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什么是“熊猫人”吗?或许,你首先想到的场景可能是巡山搜索猎夹、猎套,与不法分子斗争,在竹子开花后救助饥饿的大熊猫,攻克“发情、繁殖、育幼”三难问题,提升圈养种群的数量直到基本自我维持,在地震中抢救受了惊吓不敢下树的熊猫宝宝,在雨夜不眠不休守候幼仔的出生……这些或惊险、或曲折、或温暖的身边事,时时冲击着每一位在保护区工作的人。
然而,还有一些“熊猫人”永远“躲”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无闻地为大熊猫保护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们就是远离人们视线、时常深入深山密林的那群大熊猫野外调查工作者。
野外调查工作概括起来3个字词:累、脏、危险。
大熊猫主要生活在2800米~3100米的海拔范围,而人居住在海拔1500米左右的小镇上,要两三个小时才能爬到目的地。通常,天刚微亮,工作人员们便出发了。为节省往返时间,有时候他们选择在野外住宿。这种情况下背负帐篷、睡袋、锅、米和肉等前行就成为家常便饭。在溴水沟一带调查算是比较幸运的,可以住在“五一棚”。那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立的野外科研观测基地,最初仅有几间大帐篷,没有电,只能烧火取暖,吃水要去远处取;后来香港援建修了简易的板房,才有热水和网络。只是从山脚到“五一棚”仅有一条36弯的羊肠小道,物资全靠人背,就算空手上山也要个把小时,被我们戏称为“上去就不想下来的地方”。
2015年4月在卧龙三村牛场搭棚子,调查三岔沟区域放牧对大熊猫栖息地的破坏情况
四川的山最大特点就是潮湿。树叶竹叶上带着露水雨水,混杂着千年的尘埃,从四方包裹你。林中地表水丰富,常常不得不从刺骨的冰川水中涉水过河。休息或是停下来作样方的时候,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变得冰凉,紧贴皮肤,异常难受。冬天,落在头上、身上的积雪被体温融化,侵蚀身体,最怕是出太阳,积雪融化后林中简直如同下雨一般。这样的条件下,野外工作人员患风湿病的比率非常大。
2015年10月,上山开展科研工作。运送食物与住宿装备上山。
进了山开始爬山,冲锋衣、登山鞋变得非常不实用。密林中的树枝竹茬很容易把衣服刮破;山高坡陡,地面湿滑,登山鞋抓不住地,只能让人摔跟头。一套上千块钱的行头,出几天野外,被汗水雨水泥水反复打湿,臭味和泥土色洗不掉,还可能变形、破损。所以大多时候调查员的装备是这样的:迷彩民工服、布袜子绑腿、军胶鞋。
2015年7月,上山开展科研工作途中刘巅同志在涉水
在野外,避免皮肤的裸露很重要。因为在这些山林里有两种让人防不胜防的“敌人”——蚂蟥和蜱虫。
最危险的要数旱蚂蟥。旱蚂蟥像根灰褐色的皮筋,两头均有吸力,时常静候在草丛中。当人从旁边经过时,它便迅速贴身而上,从鞋袜、衣服开口处爬到人的皮肤上吸血。除非看到,否则人是感觉不到蚂蟥吸血的。蚂蟥的唾液中有麻醉和抗凝血成分,往往被叮咬者看到身体某处浸出一片鲜血,才知道被蚂蟥咬了。在核桃坪野化培训基地的后山上,从适应圈里查看完培训大熊猫情况后回到小木屋的同事,能从其身上发现20多条旱蚂蟥。苦中作乐的他们,还互相比较谁找出的蚂蟥多。
2010年4月耿达沙湾人工竹林内发现大熊猫踪迹,正在测量咬节以初步判断此个体的年龄
蜱虫是比蚂蟥更可恶的敌人,它仅有芝麻大,可是吸血后能涨成一粒豌豆。叮咬时,它将口器和头钻进肉里叮得牢牢的,若是断在肉里取不出来,必须去医院开刀,否则会造成感染甚至危及生命。犹记得,我曾被一只蜱虫叮咬,结果没将蜱虫头扯出来。后来,只得请同事帮忙,用针往外挑拨蜱虫头。我实在不敢看那血淋淋的画面,等到回过神来,肉都被针尖挑了那么大一块儿。
2005年5月,卧龙转经沟竹笋发育调查,张明春在设置样方
至于黑熊、毒蛇那些更危险的“敌人”,遇到的几率倒是不大。但会遇到一些地质方面的危险,比如落石、泥石流、塌方等。这些全凭“熊猫人”丰富的经验和细心的观察力避开。最普遍的危险,就是各种划伤、戳伤、擦伤,还有扭伤、跌伤。也许你会觉得只要小心翼翼地走,这些危险完全可以避免,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原因有二:一来没有现成的路,二来要赶时间。一些地方枝繁叶茂、枯竹夹杂在竹林中没被清理过,穿行只能硬挤,用全身的力量去开辟道路;被称为“麦秧子”的冷箭竹,高不过人头、小指粗细、密密麻麻,一钻进去就寻不见南北,两手像游蛙泳一样将竹竿往两边拨,脚下跌跌撞撞,时常被自己拉扯的竹枝抽到脸,火辣辣地疼。工作人员走过的地方,都变成兽径,被动物利用起来。可想而知,之前的那样一个状态,连野生动物都不愿去走啊。
2017年3月7日卧龙五一棚搜寻借种大熊猫,穿了雨靴的杨长江把穿胶鞋的周世强老师抱过河
野外调查可以说是保护工作的基础。只有定期开展野外调查,才能更深入地了解野生大熊猫的数量、分布、生活习性、生存状况,才能明确大熊猫数量稀少的原因,知道是否还有威胁大熊猫生存的因素。野外调查是了解这些情况最基础的一步,依靠最原始的人力,去实地搜集各种信息和数据,采集样品。之后才是对数据统计分析得出结论,给各项保护措施提出有针对性的建议和意见。
2017年3月5日卧龙五一棚搜寻借种大熊猫,监测人员在雪地中
调查员初期的工作是确定目的地。目的地是根据需要来选择的,有时是一些点位,有时是一条条样线。比如了解大熊猫采食情况而作的样方调查,就要先找到大熊猫的采食场,然后设置1米长1米宽的小样方,统计样方里总共多少竹子、活的和枯死的各多少、被大熊猫采食了多少根竹子、不同年龄被采食竹子各多少根、它们的基径是多少;如果被采食的是竹竿,那么弃梢多长、残桩多高;同时还要在没被大熊猫采食的地方作对照样方,统计数量和测量高度等。
2005年5月,卧龙转经沟竹笋发育调查,测量竹子高度
如果是调查生境,那就走样线,从低海拔往高海拔,每隔一定距离设置样方,生境明显变化的地方也要设置样方,记录坡度、坡向、群落类型、乔木层、灌木层、竹子等各种详细情况。这些工作都是枯燥乏味却又需要细心和耐心的,一个调查需要做几十份、上百份调查表,而跑一天野外,也许只完成一两张或两三张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