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鞑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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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了《老毛子》这个故事的简介:关于民族身份思考和流亡者的满洲悲剧。故事的作者是阿尔塞尼·涅斯梅洛夫(Арсений Несмелов),一个曾经在20世纪初逃亡在满洲,后来死于古拉格的作家、诗人。2013年,我在新西伯利亚的小书店里找到了收录这则故事的书,断断续续读过几次,觉得语言和情节并不出彩,可是结合历史背景一想,却有种欲言又止的大悲大叹。2018年,我把它翻译成了中文,略加编改。
于是这就是你们看到的这段满洲往事,老毛子之死。
《老毛子/Ламоза》
一、异梦
从14岁开始,王兴杰就会时不时地回忆起来——他不是中国人。比方说,在他生病发烧的时候,他会涌起自己不是中国人的感觉。但这半疯半癫的意识在他病好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每当血液在莫名之力的作用下冲入脑子的时候,一扇门就会被打开,那里隐藏了被锁在记忆深处的秘密。穿过薄雾的笼罩,里面会飘出一个女人的面庞,她的唇齿间会吐出一些字句,但王兴杰一句也听不懂。
有时候,在他睡觉的时候,这个女人的面庞,还会悄悄潜入到他的梦中。
大部分时间,王兴杰都在自己的养父张老爷子的作坊里干活,从早到晚,有时候直到深夜。只要忙起来,他就全然不会感觉到自己身处在异族之中,他也不会想起自己是俄国人。只是偶尔,当王兴杰跟别的小孩打架之后,张老爷子和妻子,会生气地说他果然是个动粗的「老毛子」。或者,当周围的邻居想吓唬下家里顽皮的孩童,也会说「老毛子来了」之类的话。
中国小孩在一起玩耍打闹的时候,互相都以「伙计」称呼,但只要碰到了王兴杰,都会改口叫他「老毛子」。王非常想要成为一名真正的中国人,所以只要有人叫他「老毛子」,他就会怒不可遏——立马先吵再打。不过无论王怎么想要摆脱不是中国人的身份,他灰色的眼睛、金色柔软的头发始终证明了一个不争的事实,他跟其他人不一样,拥有不同的血脉。
二、远方
如果王从来不照镜子,或者从来不看见任何欧洲面孔的人,他的长相并不会带来什么问题。可是每当「老毛子」的叫声想起,他的脑子里便会汇集起恶毒面孔的人,摆弄巫术的人,凶神恶煞的人,不怀好意的人。从小开始,王就在不断地拒绝被归入俄国人的行列,但他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他还是一遍遍被其他孩子排挤,甚至这种排挤也牵连到了他的养父,张老爷子。
但王兴杰也有别人所不能及的东西。他聪明机灵又能打架,长大后钳工手艺非常棒还勤奋干活。所以,他也逐渐地被周围的人接受了。到15岁的时候,已经真正融入了当地生活,成为了一个跟当地人一样,可以享受各种待遇的一员。至于张老爷子,他也非常器重王兴杰,决定把他看做自己的接班人,到年事再高点的时候,就让他继承自己的产业。
十几年的生活,让王兴杰彻底变成了一个中国人,或者说,他完全按照中国人的方式长成了一个中国手艺人。不论是语言还是信仰,关于未来的想法,都是中国人的那一套思路。除了他的外表,以及不会像中国人那么节俭,不会那么守财。他的同龄人,都是一毫一厘地在攒钱,把干活所得和父母给的,全部积蓄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在这个年纪,王兴杰已经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了,他隐隐感觉到有另一种东西在呼唤自己,他灵魂深处不安的在鼓动着自己,他想像一直破壳而出、翅膀硬了的小鸟一样,开始翱翔和探索,迁徙到更远的地方去。
想要离家而去,向未知远方探寻的念头折磨着王兴杰。平日里的劳作会让他感到疲乏,但至少他是开心的。不过久而久之,单调的生活让他开始闷闷不乐,觉得周遭不再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生活变得索然无味,失去了色彩。
三、谢廖沙
无数平常日子中的一天——大概是春天——王兴杰用白天赚的钱偷偷去买了一点大烟,然后人生中头一回抽了起来。恍惚之间,他在幻觉中又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曾经出现在他病梦中的女人。
这个时候她的脸庞不再是朦胧不清的泡影;她的面容逐渐向他靠近,清晰得就像在日光之下一样。此刻,王的年纪变化了,他变成了一个孩童,躺在这个女人的掌心,然后被她抱入温暖的怀中。女人身上的衣服触碰到王的脸颊,那味道闻上去无比熟悉。这熟悉的气味在王的内心游荡,激起了一股非比寻常的冲动。
女人的嘴唇靠近王兴杰的脸,在耳边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当然,他在那一刻完全无从知晓其中的意思。女人一直在重复那个词,王也就一辈子再也忘不掉这几个字了:
「谢廖沙,谢廖沙,谢廖沙……」
幻梦过去了,但那个词却留了下来。有次早上,王在干活时凿子脱手掉到了地上,张老爷子准备上去教训他不用心时,王兴杰却出乎意料地吼出来一句:
「谢廖沙!」
张老爷子立马后退,被王兴杰手中攥着的凿子吓到了。他的脸色透出愤怒又恐惧的异样,接着咬紧牙,不清不楚地挤出一句话:
「老毛子!」
他用低声的诅咒式的语气说完,就走开了。从那天起,他的心里对这个养子便充满了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惧之感。
四、玛格丽特
17岁那年,王兴杰第一次看到了俄国女人。她是一个从哈尔滨做生意归来的中国商人的小妾。王兴杰于是就把她幻想成为了那个在大烟梦幻中遇见的女人。在王看来,她俩就是同一个人,虽然不是一模一样的面孔,但对王来说,这个人完全不是中国人的长相。她窄小的脸,浅色的头发,还有一双大而疲惫的眼睛。
王兴杰又惊喜又害怕。他跑去找了这个女人,并对她说出了那个在自己云烟缭绕的鸦片梦幻中无数次被轻诉的词:
「谢廖沙!」
关于这个词,在王兴杰看来,他应该解释一下或者道出点内情。但实际上,并不需要王开口说话,这个词本身就能传达出非常多的信息。
听到这个词,再看着这个年轻人,俄国面容的女子就立马明白了——王兴杰应该是很小的时候就被拐骗走了,要么就是因为什么意外被抛弃了。照他的年龄看,时间应该正好就是当年俄国人集体大逃亡到满洲的时候。王最终辗转留在了这个偏远的小镇子里,被中国人收养,然后变成了中国人的样子。
这个女人还会一些中文,于是他俩就开始用中文交流,慢慢地熟悉起来。
从那以后,他们时不时地会见上一面,在还没有引起女人的中国丈夫怀疑嫉妒的时候,他们还能公开相见,后来就不得不秘密幽会了。
五、逃离
整个镇落被泥土砌成的墙围绕着,分别有四个出口,连接着通往不同方向大路。从那里可以去往广阔的郊外原野以及深山老林。白天的时候,沿着大路来往的都是农民,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偶尔会有肥头大耳的富商,或者官府大员摆着傲慢的神情,在护卫之下穿行而过。
当夜幕降临的时候,沿着道路两旁会有「红胡子」出没,他们专门等着那些晚归的居民或者没什么防备的旅人下手。夜晚,也是王兴杰和玛格丽特偷偷溜出土城墙幽会的时候。
王兴杰想的是,和玛格丽特相会,只是为了学习说俄语。但她对于王来说,确实太有吸引力了。王的年纪的确还太小了,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爱上了玛格丽特。很快,在之后的一次幽会中,她突然哭了起来,诉说起自己的不幸,中国丈夫和他的中国妻子都非常讨厌自己,她还强迫玛格丽特做苦活累活。她承认自己已经不想活了,准备吞黄磷火柴头自杀。
听了玛格丽特的话,爱情和同情让王兴杰的心快要炸开了。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感到幸福和满足?」
「我们应该逃离开这里,到有俄国人的地方去。但你实在是太年轻了,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太危险也太艰难了,需要足够多的勇气和计谋。到最近的俄国人聚集地至少要2个星期,一路上要躲开红胡子的营地,还要避开军人的堡垒。而且现在马上就要冬天了。」
王兴杰回答道:
「那就再忍耐一个冬天和春天,夏天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找俄国人!」
玛格丽特又哭了起来,因为她并不相信王兴杰能做到这些。然后她继续说,她已经有身孕了,很快就要生下孩子了,而王是这个孩子的父亲。因为玛格丽特的中国丈夫已经太老了,没法让她怀孕。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没有让王兴杰感到焦虑也没有让他兴奋,他只是平静地接受自己即将成为父亲的事实。他继而努力安慰着玛格丽特,让她一定相信自己,用不了一年的时间,他就会带着她逃离这里,去到俄国人的地方。
六、玛格丽特之死
第二天一早,王兴杰什么都没有跟张老爷子说,就直接到镇里报名参了军。当天,这名年轻、壮实又英俊的小伙子就被录取了。当张老爷子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立马找到镇长,向他恳求说这些年抚养王兴杰花了多少钱,而王现在还没有挣出这笔钱来还给自己。镇长就反问张老爷子,让他把收养王兴杰的来龙去脉说一遍。
这时候,王兴杰就躲在长官身后,他偷听到了张老爷子所说的一切。
很多年前,有一个俄国男人带着妻子和孩子往满洲逃难。当时这家人的向导是个中国人,四个人慢慢地靠近一条河,这正是中俄国界线上的河。当时冬天,冰面已经完全冻住了。当俄国那边的边防兵发现有人要偷渡越境的时候,就开始射击,女人带着孩子还有向导,幸运地逃到了河对岸的中国,而男人被子弹击中受了伤,落到了俄国人的手里。听到丈夫的叫喊声之后,俄国女人就把孩子交到了向导的手里,自己狂奔回了俄国边界那边,想要去救自己的丈夫。最后,夫妇两人都被俄国士兵给抓住了,而只有孩子被留在了中国。第二天,碰巧路过的张老爷子从向导那里把孩子买了过来,因为自己没有任何后代。
「你凭什么说你自己的故事是真的?有什么证明吗?官方盖章的文书有吗?」镇长严厉地询问。
「文书是有的,前任镇长就给我签发过一个文书。但是这已经十年了,中间我家里意外发生了一次火灾,都给烧没了。」
「也许,没准实情是这样的,你之前完全就是从谁那里把这个年轻人给拐骗或者偷走了!现在我不但不让这个年轻人跟你走,还要把你扔到监狱里去!」
年迈的张老爷子被告知,只要付10块大洋就可以被放出来。他欣然接受了。而王兴杰,因为是个很好的工匠,立马被镇长相中,编入了最精锐的机枪连当中,这个连队都配备了从俄国那边买来的退役机枪。一个月的时间,王就已经熟练掌握,并被镇长派出去绞杀「红胡子」势力。王兴杰没有让镇长失望,他成功地证明了自己拥有杰出的战斗能力。
有一次战斗的时候,一个连队的连长被干掉了,他手下的士兵便开始溃散,有好些人慌乱之中跑向了「红胡子」的阵地。王和几个忠诚的兄弟带着机枪慢慢靠近「红胡子」,把他们的主力给吸引过来,然后开始一通疯狂扫射,直到打完了最后一条弹夹。「红胡子」输了,他们的一个头目甚至被击毙了。王兴杰因为在这次战斗中勇猛又机智的表现,被属于了下士军衔。他的事迹也在整个军营中流传,甚至「红胡子」都在谈论王兴杰。
但是王的勇猛与决绝,并没有让他变成一个凶残的军人。他甚至也对钱财没有什么兴趣,那些埋藏在「红胡子」底盘上的银光闪闪的大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也是因为这样,所有见过他或者听到过他的人,都打心眼里佩服王兴杰。
「红胡子」的首领非常惊讶为什么王兴杰不来加入他们,凭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当一个厉害的头目。其中的一个「红胡子」,还派人来给王兴杰送礼,想要收买他,但是王兴杰没有碰任何礼物,并且不但没有杀掉这个信使,还把这个他放了回去。他不对收买做回复任何,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王兴杰优秀人格的最好体现。
过了一些日子,春天的时候,王收到了一封来自玛格丽特的信,是一个从城里回军营的士兵给带来的。信是用俄语写的,当时王兴杰完全看不懂里面写的什么,他就暂时把信小心保管在自己的身上。四处询问了好一阵子,他终于找到了有会俄语的士兵,才明白了发生的事儿:因为玛格丽特的中国丈夫对她非常不满,于是把她卖到了镇里的妓院去。
第二天,王故意把一把机枪弄坏了,然后找到连长说明了情况,这种损坏程度只能去镇里找人修理一下。于是王兴杰就跟另一名士兵一起,坐马车到了镇里。他先去拜访了一下之前招募他当兵的镇长,然后又去到了养父张老爷子的家里。王找到之前自己用过的一个工具箱,然后告诉张老爷子,如何如何才可以把这把机枪修理好。
从老爷子的口中,王兴杰得知了玛格丽特已经死去的消息。然后他就没有去妓院找她,而是立马赶去城墙附近的一个角落,那里是扔尸体和穷人扎堆的地方。
几只野狗正在啃食玛格丽特的尸体。王兴杰摘掉皮套拿出手枪,驱赶开几只野狗,并开枪打死了另外几个不肯跑的。他注视了一会儿玛格丽特的脸庞。脸颊已经被啃掉了不少,肚子也被咬开,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男一女两个胎儿在血肉模糊中。王兴杰明白,野狗已经吃掉了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他也明白,玛格丽特像之前所说的,因为无法忍受而吞食黄磷火柴头自杀了。
王兴杰转身离开。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是当他来到那个把玛格丽特卖到妓院的中国商人的宅子时,才发现他已经跑了。原来商人听到王兴杰回镇的消息后,就立马跑到镇长住的地方躲了起来。王于是返回到张老爷子的家里,拿到已经修好的机枪,然后顺着之前溜出城的下水道弃城而去。
七、复仇
一个月后,王顺着下水道又潜回了城里,不过这次跟随他而来的,还有16个最凶狠的「红胡子」。他们先是往镇长家扔了几枚手榴弹,然后攻了进去,解除了里面所有人的武装。镇长被他自己手底下的士兵给杀死了,其他人决心跟着王兴杰一起落草为寇,当「红胡子」去。
然后所有人一起来到了那个把玛格丽特卖到妓院的商人家里……
王兴杰自报家门之后,商人亲自来开了门。他跪在王兴杰的面前,又是磕头,又是亲吻他的靴子。商人的老婆也一起跪在旁边,还有一大袋子银元放在王的身边。不过王没有看一眼那些闪闪发亮的银元。
在这一个月里,王兴杰设想了各种折磨商人一家至死的方法。但是现在,看着在自己脚边哭喊着求饶的这个又老又肥的家伙,厌恶之情超越了仇恨和其他的一切情感,他想赶紧离开这里,再也不想看见他们。于是他一脚踢开商人,走出了宅子。别的「红胡子」杀掉了商人一家,然后把银元给瓜分了。
有些「红胡子」在城里面待了有两周多,但王兴杰和自己的几个兄弟,第二天就离城而去,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完全销声匿迹,但是没过多久,人们就会听到他突袭某座村庄的消息,于是又开始谈论起他的故事。
关于这个俄国年轻人,以及他周围那群勇猛善战的匪帮的故事,逐渐在满洲各个地区流传开来。人们用各种方式讲述着关于他的一切,他的身份也在各种传言中变成了一个传奇。当故事传到俄国人那边的时候,王兴杰被更加浪漫化地讲述了出来。
在中国人的口中,他是「老毛子队长」,而在俄国人的口中,他好比普希金书中的英雄人物——「满洲的杜布罗夫斯基」,一个为了深爱的女子而走上复仇之路的草莽英雄。
而王兴杰本人对这些描述知之甚少,他也完全不在乎别人是怎么说他的。
八、迷失
事实上,已经没有什么事儿能让他在乎了。当他的手下已经没有粮食吃,没有烟抽的时候,他也全然不在乎,就只是躺在自己的窑洞里,抽着大烟,睡觉。王沉浸在幻梦的幸福之中,也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和玛格丽特相亲相爱。当他的内心被幻觉填满的时候,他就会放下烟斗,走出窑洞,向兴安岭的深处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