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下午,中央指导组前往随州考察。在进入某社区时,被工作人员以“外来人员不得入内”的理由阻拦,领导对此表示理解,并强调“管得严是对的,你们也要做好防护。”
疫情以来,此类“列宁与士兵”的故事不断上演。民间热衷看到“小人物”恪守原则、在权力面前不卑不亢的场面,也能感受到严格的“隔离措施”制造的安全感。
小区居民没事尽量不出门,已经复工的也会提醒自己带好出入卡和单位证明,接受门口“洛班诺夫”同志的检查。
客观地讲,这些“禁足”措施控制了人员流动,对疫情防控起到了正面作用。今日实现的“三个首次”便是证明;
但另一方面,很多在防疫中获得权力的“洛班诺夫”同志却变坏了,甚至以“防疫”之名,在基层制造了越来越魔幻的场景。
与疫情赛跑的
是这些魔幻事件
1月23日
武汉宣布封城。湖北省相邻的河南、江西等省份,地方政府与民众自行制造路障,甚至调来挖土机截断道路,以阻止武汉和湖北省的车辆通过。挂着“鄂A”车牌的车辆,成为最危险的防疫对象。
在宣传中,他们将这些措施称之为“硬核防疫”。殊不知,此措施早已违规违法。
公安部1月28日召开会议明确强调,“对未经批准擅自设卡拦截、断路阻断交通等违法行为,要立即报告党委、政府,依法稳妥处置,维护正常交通秩序。”
新华社将之归结为“一些管理者治理能力和治理水平的低下”。
1月26日
武汉市长周先旺官宣:“有500多万人离开武汉”,随后全国多地出现武汉返乡的人员信息被泄露的情况。
这些信息大都由基层组织统计,包括姓名、家庭住址、电话、身份证号、返回车次,甚至高考成绩等,但随后却在当地各个老乡群和小区群里传播,以致被陌生人通过电话、微信骚扰。
许多武汉返乡人员对此不满:你要统计信息,我配合;但你到处传播,我不能忍。这不是对附近居民的善意提醒,而是“发动群众防群众”的历史重演。
1月29日
各地迎来第一个返程高峰,但部分小区却擅自禁止外地返程人员进入,或要求其“自费”去宾馆隔离14天,或要求房东“签字”担保。
然而,这些小区物业既无规章参照,更无行政权力加持。
北京卫健委1月31日作出回应:
只要没有确认是肺炎病例的,应当让返京人员自由地进入小区。“社区是一家人,大家要相互支持。”
1月30日
李兰娟院士在《新闻1+1》节目中称:如果宠物在外面接触到疫情,接触到病人,那宠物也需要监控起来。这个病毒是在哺乳动物之间传播,所以我们对哺乳动物也需要加以防备。
宠物是否感染病毒?很多科学家持否定态度,此事先不论。
这原本是李院士善意的提醒,却被当成“宠物传染病毒”的罪证。随后据网友爆料,温州永嘉金溪镇、南充蓬安龙蚕镇等地的基层政府开始扑杀家养的狗猫鹅鸭等动物。
社区也陆续出现极端案例:无锡名泉社区陈书记将奋战在一线的工作人员的猫活埋;西安某小区物业,当着业主的面将爱犬家活活打死,并称:小区宣传不让带狗,有意见可以报警。
进入2月,防疫局势愈加紧张,某些基层防疫举措也愈加出格。
2月10日
江西丰城某教师因未戴口罩在小区跑步,被强制隔离14天。当地教育局因其无视防疫规定,给与其行政记过处分;
2月12日
西安元丰怡家小区,老人因出门不戴口罩遭物业三名人员连扇耳光,并抢夺记者设备;
2月14日
吉林女子于某某因小区封闭无法进入,与保安和民警发生争执,随后吉林市丰满区法院宣判于某某因妨害公务被判有期徒刑8个月,从出事到宣判仅用一周,可谓神速;
2月16日
湖北孝感一家三口在家里打麻将被邻居举报,防疫人员冲进屋内打砸,屋主被众人拉扯辱骂、打耳光,随后,他们家的麻将机被抬出屋外,当众砸毁。
上述行为,或越权,或违法。《人民日报》今日时评对其定性:
“这些简单粗暴、矫枉过正、用力过猛的行为,看似坚决有力,实则脱离疫情防控的实际,有的还涉嫌违法违规,副作用不容忽视。”
基层有病,
谁有药?
既然有副作用的病灶,就要找到产生副作用的病因。从“表症”看来,权力是春药,部分基层人员在特殊的高压情况下权力膨胀,主观能动性加强,导致越界滥用,是造成这些乱象的主因。
侠客岛昨日发文针砭:
“法无授权不可为。如果防疫不沿着法律轨道走,就会出现某些人有点权力就膨胀、就拿范儿,觉得自己可算是能治住别人了,可了不得了,看谁不顺眼,就不让谁好过。”
六神磊磊将之成为
“袖章通胀”
——基层人员平时有“气”(不被人趋奉承)、如今有胆(认为这些对防疫有好处,是正义的)、其上再有“权”,难免把“红袖章”的鸡毛,当成“打砸抢”的令箭。
诚然,基层人员是这些行为的主要践行者,在不具备相应的驾驭能力时,他们存在将个人权力放大的意向,也是各类文章批判的主要对象。
但是,如果批评止于此未免流于浅表。
合理的防控建议
如何层层加码的?
1.
先看打狗
我们以浙江省温州市永嘉县金溪镇黄山村的打狗行动为例。
网友爆料,2月10日,黄山村出现两例新冠肺炎确诊病例,2月12号全村开始打狗。这些狗无论是否有主人都一律打死。
行为可憎,仔细看,浙江省各级政府的表态却并不一致。
•
省级表态
:
2月6日,浙江省发布《农村地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指南(暂行)》,其中第35条为“动物管控”,要求:禁止采购、加工经营、贩运、食用野生动物。管控好畜禽、宠物,
限制宠物外出时间,及时清洗消毒,不得随意让其外出乱跑。
•
市级表态:
温州市政府有关农村防疫的“第6号”和“第10号”文件中,并未提及有关“宠物”的内容,但要求村民减少外出、减少非必要的文体活动,以“更大范围切断病毒传播途径”。
但同属于浙江省的金华市2月14日发布新闻《金华市综合行政执法系统“五个狠抓”全力推进疫情防控工作》,其中提到:为避免聚集传播行为发生,对城区各类违规设摊、违规遛狗等行为一律查处,
实行顶格处罚
。
•
县级表态:
据永嘉县政务动态,2月11日,县委副书记、县长林万乐到金溪镇督查疫情防控工作时强调,要围绕“
消灭传染源
、切断传播途径、保护易感人群”三个环节,进一步提高工作针对性和有效性。
•
镇级表态:
据浙江省统一政务咨询平台,2月12日永防领小组下发《关于加强永嘉县金溪镇黄山村、南城街道新民村新型冠状病毒肺炎防控工作的紧急措施》(永防领 [2020] 16号) 文件。根据文件精神,我镇联合县卫健局已于前期开展全面宣传,要求村民对家禽必须实施圈养,
如发现散养一律进行扑杀
。
•
村级表态:
据黄山村隔壁的大沸下村公文:大沸下村要
彻底控制传染源
,
包括猫、狗、鸡、鸭、鹅等动物
,且人员外出不听劝告者,一律采取强制措施。
看到了吗?从省级到村级,对“宠物”的处理表态逐层收紧。原本只是“
限制宠物外出时间,及时清洗消毒,不得随意让其外出乱跑
”的温和建议,却演化成了“
彻底控制传染源
”的严酷手段。
2.
再看口罩
2月12日,钟南山院士表示,
“在感染区之外带口罩不是必须的。”
WHO发布的新冠指导意见也强调,对于普通大众在社区内不需要戴口罩。
广东省疾控中心明确发文:
普通市民在室外通风处(公园、小区、街道)与其他人保持2米以上的距离;通风良好的办公室;独处或家庭成员都健康(居家、开车)都不需要佩戴口罩。
但我们发现,在省以下的地市中,普遍明确要求不戴口罩不能出现在公众场合。
而到了小区物业,甚至出现了小区内不戴口罩就被隔离,甚至被打的恶行。卫兵打了列宁,这还了得?
这里我们并不是鼓吹去公众场合或室外不戴口罩,从个人而言,最严格的保护也是负责的表现,而是陈述这么一个事实——措施在一步步加码。
上述现象有的属于明显违法,有的可能不违法但不符合人性。
而这些行为不仅关乎基层官员的品格、能力、法治精神,也是体系催生的做事准则——公司总监给组长定了80分的目标,组长给基层员工、小编定的,一定是走90分去的。
宁可过分积极层层加码,事后被追责行为失当,收获一句“太想进步”的批评;
也不能消极怠工自作主张,轻则被打上“不作为”的标签,重则“疫情扩散”,要背上“罪人”的骂名。
试想,如果某个小区真的出现有人因为不戴口罩而感染,那谁会先丢掉饭碗呢?
这样一种体系在某些情况下,能够取得高效的执行力和业绩,但在有些情况下,难免有个别素质不高的人擦枪走火,侵犯基本权利。
犹如一个巨大的传声筒,小领导呼扇一下翅膀,就可能引发基层的一场风暴,而那些行为失当的基层人员,无不在声音的控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