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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迁 | 论舞蹈作品的范围——兼评“《月光》舞蹈案”

华政民商  · 公众号  ·  · 2025-02-13 13:00

正文


论舞蹈作品的范围 ——兼评“《月光》舞蹈案”


王迁 华东政法大学法律学院教授


本文原载于《知识产权》2024年第10期,引用请以刊发版本为准!



内容提要


舞蹈作品是指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表现思想情感的作品。服装、妆容、道具等非表演元素不应被纳入舞蹈作品受到保护。单个舞蹈动作无论是否在技术上具有独创性,均不能作为舞蹈作品受到保护。对舞蹈的图示、绘图、照片和录像片段侵犯舞蹈作品著作权的前提,是其能相对完整地再现舞蹈作品或其实质性内容,即一套连续的舞蹈动作设计。


关 键 词


舞蹈作品 舞蹈动作 独创性


目 次


引言

一、舞蹈作品由对身体语言的设计构成

二、单个舞蹈动作不应受保护

三、对舞蹈作品著作权的侵权认定以再现连续动作设计为前提

结语



引   言


《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4条第6项规定:“舞蹈作品,是指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表现思想情感的作品。”其中连续性的身体语言被清楚地界定为舞蹈作品的表达性要素。然而,在“《月光》舞蹈案”中,被诉侵权行为是在餐厅中悬挂数张杨某某表演舞蹈《月光》的静态图片。原告认为杨某某运用“三道弯”造型设计创作并表演的巨大月亮背景下,用定点、剪影的方式表达的一系列极具独创性、表现力的优美的舞蹈动作、造型具有独创性,构成舞蹈作品。再审法院认为,从上述舞蹈作品定义中的“等”字出发,可以将舞蹈作品构成元素作适当扩展,对立法时尚未出现的舞蹈作品中新的构成元素具体内容或者形态进行理解和说明,进而认定“服(装)化(妆)道(具)的运用对于舞蹈作品思想情感的表达亦起到了积极的辅助作用,从而与舞蹈作品中的动作、姿势和表情产生了密不可分的关系,亦应作为舞蹈作品的一部分予以保护”。再审法院最终认定,餐厅悬挂的舞蹈表演画面中静态的舞者动作、姿势和表情与服装、化妆和道具相结合,构成舞蹈作品,因此舞厅经营者侵犯了舞蹈作品著作权。[1]


本文认为,将静态舞蹈表演画面认定为舞蹈作品,无论是结论还是其运用的法律解释方法都应当受到质疑。其中案件反映的应如何认识舞蹈作品的问题值得深入研究。



一、舞蹈作品由对身体语言的设计构成


法律文本由具体术语构成,在法律没有对特定术语作出专门定义,也不能从上下文中推出特别含义的情况下,对该术语的解释应当遵从其通常的含义。[2]对何为舞蹈,以及以此为基础的舞蹈作品的解释也应当遵循相同的解释方法。


(一) 舞蹈作品须能被表演


《辞海》对舞蹈的解释是,“以经过提炼、组织和美化的人体动作为主要表现手段,创造可被人具体感知的生动的形象,表达人们的思想感情,反映社会生活……其基本要素是动作姿态、节奏和表情”[3]。无论是其中的动作姿态、节奏和表情,还是《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定义舞蹈作品时所用的动作、姿势、表情,都是身体语言,是用于表演的元素,凸显了舞蹈作品与表演之间的密切联系,即舞蹈作品为表演而生,其价值是通过表演而被欣赏。这一点与音乐作品相同,与美术作品截然不同。即使编舞者将连续的舞蹈动作设计画成一系列图示,从而可以作为舞蹈作品进行登记(美国版权局登记舞蹈作品的方式之一就是记载连续舞蹈动作的图示[4]),公众对该舞蹈作品的欣赏,也不可能是浏览该系列图示。如果这些图示足以构成美术作品(如将动作设计画成一系列漫画),从而引发了公众的兴趣,公众所欣赏的也不是舞蹈作品(对连续身体语言的设计),而是美术作品(有美感的艺术造型)。这正如音乐作品主要通过音乐表演(演唱或演奏)被欣赏,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仅仅通过阅读曲谱欣赏音乐作品。[5]这就是为什么《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将音乐作品定义为“歌曲、交响乐等能够演唱或者演奏的带词或者不带词的作品”[6]。其中“能够演唱或者演奏”就是对音乐作品必须能被表演的明确要求。《辞海》定义舞蹈时所述的“以……人体动作为主要表现手段”,以及《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定义舞蹈作品时所用的“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表现”本质上也是强调舞蹈作品必须能被表演。如果暂不考虑人形机器人将来有可能在表演效果上实现对人类表演者的实质性替代,那么舞蹈作品的表演当然由人来进行。


有观点认为,舞蹈学中舞蹈属于综合艺术,舞蹈表演包含音乐、诗歌、服装、布景、灯光、道具等因素,因此,在定义舞蹈作品的法律概念时不能脱离或者偏离舞蹈学基础概念。“法学理论仅仅从舞蹈设计这一‘文本’范畴理解舞蹈作品的定义是片面的,不能涵盖舞蹈的本质与特点”,进而提出“舞蹈作品不仅仅是舞蹈动作的设计或体现动作设计的舞谱等形式,还包括舞蹈表演所呈现出来包括……音乐、舞美等综合的动态艺术”[7];并认为,舞蹈作品“不应仅被理解为舞蹈设计,而是舞蹈表情、舞蹈节奏、舞蹈构图、音乐、舞台美术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认定舞蹈作品的独创性需要考虑……音乐、舞美等”[8]。


本文认为,上述观点的问题在于,将舞蹈学意义上的舞蹈(艺术)与著作权法中的舞蹈作品相混淆,同时将可被表演的舞蹈作品与对舞蹈的表演相混淆。法律源于生活但高于生活。在定义一类作品时,立法者要考虑著作权法的基本原理、此类作品区别于其他类型作品的本质特征、赋予特定类型作品的权利和保护方式等一系列复杂因素,并不是简单地照搬文艺界的观念。例如,法国艺术家杜尚曾将自己购买的男厕小便器命名为《泉》,送到美国独立艺术家展会上,该小便器居然被作为艺术品展览。[9]显然这样的“艺术”因不具备独创性而不能作为美术作品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再如,演员普遍认为自己富有个性的表演是对作品的再创作。[10]能否因此就主张作品的定义“不能脱离或者偏离”演艺界的认知,认为现行著作权法对文学和艺术作品的定义是片面的,不能涵盖表演的本质与特点呢?著作权法区分作者权和邻接权有充分的正当性基础,无论单纯的表演具有多么高的艺术价值,都无法形成作品,只能受到邻接权中表演者权的保护。


同样道理,舞蹈属于综合艺术,其表演包含音乐、诗歌、服装、布景、灯光、道具等因素,但并非所有这些因素都必须被纳入舞蹈作品受到保护。若音乐和诗歌都能作为舞蹈作品受到保护,那么著作权法对文字作品和音乐作品的规定还有什么意义?德国《著作权法》在分类列举作品时,将舞蹈作品列为哑剧作品的一种。[11]这并不意味着舞蹈演员表演时,不可以边做动作边唱歌、吟诗,或者不可以同时播放音乐或诗朗诵,而是强调对声音的设计不属于舞蹈作品的组成部分。因为舞蹈作品本身是不需要声音的,这与舞蹈表演时是否经常配有音乐或诗歌朗诵并无关系。如果有人在欣赏舞蹈表演时录下了舞蹈表演中演奏的音乐和旁白的诗歌,并将录音通过网络提供在线点播和下载,试问该行为侵犯的是舞蹈作品著作权,还是文字作品著作权和音乐作品著作权?受众从表演中能感知的艺术形式虽然可能多种多样,但各种艺术形式往往分属于不同的作品类型。不能以一场表演具有综合性、整体性,就认为其中涉及的所有艺术形式都属于同一类作品。这正如不能因为演唱会安排了伴舞、穿插了诗歌朗诵和杂技表演,就认为“音乐作品是包括舞蹈、诗歌和杂技等综合的动态艺术”,以及音乐作品是“表演表情、表演伴舞、诗歌朗诵、杂技和舞台美术等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认定音乐作品的独创性需要考虑伴舞、诗歌、杂技和舞美等”。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没有舞蹈演员按照舞蹈设计展示连续的身体语言,无论舞台上呈现的音乐、诗歌、服装、布景、灯光和道具多么优美、瑰丽和动人心魄,如“《永不消逝的电波》中舞美使用错落有致的下垂幕条,不仅切割舞台空间以达到多层次空间叙事的效果,同时还是文字、背景图的投影幕布……是舞美设计中的匠心独运之笔”[12],这些因素都不属于舞蹈作品本身,观众也不可能认为这就是“舞蹈”。


舞蹈演员在表演完全不同的舞蹈动作设计时,或者在没有表演者的舞台上使用完全相同的上述元素,可能构成后文所述的对其他类型作品的侵权,却不可能侵害舞蹈作品的著作权。相反,没有音乐、诗歌、服装、布景、灯光和道具,只有舞蹈演员按照舞蹈设计展示连续的身体语言,无论受众是否因此感觉舞台效果大打折扣,仍然是对舞蹈作品的呈现。因此,配上完全不同的音乐、诗歌、服装、布景、灯光和道具但表演相同的舞蹈动作设计,仍然会侵犯舞蹈作品著作权。在美国的“梅尔与哈罗德案”中,法院认为,被告使用不同的道具和穿着不同的服装表演相同的舞蹈设计,并不属于对舞蹈作品的转换性使用,不能成立侵权抗辩。[13]可见,“舞蹈作品不是指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而是指创作者对舞蹈动作的设计”[14]。对此,美国版权局的《版权实务纲要》(以下简称《实务纲要》,其作用类似于国家知识产权局的专利审查指南)将“具有以统一的方式被表演的能力”作为舞蹈作品的登记条件,并指出“舞蹈作品应当以这样一种形式被固定,即其反映的对舞蹈动作的设计足以细致到使作品能够被表演。换言之,构成舞蹈作品的具体的动作被固定的形式,应当使作品以一种协调和统一的方式被表演”。[15]


既然舞蹈作品必须能被表演,设计可被表演的元素,即对连续的动作、姿势等身体语言的设计(编舞)才可能形成舞蹈作品。与之相适应,对舞蹈作品的利用,也不可能离开这些表演元素的再现。复制体现舞蹈动作设计的示意图,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和表情表演舞蹈作品,以及传播舞蹈表演的录像,都属于对可表演元素的再现,是以特定方式(如复制、表演和传播)利用舞蹈作品。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如果不涉及对上述可表演元素的再现,就不能构成对舞蹈作品的利用乃至侵权。例如,当演员在舞台上表演舞蹈作品时,广播电台的解说员用通俗易懂的文字向收音机旁的听众讲解舞蹈动作,并不属于对舞蹈作品的侵权。因为这些通俗化的文字组合、遣词造句与舞蹈动作设计,即可被表演的元素不可能形成严格的对应关系,舞蹈作品不可能通过此类解说被“表演”。


正是因为舞蹈作品必须能够被表演,与表演无关的元素并不在舞蹈作品的构成范围之内,因此不需要在涉及舞蹈作品的著作权侵权诉讼中进行比较。此前我国法院也认为,在此类诉讼中应当比较的是原告的舞蹈作品与被诉侵权的舞蹈中连续性的、可表达一定思想情感的完整动作。[16]因为舞蹈作品的独创性体现在(连续)动作本身具有的独创性,以及动作与动作之间的连接上。[17]然而,在“《月光》舞蹈案”中,再审法院认为:“服装、妆容、道具等元素(以下简称服化道)的存在和丰富使得舞蹈作品的表现形式更加丰富多样,服化道的运用对于舞蹈作品思想情感的表达亦起到了积极的辅助作用,从而与舞蹈作品中的动作、姿势和表情产生了密不可分的关系,亦应作为舞蹈作品的一部分予以保护……如果作者在创作作品时已经将服化道作为其作品的一部分,该部分内容体现了作者独创性的选择和编排,体现了作者的独创性表达,将该部分内容纳入舞蹈作品的客体保护范围亦有利于对舞蹈作品作者智力成果的完整保护。”[18]


再审判决中的“服装、妆容、道具等元素”正是上文所述的不可被表演的元素。法院认定其属于舞蹈作品,当然是为了解决个案纠纷,避免导致不公平的裁判结果。然而,法律规则的设定在逻辑上必须具有普适性。对服装、妆容、道具等不可被表演的元素属于舞蹈作品的认定,不能只适用于“《月光》舞蹈案”中展示舞蹈表演静态画面的行为,而且也适用于任何其他仅利用这些不可表演的元素的行为,包括舞台再现行为。假设一位男性舞者使用了与杨某某表演《月光》舞蹈时完全相同的服装和妆容(无论这样的使用会导致这位男性舞者看上去多么可笑),舞台上也使用了完全相同的布景和道具,然而男性舞者始终站立、躺平或静坐,未作出任何动作。法院是否也可以因为“服装、妆容、道具等元素”(所有不可被表演的元素)相同,而认定这位男性舞者的行为,以及利用现场照片或录像的行为侵害了《月光》舞蹈作品的著作权?


再以其存在价值体现在表演上的音乐作品为例。假设一位作曲家在曲谱之后附加了一个说明,详细陈述了在演奏该交响乐时,指挥和各位演奏者应当穿何种民族服装、进行何种体现该民族特色的化妆,以及音乐会现场应当摆放何种道具并附上了效果图。一家交响乐团未经作曲家许可,在演奏时使用了完全相同的服装、妆容、道具,但演奏的是完全不同的交响乐。如果作曲家起诉该交响乐团侵犯其音乐作品著作权,法院是否也会如此裁判?


显然,认定侵犯音乐作品著作权结果是无法让人接受的。这正是将不可被表演的元素与必须能够被表演的音乐作品混为一谈导致的逻辑后果。同样道理,即使服装、妆容、道具等不可被表演的元素“对于舞蹈作品思想情感的表达亦起到了积极的辅助作用”[19],并大大提升了舞蹈表演的效果或“对舞蹈作品具有重要作用”[20],都不可能属于舞蹈作品本身。这与编舞者,即舞蹈作品的创作者是否“在创作作品时已经将服化道作为其作品的一部分,该部分内容体现了作者独创性的选择和编排,体现了作者的独创性表达”[21]并无关系。在这方面,“《月光》舞蹈案”二审判决指出:“舞者妆容、背景灯光、音乐等主要是用于烘托舞台呈现的氛围,服务于表演的需要,同样不属于舞蹈‘动作’‘姿态’‘表情’等方面的创造性设计,不能作为舞蹈作品保护的客体。”[22]这是对舞蹈作品正确的认识。


(二) 服装、妆容、道具不属于舞蹈作品定义中“等”的范围


《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4条第6项对舞蹈作品的定义明确提及了“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这些可被表演的元素,并未提及服装、妆容、道具。那么“《月光》舞蹈案”再审判决将其纳入舞蹈作品加以保护的法律依据是什么?对此,再审判决提出:“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第(六)项规定,舞蹈作品,是指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表现思想情感的作品……该定义中的‘等’字给舞蹈作品的构成元素预留了解释空间,从文义解释的角度出发,难以从字面含义对立法时尚未出现的舞蹈作品中新的构成元素具体内容或者形态进行理解和说明,但是关于‘等’字的解释应当符合舞蹈的客观发展情况,尊重舞蹈领域中创作者对舞蹈形式的创新和发展……将舞蹈作品构成元素作适当扩展,并不违反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23]


显然,“《月光》舞蹈案”再审判决认为“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表现思想情感的作品”中的“等”可以涵盖“服装、妆容、道具”。然而这样的解释既不符合汉语语法,又违反了立法原意。


首先,“等”字涵盖的内容与“等”字之前列举的内容必须具有同质性。与“等”字之前不具有同质性的事物无法被纳入“等”字。例如,对于“在教室坐着的有小张、小李和小黄等”中的“等”,在没有上下文特别说明的情况下就不能解释为还包括小猫和小狗,而只能解释为包括其他同学。舞蹈作品定义中“等”字之前明确列举的动作、姿势、表情都基于舞蹈演员对身体的掌控而作出,动作和姿势的变换来自于舞者的肢体,表情来自于舞者的面部器官,均可被称为身体语言。动作、姿势、表情其后的“等”如果还能包容其他元素,则必须与之具有同质性。不具有生命特征的服装、妆容、道具不能达到这一要求。并且服装、妆容、道具在舞蹈表演中的运用古已有之,又怎么可能是20世纪立法时尚未出现的新的构成元素?在这方面,“《月光》舞蹈案”二审判决指出:“虽然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在连续的‘动作’‘姿态’‘表情’之外规定了‘等’作为补充,但是按照法律解释的一般规则,这里的‘等’包括的内容应当限于与已经明确例举的‘动作’‘姿态’‘表情’性质相同或者相似的方面,应当是对舞者肢体语言的设计。”[24]这一解释是正确的。


其次,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当然是指连续的动作、连续的姿势和连续的表情,而不可能是指连续的动作、不连续的姿势和不连续的表情。换言之,“连续的”是动作、姿势、表情的共同定语。这正如“持续地读书、写作、演讲”是指持续地读书、持续地写作和持续地演讲,不可能是描述一个人持续地读书,但只写了一篇文章、只做了一次演讲。既然如此,“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中“等”字能够涵盖的元素,也必须是“连续的”,因为“等”也受“连续的”限定。显然,服装、妆容、道具作为无生命的事物不可能是连续的,无法被这里的“等”涵盖。


再次,从语法的角度,舞蹈作品定义中的“等”能涵盖的元素必须使舞蹈作品以此为手段被表演。显而易见,静态的服装、妆容、道具本身不是表演舞蹈作品的手段,而只能配合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增强舞蹈表演的效果。在服装、妆容、道具的设计具有充分的独创性,以至于能构成美术作品时,其的确能够表现思想情感。只不过这里的思想情感不是人们期待通过动态的舞蹈表演而感知的舞蹈作品所要传递的思想情感,而是脱离了舞蹈作品、能够独立存在的美术作品要传递的思想情感。例如,一幅描绘月光皎洁的油画即使不用于《月光》舞蹈的舞台背景,也能传递绘画者的思想情感。这种思想情感并不因其被用于舞蹈的舞台背景而发生改变。由此可见,服装、妆容、道具无法像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那样成为表演舞蹈作品的手段,不能通过表演表现舞蹈作品的思想情感,因此无法被纳入“等”的范畴。


最后,《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对其他类型作品定义中“等”的解释,不能论证服装、妆容、道具可以被纳入舞蹈作品定义中的“等”。“《月光》舞蹈案”再审判决认为:“从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四条对不同类型作品定义可知,除建筑作品、摄影作品、类电作品之外的其他类型作品定义中列举作品构成要素时亦包含‘等’, 且多作‘等’外‘等’理解,故将舞蹈作品构成元素作适当扩展,并不违反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25]


该判决采用的是同一性解释法,即一部法律中的一个术语在不同的条款中应当具有相同的含义。但运用此方法的前提是对同一术语在其他条款中的含义作出了正确的解释。《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确实对不少类型作品的定义中都使用了“等”,然而对这些“等”的解释均须遵从基本语法规则,即“等”所能涵盖的用语必须与之前列举的用语具有同质性,要受这些用语之前以及“等”之后特定术语的限定。


《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对音乐作品的定义也带有“等”,以该定义——“是指歌曲、交响乐等能够演唱或者演奏的带词或者不带词的作品”为例。[26]根据同质性的要求,能被“等”涵盖的歌曲、交响乐之外的音乐作品,必须与歌曲、交响乐同质,同时也须受能够演唱或者演奏的限定。因此,诸如二胡名曲《二泉映月》尽管通常不被称为歌曲、交响乐,但它与之具有同质性,能够被演奏,所以可被纳入“等”的范畴。但一场二胡表演中所使用的服饰、妆容、道具、灯光以及伴舞,均在性质上与歌曲、交响乐迥然相异,也不能被演唱或者演奏,因此不能被纳入音乐作品中“等”的范畴。再如,《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4条第8项将美术作品定义为“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根据同样的道理,以立体形式设计的毛绒玩具只要在艺术造型上满足独创性的要求,虽然通常不被称为绘画、书法、雕塑,但与雕塑同质。此处的同质不是指与作品构成无关的载体(雕塑采用的载体通常为石头、硬塑料等坚硬的物质,毛绒玩具采用的载体通常为柔软的纺织品),而是指作品构成上的同质,即“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立体的造型艺术”[27]。但毛绒玩具中内置的播放器播放的音乐、故事以及作出的各种连续动作,并不属于造型艺术,皆与绘画、书法、雕塑异质,因此不能被纳入“等”的范畴。法院显然不能以音乐作品和美术作品的定义中存在“等”为由,认定音乐表演中所使用的服饰、妆容、道具、灯光及伴舞属于音乐作品,以及认定毛绒玩具播放的音乐、故事和能作出的各种连续动作属于美术作品,并以将音乐作品和美术作品的构成元素作适当扩展并不违反著作权法的相关规定为裁判依据,认为音乐作品和毛绒玩具都是一种综合性艺术,分别可以涵盖“服饰、妆容、道具、灯光及伴舞”和“音乐、诗歌”等因素。


由此可见,根据《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中舞蹈作品定义的基本文义,舞蹈作品是对用于传递思想感情的身体语言的设计,能够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进行表演。服装、妆容、道具以及其他不可被表演的元素,如舞台场景等,并不属于舞蹈作品。


(三) 比较法上的参考


国际上罕有将脱离了连续身体语言的服装、妆容、道具等元素纳入舞蹈作品保护的做法。事实上,早在舞蹈作品被《保护文学和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以下简称《伯尔尼公约》)第2条第1款明文列举为一类作品之前,伴随着舞蹈作品的音乐和描述舞蹈的文字已被纳入《伯尔尼公约》第2条第1款规定的其他类型作品受到保护,因此《伯尔尼公约》在修改时要解决的问题,是将舞蹈本身,即动作作品纳入保护范围。[28]舞蹈作品在《伯尔尼公约》和许多国家著作权法中的对应英文为“choreographic work”。“choreographic”一词源自希腊语,“choreia”意为舞蹈,“graphikos”意为写作[29],直译为把舞蹈写下来,也就是编舞的意思,从中可以看出舞蹈作品是指舞蹈动作本身的设计。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出版的《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管理的版权和相关权条约指南及版权及相关权术语汇编》也将舞蹈作品定义为“由一系列舞步与动作组成”的作品。[30]


许多国家都将舞蹈作品和哑剧作品并列为同一大类作品,如美国[31]、意大利[32]、日本[33]、瑞士[34]、荷兰[35]和巴西[36]等。有的国家,如英国、澳大利亚等将这两种作品列入戏剧作品。有的国家甚至没有明文规定舞蹈作品,认为其自然属于戏剧作品。[37]还有的国家将戏剧作品、舞蹈作品和哑剧作品并列为一类,如西班牙[38]、韩国[39]。少数国家如德国将舞蹈作品列为哑剧作品的一种[40]。上述分类的理由可谓不言而喻,即舞蹈作品和哑剧作品都是通过身体语言表现思想感情,都必须能够被表演。[41]《实务纲要》将舞蹈作品定义为一系列相关舞蹈动作和样式的编排,以组成一个连贯的整体。并指出,构成舞蹈作品(choreographic work)的舞蹈编排(choreography)是舞蹈(dance)子概念,两者并不是同义词;[42]对舞蹈作品的设计经常会伴随着特定乐曲的演奏或对诗歌等文学作品的朗诵,也可能呈现一个故事,但舞蹈作品可以没有伴音,也可以没有故事[43],因此音乐、朗诵和故事等因素是否存在,对某舞蹈(dance)是否构成可获得版权保护的舞蹈编排(choreography)并不具有决定性意义。[44]同时,舞蹈作品必须用于人的表演[45],而且通常是由专业舞者所表演。[46]因此,在解释舞蹈作品时,《实务纲要》没有提及与表演无关的服装、妆容、道具等元素。美国学者指出:“一场舞蹈表演经常包含灯光、音乐、服装和布景,所有这些都可能获得单独的版权保护。由于舞蹈表演融合了舞蹈版权并不涵盖的艺术形式,普通观察者可能会……误将这些其他艺术形式纳入考虑范围,因为其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构成了舞蹈作品。”[47]“在认定(反映)舞蹈的照片是否侵犯(舞蹈作品)版权时,对事实作出判断的审理者应当将照片中呈现的不相关的因素排除出考虑范围,包括服装、灯光效果、舞台布景。”[48]


意大利学者认为,被意大利《著作权法》列为一类作品的舞蹈和哑剧作品的共同点是肢体动作,尽管哑剧作品更注重眼神和手臂动作。[49]因此“在空间中通过节奏展现的姿势(原文为复数)和身体动作(原文为复数)构成了(舞蹈作品)著作权保护的表现手段”[50]。日本学者也将其《著作权法》的舞蹈与哑剧作品定义为“通过手势和振付等肢体动作表达的作品”[51]。英国1988年《版权、外观设计和专利法》规定舞蹈作品是戏剧作品的一种[52],1911年《版权法》对戏剧作品的定义包括“场景布置”[53],1956年《版权法》删除定义中的“场景布置”。[54]英国学者认为该删减旨在缩小该定义的范围,将保护限制在具有动作性质的事物上,而不保护背景等元素;[55]并认为,戏剧作品是一种动作作品,无论有没有台词或背景音乐,其应当能够在观众面前被表演。[56]德国学者认为舞蹈作品的表达方式是肢体语言,即动作、手势和面部表情,因此应当被定义为通过面部表情和动作表示思想内容的作品。[57]


如果“《月光》舞蹈案”再审判决的结果和理由成为我国法院普遍遵循的先例,将导致我国与其他《伯尔尼公约》成员在保护义务方面的不对等。《伯尔尼公约》各成员当然可以自行决定何为舞蹈作品,但是只要我国认定对与表演无关的服装、妆容、道具等元素的设计属于舞蹈作品,而舞蹈作品又是《伯尔尼公约》第2条第1款明文列举的作品,就会产生我国将这些元素解释为《伯尔尼公约》中舞蹈作品的法律后果,因为“对公约的任何正式解释是公约各成员方的事情”[58]。《伯尔尼公约》对受其保护的作品规定了国民待遇原则和独立保护原则。根据第5条的规定,对于某一成员认定某种成果属于受《伯尔尼公约》保护的作品,无论该成果是否在其起源国受到保护,该成员都有义务在该成果的保护上适用国民待遇,且不得低于《伯尔尼公约》要求的保护水平。换言之,国民待遇并不是对等待遇和互惠待遇。我国将服装、妆容、道具或舞台场景等与表演无关的元素作为舞蹈作品提供保护,将导致所有以《伯尔尼公约》成员为起源国的所有此类元素都应当在我国作为舞蹈作品获得保护。这意味着如果国外舞蹈作品的著作权人发现国内某餐厅悬挂了该舞蹈表演的照片,要求按照“《月光》舞蹈案”确立的标准认定侵犯舞蹈作品著作权,我国法院必须如此裁判。与之相反,如果《月光》舞蹈的著作权人发现国外某餐厅实施了悬挂其舞蹈表演照片的行为,在该国法院起诉,要求认定该餐厅侵犯其舞蹈作品著作权,大概率将被驳回诉讼请求,因为其他国家并不认为此类元素属于舞蹈作品。这将导致保护方面的巨大不对等。



二、单个舞蹈动作不应受保护


舞蹈作品是将许多单个动作、姿势、表情进行有机构建而形成的连续的、富有表现力的整体。《著作权法实施条例》将舞蹈作品定义为通过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表现思想情感的作品,恰如其分地强调了构成舞蹈作品的肢体运动的连续性。如前文所述,根据语法,“连续的”是动作、姿势、表情以及与之具有同质性的、可纳入“等”的元素共同定语。因此,不仅服装、妆容、道具或舞台场景等无法体现连续性的元素不能作为舞蹈作品受到保护,从连续的动作、姿势、表情等中抽离的单个动作、姿势、表情等也不能受到保护。


在“《月光》舞蹈案”中,被告的被诉侵权行为并非是对《月光》舞蹈整体的使用,而是单独使用了其中的六个单人舞蹈动作,并且这六个舞蹈动作在《月光》舞蹈中并非连续串联的关系,而是处于《月光》舞蹈不同部分的六个独立的单独动作。同时,被告的使用,“也不是将六个舞蹈动作串联成具有连续衔接关系的装饰图案使用,而是在涉案餐厅不同位置分别使用。因此,本案并不涉及六个连续舞蹈动作的串联是否构成舞蹈作品保护的内容,而是需要判断六个单人舞蹈动作分别是否符合舞蹈作品的独创性要求,是否可以作为舞蹈作品获得保护”[59]。换言之,“《月光》舞蹈案”要解决的侵权认定问题,是六个相互分离、没有相互串联关系的舞蹈动作是否属于舞蹈作品的实质性内容。对此,再审判决认为:“本案中的被诉侵权装饰图案均由两部分构成,中心位置为一名高盘发髻、身着紧身长裙的舞蹈女子剪影,外围是圆形的图案或者造型,每幅装饰图案在女子舞蹈姿态上存在差异……《月光》舞蹈中结合了人物造型、月光背景、灯光明暗对比等元素的特定舞蹈姿态并非进入公有领域的舞蹈表达,属于《月光》舞蹈作品具有独创性表达的组成部分。由此被诉侵权装饰图案与《月光》舞蹈作品的独创性内容构成实质性相似,侵犯了《月光》舞蹈的著作权。”[60]


可以看出,再审判决认定舞蹈表演的画面侵犯舞蹈作品著作权的理由在于,“舞蹈女子剪影”、剪影外围的“圆形的图案或者造型”“与《月光》舞蹈作品的独创性内容构成实质性相似”。其中服装、妆容、道具不应被纳入舞蹈作品范畴的观点上文已作论述。“舞蹈女子剪影”当然只可能对应单个舞蹈动作。法院认为其与舞蹈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不仅与舞蹈作品的文义相悖,也违反了舞蹈作品著作权保护的基本原理。


(一) 单个舞蹈动作通常缺乏独创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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