能百口称颂万年传,不求我的只言片语能载入书册留青史,只求我这沦为孤寡的老人能把遗言说给人听,只求我们这普通百姓在乱世里的日子能有几人知晓。
犹记那日张将军率军动员百姓,天雷滚滚,乌云压城,城墙上的旗帜被风撕扯成一绺绺,张将军站在城门头上,声音在大风里岿然不动,他说,如今国家动乱,人心不古,大唐半壁江山即将被叛军踏入铁蹄之下,叛军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人烟断绝,睢阳城若也被叛军长驱直入,大唐的疆土将被战火烧尽,大唐的百姓将无处荫蔽。从今日起,睢阳城将闭锁城门,在朝廷的援军到来之前,誓死不降,与叛军抗衡到底。各将领已清点城内财物,若官兵与百姓节衣缩食,同心协力,睢阳虽是孤城,仍可抵抗数月。城内平民若想逃命,尽快收拾财物赶今日宵禁前出城,往江淮地带去,若留下,我张某求请父老乡亲能与我军同心御敌,明日起,我张某率官兵与百姓同吃同住,共同守住我大唐疆域的一道阀门!
张将军话音未落,大雨倾盆而下,许多家有门路的街坊一哄而散,我家世代生活在睢阳,在江淮并无亲戚可以投靠,又不熟悉出城赶往江淮的官道,即使匆匆打包些干粮日用出了城,我一家老小八成要折损在途中,这一思量,我便留在城楼下,随着情绪高昂的邻居们喊了几声
“保卫疆土”、“众志成城”云云的口号,雨水糊了我们满脸满身,喊出的口号也很快就被稀释了,满街的泥水淌在我们腿脚之间,糟蹋了我一双好布鞋。
我应当看有乌云就把那双鞋脱下来揣怀里的。
我大儿已在军队里混得了一官半职,回家来哐哐给我和我老伴磕了几个响头,守城事大,他怕是没有功夫再回家来照看老人了。小儿刚满二十,血气方刚,早已耐不下性子伺候家里那几亩薄田,听完张将军的讲话便动了心思,随着他哥哥也磕起响头,转头就住进了兵营,他老母亲,我的发妻,一把鼻涕一把泪,在他们两个的行李里藏了二十个素饼,叫他们吃不饱时拿来垫垫肚子,哪成想这二十个饼最后竟提前夺了他们的性命。
各位爷们,你们可曾经过守城的苦。日日眼望着黄天不见云,夜夜心数着余粮难入眠。起初两个月,城里气氛还算轻松,家里的薄田一茬接一茬地出菜苗,自己吃三成、腌渍三成、还能送三成给军队新招的孩子们,我可怜的小儿还在里头,跟着大将军整日整夜地在城墙头上做工。
隔壁那王二可不知道如此省吃俭用,那畜生与他婆娘一样的奸懒馋滑,整日龇一口烂牙在各家田里晃悠,这儿啐一口痰,那儿揪一片草叶,到该缴粮的时候,他坏心眼的婆娘在炕里掏了个洞,藏了大半粮食,谎称家境贫寒,躲了过去,实际呢?封城前一个月刚扯了二尺布做了件新褂子。封城后夫妻二人日日杀鸡宰牛,说不一定哪日就被破了城,多活一日便要多享受一日,气得我拿起锅边的抹布就塞进他那张臭嘴。那叛军是想逆天,想翻了大唐的盘,一群大逆不道之人作孽也罢,你竟向着他们说吉利话,你家大儿也在城墙上做弓箭手,天天叨叨着咒自家儿子也不怕雷劈。
看官们,老爷们,莫着急,着急也莫拿这烂菜叶子往台上丢,砸了我事小,砸了台上的官爷事大,我知道看这形势你们似乎真要翻了天,我这将死之人说两句糊话您各位多包涵,但这翻天可是折损阳寿的事
……好了好了,我自扇两个巴掌给老爷们赔罪了,可莫糟蹋菜叶子了,这落在台上的收拾收拾,够我们一家人吃上五六日了。
我知道你们只想听城角那成堆的人骨是怎么回事,我早就见那几位文官提着笔在一边候着我说了,但这事也要从王二说起。
王二那恶婆娘,传三过四、说咸道淡是街坊里一绝,可偏偏有个争气的肚子。缴粮时已怀胎三月,胎刚稳住便日日开荤,最后三月时那肚皮已被顶得透亮,她每日挺着肚子在阳光下走动时,几乎能见着里头的胎儿和脏器在砰砰跳动。但这时他们已没法像起初那样吃得嘴角流油了,她挺着肚子撅着屁股在外面走动就为了掏虫子窝好让嘴里有个嚼头。家里上头老人说过,吃惯荤肉的人是更耐不住饿的。我家余粮吃完后,煮草根树皮就着囤下的咸菜也能活,而那大肚婆嘴里没了肉味就心痒痒,和王二哼哼唧唧,磨他向他要肉吃,可怜王二那畜生,每日清早就钻进田里、林子里找野生的活物,我们屋后那片林子里,现在恐怕连只老鼠都没有了。
八月二十日,屋外燥得连蚂蚁都没有一只,我和我老伴瘫软在床上,草根我们也没有力气去挖了,热风卷着黄土向屋里灌,我想我们是离死不远了,在热风里被烤干、崩碎,融进黄土里,对一家老农来说也算是死得其所,只可怜我两个儿子,他们若能活着回家,祖坟怕是没处寻了。我就那么想着又睡过去,我以为我是死了。
可没想到一声啼哭将我从床上惊跳起来,王二的婆娘生了,那孩子和他婆娘的破锣嗓子一个德行,撕扯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他的声响,我老伴和我被吵得头嗡嗡地疼,活着就是遭罪啊,遭罪!我不如赶在那孩子出世前就蹦进地府里,多少落得个清净凉快。
不知是不是地府老爷听见了我的心事,清净倒是很快就清净了,只听到
“咕咚”一声,孩子止住了声,我老伴一惊,对我说,王二别是溺了那孩子,作孽啊,作孽啊,可我们也没有力气去管这闲事了,人活着就是苦,那孩子生得不是时候,早结束早了事。
又过了一个时辰,王二端了一碗汤来我家,我伸头一看,里面还飘了几片油花,他龇牙咧嘴地笑说,今天早晨没见我家开门,生怕是我两不行了,正巧赶上他婆娘生产,没什么好拿来庆贺的,只好拿存了大半年的猪油煮了一锅猪油汤分给邻居们,如果不嫌弃就就着这碗喝两口。我婆娘已经头都抬不起来了,喘着气叫我喝,我噘嘴凑上前去,对着碗沿吸了一口,荤汤的香味一下就提起了我的精神,我顿时觉得羞耻,饥饿把我逼得从王二的碗里讨食吃。我又扶起了老伴,让她也吸溜一口,她只喝了一口,便摆摆手:王二你去吧,去照看你老婆。王二龇牙咧嘴地走了。
第二日,我们掘草根的时候,在他院墙外,掘出了一堆埋得很浅的、细弱的、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我和老伴扶着墙呕了起来。
我的胃在肚子里似乎翻了一个面,一个劲地往外推,先是一堆残渣,然后是没有尽头的黏液和水,我成了一个储水的囊袋,不停地向外倒,我们为了饱腹喝了太多井水,这一倒就像要把这些天喝的水都倒回土地里,倒得我心慌意乱,倒得我天旋地转,倒得我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上,栽进了我俩吐出来的水坑里。等我的意识回转过来,我的老伴啊,我的发妻啊,为我生了七八个孩子陪我埋葬了四五个的母亲啊,已经没了呼吸,硬挺挺地靠在墙上。
我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勉强将她拖回了自家院子,刨了一个坑,又在坑边守了十日,因为早有传闻,有些饿急了的人鼻子会变得比狗还灵敏,眼睛比豺狼还凶险,他们会循着死人的味,把新下葬的尸体抛出来煮食,我宁愿她化在土里,也不要她填饱那些禽兽的肚子。
在我守妻的那几天,听说王二那禽兽已经彻底丢了人性,果然,吃人肉是要上瘾的,老人没有骗我。他先是和那恶婆娘分食了自己的孩子,然后见婆娘的气息日渐衰微,又炖煮了他婆娘的身体
——这狗娘养的,自己吃不完还分给几个快饿死的街坊吃!我守完出门那天,见王二在街边劝新生了孩子的小四,叫他拿孩子去换别家的大孩子吃!
饥饿和王二这个畜生很快就攻陷了我们那条街,肉香飘向了整座城,当人们见有同类放下了最后的原则,他们便欢呼雀跃地寻到了借口,纷纷效仿,最后,听说连军中也染上了平民百姓间的这个习气,王二就是某天在城楼下瞎转悠,被一个看不惯他的小兵刺穿了喉咙。最后在争抢中,他喂饱了一整支巡逻小队,连骨髓都被敲开吸干净了,他的遗骨成了那堆骨头的奠基石。
王二死后,又过了半个月,最后的大战就在眼前。一日,我的小儿连滚带爬逃回家来,原来守城的官兵们早已因人肉而癫狂,大军压城,他们肩上的任务越发沉重,未等民间吃人的风气彻底传播开,饥饿就吞噬了他们的理智
——幸好我家两个儿存下了那二十个素饼,近日慢慢消耗,还剩有十个饼和他们的理智——一个多月前,张将军甚至将自己那饿得尚有一息的“亡妾”送出帐篷,以暂时平息他们的疯狂。如今城内活着的百姓也不过千人,他们甚至想出了在军内抽签吃人的花招。昨日有人发现他们有饼可吃的秘密,今日抽签便抽到了他们兄弟二人!我的大儿已经惨死在他们的口舌下,我的小儿,我机敏的小儿,趁他们围猎时逃回家来,见我这个老父亲最后一面。
看戏的老爷们,城只有这么大,他逃不掉了。
我们父子二人尚未叙完旧事,就见一壮汉一脚踏穿了破旧的木门,身后跟着好几个凶神恶煞的年轻人,木门摔在地上,砸起了一片尘土,我的小儿,我命苦的小儿,我连帮他吹净眼里沙子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壮汉一拳捶晕,提溜出了门。我说求各位好汉也把我带走吧,我说求各位好汉把我当个下酒小菜吧,我说蚊子腿也是肉求各位好汉尝一尝吧。站在末尾的年轻人,扯了一把我胳膊上松松垮垮的皮,说:就你这二两肉,不值得我费那个刀子。他们扬长而去,我可怜的儿啊,临死前甚至没吱一声。
我站在空落落的家里,火辣辣的风从门洞往里灌,往我眼睛、鼻子、嘴巴里灌,往我空荡荡的心口里灌,往我敞开了的肚腹里灌,今天你们戳开我的身体,保准像个羊皮筏子,会滋啦啦地朝外漏气。
看啊,时辰快到了,这把刀、这座砧是张将军用过的,我出生在厨房的草堆里,死却能同一位将军死在一个断头台上,不枉此生,不枉此生!来吧这位大哥,求您下手利索点,看戏的爷们也能看个痛快!若是我的头砸出了个声响,求爷们听听,是不是羊皮筏子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