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暌违已久的吴庸从西部某省会城市来华东出差，抽空与老同学们把酒言欢。由于久未谋面，大家自然要絮叨一些陈年往事，打探彼此的景况。2016年某个潮湿、闷热的夏日午后，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伴着中央空调丝丝的风声，吴庸表情淡然地给我们讲述了他自己以及自己供职十年的民企R公司的故事。毕业那年，同学们忙着写论文、找工作，大家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啸聚宿舍、散漫闲谈了，好长时间不知彼此身在何处。林中的小鸟们大难来时各自飞，毕业生们最深的感受可能莫过于毕业季一到，大家就注定要从此各奔东西了。就在绝大部分人选择继续深造、少部分人去往金融机构和留校、极少数人进入政府机关的大背景下，吴庸毅然决定回到西部的家乡，去了当时企业规模尚小、行业知名度不高的民营R公司。当此之时，吴庸的选择还是引起了大家一时的议论和感慨。按照吴庸的条件，他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继续深造、争取去金融机构、最差也可以留在高校任教啊（听说他已经与一家高校达成了意向协议，那时还不是什么学校都需要博士文凭的）。就是选择在民营企业就业，也可以选择规模大一点的、知名度高一点的嘛，孔雀东南飞，你吴庸为何非要西顾而去呢？毕业之际的各种感慨太多，分在一件事上的感慨也就只能是有限的了。三五番感慨之后，我们也就渐渐淡忘了吴庸的选择。自己的事情还没理清楚呢，哪有心思天天去操别人的心呢。就在2016年这个夏日的午后，吴庸才跟我们详细解释了他当初选择R公司的缘由。按照最初的本意，他是希望最好能继续读书；次优选择是到一家高校任教，然后在职攻读学位。然而在导师家的一番经历让吴庸彻底改变了主意。导师当时从南方某知名高校硕士毕业近15年时间，才从学校分到了一套80多平方米的住房。为了分享喜悦之情，导师喊吴庸和师弟去看他的新居。新居里除了一台电视机是崭新的外，再没有一件像样的值钱东西。吴庸说他至今仍然能回忆起导师家四壁粉刷的白色涂料，脑海中闪现出司马迁描述司马相如的“家居徒四壁立”。吴庸自己也说，用“家徒四壁”来形容自己导师无疑是过分夸张了。但那天在导师家的见闻的确在根本上摧毁了吴庸在高校任教的打算，他无法想象如果留校任教，也许要到15年以后才能庆祝自己的首套住房。吴庸说，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一眼能看断未来15年的工作安排。后来R公司来学校举办校招。出于对家乡公司的好奇，吴庸参加了该公司的宣讲。谁知道无心插柳，成为最终的选择。时间到了2016年，吴庸毫不讳言地承认，决定他最后选择的最重要的因素，是R公司提供的待遇比其他公司要高出一截。他说，初入社会江湖，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其他方面的再慢慢企图吧。R公司是一家纯粹的民营企业，在市场的风雨中独立成长。吴庸入职的时候，公司正处于冉冉上升期，各条业务线亟需大量招聘、储备人才，这也是公司开出高薪的原因。吴庸被安排进了投资部。投资部早期主要负责为公司从停产、半停产的国有企业选购设备，对外洽谈经营方面的合作；随着公司不断发展壮大，投资部的工作职责也拓宽到购买闲置的国有企业资产、与外地政府洽谈投资落户条件、项目的投后管理等。吴庸初来咋到时，R公司还只有一家公司，整个公司都在一个院子里办公。那个时候，老板总是呆在办公室里，好多事情还亲力亲为，对人还算和蔼可亲。毕业三年以后，吴庸在公司里独当一面，负责投资业务，已经是别人口中的吴总了；五年以后，R公司发展为集团公司了；七年以后，R公司在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吴庸参与了公司上市准备和投资者关系的大部分工作。此时，吴庸已经有车有房，俨然是财经俊彦一枚，羡煞我们这帮不思进取之辈。现在回过头去看，吴庸从微观与宏观的三个方面，总结了R公司快速发展的原因：一是公司产品定位准确，很好地填补了市场的空白。R公司初创时期，选择的主打产品在国内基本没有竞争对手，完全处于卖方市场地位，公司投产后快速打开局面。二是R公司的发展抓住了国有企业改革改制的有利契机。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改制在全国开展，其在市场退出、人才输送、资产处置等几个方面为类似R公司这样的民营企业的大发展提供了历史性机遇。三是各地政府招商引资的政策推动了一批民营企业的跨越式发展。各地政府之间在优化企业（涵盖民营企业）发展的外部环境上竞争激烈，客观上推动了民营企业的成长壮大。在羡慕与嫉妒中，我们不时看到吴庸在各地活动的新闻稿，不乏其与地方领导友好会谈、项目签约、奠基培土的照片，书生吴庸已经蜕变为商务精英了。在一次他本人缺席的同学聚会上，吴庸被公认为是混得最好的同学。当下社会中混得最好的意思，就是最有钱。由于吴庸的缘故，我们自然会格外关注R公司的新闻。去年初在随手浏览财经新闻时，我看到了R公司的一篇负面报道，好像说到公司创始人因为牵连到地方上某位领导的腐败案件，公司的发展可能会受到影响。后来我给吴庸去过一个电话，询问新闻报道的真伪。吴庸在电话里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大问题，会过去的。”我估计他是不便于或者不愿意过多评价，所以也不好再追问。后继的相关报道以及这次见面时吴庸的口述，基本还原了R公司的变故始末。经过十几年的快速发展，R公司已经是行业领先、全国知名的龙头企业，成为地方民营经济的标杆和形象。上级领导来本地视察，R公司是必然的一站，公司也要经常代表本市甚至本省去参加各种经贸洽谈、重大项目考察与签约活动。作为公司的创始人，吴庸的老板文化程度并不高，但人非常聪明，善于把握市场机遇，长于人际交往。公司开会的时候，老板非常喜欢演讲。吴庸说老板有一次刚从中欧上完课回来，给公司一众管理层讲解了近一个小时的边际效用与帕累托最优。要知道彼时不乏经济学与管理学的博士在座，可见老板不是人人都能当的，心理必须强大到一定境界。作为地方民企一哥，政商关系是老板回避不掉的课题。据吴庸介绍，他们老板比较善于处理关系，R公司之所以能发展得这么迅速，与老板的广泛交游有很大关系。老板与那位涉嫌腐败的领导到底有没有牵连，吴庸并不知情。但在负面报道出来后不久，老板失联了。若干天后，吴庸听说老板辗转去了香港，自此便在四季酒店常住不归。吴庸说，R公司这么多年来已经与地方上的银行结成了稳固的利益共同体：R公司的发展离不开银行的融资支持，反过来R公司稳定的经营现金流也是给银行还本付息的保障。老板出事，最紧张的莫过于银行了。各家银行纷纷上门，一致要求公司提前还贷，眼看就是资金链断裂的后果啊。好在公司毕竟是龙头企业，地方政府出于就业和社会稳定的考虑，紧急由金融办牵头成立工作组，商讨R公司危机处理方案。经过政府部门的艰苦协调，总算暂时解决了R公司的债务危机——银行同意延期还本付息。但是老板一日不归，R公司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天得不到解除。受到负面消息的影响，上下游客户开始担心R公司的支付能力及经营管理的连续性。上游客户纷纷缩短给R公司的帐期，下游客户开始百般挑剔公司产品的质量。虽经政府部门多方协调，各银行仍然在老板失联后从公司抽回5亿元贷款，公司业务的正常运转大受影响，各业务板块产能利用率严重下滑。银行开始的催债行动，绷紧了上下游客户脆弱的神经，由此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吴庸说老板失联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了，公司目前现金流严重枯竭，大量有能力的核心员工流失，逆淘汰后留下的大多是经验不足或不思进取的人。只是才一年的时间，R公司经历了由盛而衰的转变，业务勉强维持，不知道能支撑到哪一天。政府和银行都曾介绍不同的投资者与R公司管理层和股东代表见面，商讨战略重组的可能性及可行性。与几个投资者的洽谈其实进行得非常深入了，经过尽职调查后已经签订了框架协议书，最终都因为R公司业务线过于庞杂、老板与公司间的关联往来无法理清、股东代表们思想难以统一等原因而一一搁浅。吴庸介绍说，目前R公司处在发展不能、重组不成的尴尬状态下，不知道会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眼下的难题。由银行组成的债权人委员会日日派代表坐守R公司，盯着公司的一举一动。公司采购部门的人成天被供应商、工程总包方围着讨要欠款，有人甚至扬言要去公司堵门。 吴庸说他也看到媒体上有关民间投资下降的报道，在过去几年，R公司对民间投资的增长是有过小贡献的。时过境迁，现在公司连生存都困难了，哪还有能力再去搞对外投资呢？既然现在如此困难，R公司哪天会不会真的就破产了呢？面对我们的疑问，吴庸思忖良久。最后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估计政府要考虑就业和社会影响吧。就在我们准备告辞的时候，吴庸忽然说，如果哪天R公司真的破产了，他会考虑来华东一带找工作。我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好意思直接告诉他，其实华东一带的民营企业也正困难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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