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展开对《论道德的谱系》一书第一篇论文的实质性讨论之前,我们有必要对尼采在本书中使用的谱系学方法做简单的回顾。在尼采看来,“英国心理学家”们虽然抵制住了将道德视作永恒的和不变的这一诱惑,但他们依然是从非历史的角度来考察道德的起源,因为将“善”与“有用性”等概念关联在一起意味着其背后始终有着潜在的目的论的倾向[4]。尼采所做的谱系学研究显然更为彻底,他抛弃了一切的目的论或必然性的学说,而认为道德的起源完全是偶然的。尼采所要做的工作就是要将在人类漫长历史中早已“结晶”起来的东西重新挖掘出来,并考察究竟是在哪些地方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而这些转折又如何影响了道德概念之后的走向和发展。
与他所批评的“英国心理学家”一样,尼采全部工作的第一步在于他必须将原先被视为永恒不变的道德视作是流变不居的价值,或用尼采自己的话说,即“道德偏见”(moral prejudices)。这意味着一切的道德都并非始终存在的,而必须有一个源头,因而一切道德都一定有着某种非道德的来源。也就是说,虽然权力意志(will to power)最初与道德无关,但最终却凝结或外化为了某种道德的形态,而当尼采做出这一分析时,他已经开始了他“重估价值”或“翻转道德”的工作。
在这里,尼采假设性地将最初之人分为两种,即主人和奴隶。借助语源学的分析[5],尼采指出“主人”或“高贵者”(noble man)因为自身的优秀或卓越而肯定自我,这显然不是“奴隶”或“低贱者”(low man)所能够做到的。这种自然性的区分表明主人拥有凌驾于奴隶之上的“好”(good),而奴隶则在同样的意义上被认为带有与“好”相对的自然性的“坏”(bad)的特性。不过,奴隶并不愿意始终屈居于主人之下,因而他们必须找到另一种方式来伸张自己的权力意志。通过对对方的否定(而非对自己的肯定),奴隶将主人拥有的高贵品性贬低为“恶”(evil),并将自己拥有的品性称作与“恶”相对的“善”(good),从而完成了的第一次对道德的颠倒或重估价值的工作,或者说实现了奴隶道德对主人道德的“奴隶造反”。在尼采看来,罗马帝国中基督教的兴起意味着奴隶造反的成功。而在古希腊,则是柏拉图哲学通过塑造出一个苏格拉底式哲人的形象完成了这一工作。在柏拉图之前,希腊人的典型形象是《伊利亚特》中的阿基里斯,而柏拉图则用苏格拉底的哲学家形象取代了阿基里斯的战士形象。我们可以设想,尼采显然会认为当苏格拉底在《申辩》中将自己比作荷马史诗中的阿基里斯时[6],他其实“僭夺”了原本属于阿基里斯的位置,并用哲学式的对人生的省察和反思消解了战士非反思性的勇敢德性。因而,柏拉图提前预告了后来基督教将要做的工作,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基督教可以被称作是“民众的柏拉图主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