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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永逸 | 原乡,没有地点的地点

保马  · 公众号  ·  · 2025-01-04 08:00

正文




编者按

保马今日推送岳永逸老师的《原乡,没有地点的地点》一文。原乡,是一个象征性的神圣之所,正是它赋予故乡以故乡性。这不是一个具体的定点, 而是具有归属感、关系性与历史性的“没有地点的地点”,是生命之网与生命之轮。“原乡”将个人的生命体验、记忆与景观熔铸于一炉,让故乡诞生,让它时时刻刻存在于当下。原乡让故乡不再遥远,饮食日常,言谈思考……人所在之处,皆为故乡。


本文原载于《读书》2024年第12期,感谢岳老师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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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岳永逸



在传统中国,“城”并非现今的都市,“乡”也并非今天作为“三农”问题之一的农村。在那个悠久的以农耕文明为主导的年代,男耕女织、耕读传家的中国社会大致是城市、乡镇、山林和江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难分彼此的合体,士与游侠亦具有连带性 (钱穆:《现代中国学术论衡》,九州出版社二〇一一年版,205—230页) 即使不能说传统中国的城、乡完全一体,二者的同质性也确实远大于今。 正因如此,当因科举制度的全面实施形成了一种新的升降沉浮的机制后,光宗耀祖的衣锦还乡、叶落归根的告老还乡就是游离在外的功成名就者生活的常态。更不用说作为一种姿态的主动退隐——归田园居。赶考及第、候选待补、异地为官与荣归故里、告老还乡、主动退隐或贬谪边鄙乡里之间的良性循环,又强化了城、乡的一体性。


一个人走得再远、升得再高,生养他的家乡故土都是其根。像自由飞翔的风筝,永远都有一根绳牵着。 这些功成名就者、大富大贵者,或在家乡建起牌楼,重修府邸坟茔,修缮族谱、方志、乡土志,或吟诗作赋,制定乡约,表率一方,或兴办私塾、学堂、书院,或修桥补路,塑像建庙,帮扶邻里。无论哪种形式、举措,他们都必然会和故土发生种种关联,强化与故土的联结,与故土同在。


当然,在那些岁月,离家者也回得去自己的故乡。对他们而言,到一定时候、一定年龄、一定时机回归故里,是天经地义的事。在生命的最后一年,贺知章请辞成功,告老还乡。他感慨的“儿童相见不相识”,仅仅是归乡者面临的物是人非的代际差,而非城乡之别、城乡之隔与城乡之阻。朝廷、州县所在的城与乡绅、乡民所在乡的差别,更多的是因为支配性意识形态所造成的社会差、心理差与道德差。作为生活、生老病死的地方,尽管有墙与隍的区隔,传统中国城与乡的心性、宇宙观、生命观以及风水观实无质的差别。


晚清时期福建村民与外国商人合影(图源:凤凰网)


列文森(J. R. Levenson)曾言,清末以来的中国思想史,在很大程度上是把从孟子到顾炎武所言的“天下”变成“国家”的过程。与之相类,将城、乡对立起来,同样是近代中国的事情,且是在将“乡村”易名为“农村”之后。在中国,城乡区分对身份产生影响有着好几个阶段。在明清时期,城乡区分对一个人的身份认同并非举足轻重,仅仅是到了二十世纪初,当政治改革将城市和乡村分别作为社会变迁的主体时,将乡村贬视为落后之源的意识形态才出现(David Faure & Liu Tao Tao eds.,Town and Country in China: Identity and Perception. Palgrave, 2002, p.1)。新近,梁心的《城眼观乡:农业中国的农村怎样成了国家问题(1908—1937)》进一步夯实了这一观点。


《城眼观乡:农业中国的农村怎样成了国家问题(1908—1937)》书影


在“乡村”易名为“农村”之后,原本职业、行业多样,生活方式自主、开放的乡村,被与狭义的在土里刨弄的农业生产捆绑在一处。 与之同步,原本生计多样、多能一专,甚或百艺在身的多元、复数的“乡民”——乡里/下人、农村人,也以进步、发展之名被片面地定格在单向度的“农业生产者”,成为单数的“农民”。自此,作为先入为主的社会意识,基于部分事实的农民、农业与农村三位一体,成为百余年来要解决的问题。


在相当意义上,如今耳熟能详的城乡对立、要按照西方城市标准——工业革命促生的现代化与现代性——改造农村,都是这一易名所带来的深层次的、制度性的、长期性的运动之延续。除新生的通商口岸之外,借拆除城墙、填埋护城河、废庙和建公园、学校、工厂,原有的古都、古城,省城、府城、州城、县城的趋同化更新,走在了前面。缓行、踟蹰的乡村与城市的差距加大,骤然成为中国社会的负面,变成了“农村”,而且“逐渐沦为化外,无力自我表述,甚至成为国中的‘异乡’” (罗志田:《归农之难:民国前期的归农思潮反思》,《读书》二〇二四年第三期)



一九一八年,武者小路实笃在日本宫崎县山区发起新村实践。这吸引了周作人前往观摩,并生出不少感慨。遗憾的是,该实践未能持续太久。与此相仿,无论作为一种思潮还是运动,俨然低姿态的“到民间去”更多宣扬的是一种理想,且由于内忧外患、社会动荡很快就陷入疲软。在意在改造农村的“到民间去”的潮流中,“民间”在不少时候成了“农村”的代名词。对此,在赞赏后迅速保持距离的周作人指出,这一惹人眼的潮流在满足倡导者“自己的兴趣之外恐怕没有多大觉世的效力”。反之,就实在的情形而言,传统中国的近现代化以或正或反的方式鼓励人们离乡、离村而奔向城市。


武者小路实笃开展的新村主义运动


较之“到民间去”,逆向的“进城”是持续更久、声势更大、生命力更强的社会运动,直至这种逃离乡村的“逃避主义”(escapism)演化成以城市生活方式为标准的日常生活革命。 无论从政治还是经济的角度而言,一度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同样是服务于城市的,利不在农村。与之同调的是,农业让步、服务于工业,农民成为“没素质”“素质低”的代名词。这种身不由己的烙印与污名,一直延续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农民工”。


在此总体语境下,相较于传统中国那个落魄或晚年的游离者要回去也回得去的故乡,近代化以来一个人出生成长的地方,也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它是一个人的故乡,但又不是一定就回得去的地方,也不一定是想回去的地方,甚至有可能还是终生都不回望而一定要远离的地方 过去,即异邦。故乡,同样是不堪回首、有意忘却的“异邦”。直至游子与他者一道,真心诚意地改造它、革命它,洗礼它,一次又一次地涂鸦、刷新它。此时,因为本意是革新,回归故乡也就成了对故乡的再次逃避——一种被遮掩、装饰的,对故乡否定之否定又非导向肯定的双重逃避。套用段义孚的话来说,这种持续百年的双重逃避的“逃避主义”就是:逃离故乡直接进城的时空挪移;采取种种措施对那个令人不满的故乡的改变、婉饰。



段义孚《逃避主义》书影


换言之,在近现代中国,如鲁迅《故乡》所示,故乡是故乡,又不是故乡!它存在于某个地方,却仅仅是“原乡”:一个具有象征意味的神圣的地方,一个似懂非懂、一知半解、散发着光晕又不稳定的所在,一次次心理活动的对象;故乡不再是故乡,而是抽象为有着自我投影的“故乡性”,仅仅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思维方式,抑或说一缕缕独享的或温馨或刺痛的思绪、一丝丝因感觉自我更新而革命的情绪;当然,如影随形的故乡性也可以化为咫尺天涯的万事万物,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张爱玲的《异乡记》,很容易被其不露痕迹的障眼法——“异乡”之名——所蛊惑,落入她写的“异乡”的陷阱,被牵着鼻子走。与其说张爱玲写的是“异乡”,不如说她写的是穿越时空、穿越物理间隔的她挥之不去、似曾相识的“原乡”:


多数的车站仿佛除了个地名之外便一无所有,一个简单化的小石牌楼张开手臂指着冬的荒田,说道:“嘉浔”,可是并不见有个“嘉浔”在哪里。牌楼旁边有时有两只青石条凳,有时有一只黄狗徜徉不去。小牌楼立定在淡淡的阳光里,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的消长。……经过那么许多感情的渲染,仿佛到处都应当留着一些“梦痕”。然而什么都没有。(《异乡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二〇一〇年版,16页)


“嘉浔”,何尝不是“家寻”?不是“寻家”?不是张爱玲一生一世在自我放逐中对“原乡”的捕捉、追逐、勾勒与点染? 乃至远近大小的异乡都有着依稀的故乡的梦痕,有着其原乡所赋予的故乡性? 在此意义上,司礼义(Paul Serruys)笔下的异乡大同西册田,柏琳笔下的异乡南斯拉夫 (《边界的诱惑:寻找南斯拉夫》 ),即使不能说变形成了“故乡”,也都有着浓浓的故乡性。


正是这种复杂性、矛盾性、不可预测性和不可把握性,原乡——故乡性——成为近代中国以来汉语书写、华人书写的一个基本母题、主题。社区社会学、本土人类学、自我民族志、家乡民俗学等打着不同旗号、贴着不同标签的学术写作,大致都有着原乡情结,或隐或现。学术如此,文艺创作更不例外。潘玉良在异国他乡的水墨画,库淑兰在山沟沟旬邑富村的剪纸,张贤亮倾心打造、苦心经营的镇北堡,白先勇的昆曲《牡丹亭》,平凹四书,莫言的红高粱家族,张艺谋导演的电影、庆典、大型实景演出,陈其钢的音乐,俞孔坚的土人景观,王澍的本土建筑,王淇以其苍凉之音演绎的可可托海,十余年来四川美术学院师生与羊磴乡民协力共建的羊磴,朱起鹏的宏恩观,等等,这些不同形态的文艺创作,多少都有着故乡性,或浓或淡。


库淑兰剪纸


周氏兄弟的鲁镇(绍兴)、李劼人的成都、老舍的北平、沈从文的湘西、萧红的呼兰河、张爱玲的香港、汪曾祺的高邮、齐邦媛的巨流河、史铁生的地坛、王安忆的上海、徐则臣的大运河、李娟的阿勒泰、常小琥的白纸坊、焦典的七彩云南…… 这些以故乡为对象、题材、布景的文学创作,脱离了故乡,却因故乡性而成为阅读者的故乡,以致在持久的广泛传播中成为全民的故乡,成为具有世界性的人的原乡。



一千多年前,因官场失意,高调宣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的陶渊明,归去来兮,回到乡野。自此,他在饥寒交迫的生活中炮制了“带月荷锄归”“悠然见南山”等无数美妙的句子,制造出了土地平旷、屋舍俨然、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乌托邦——桃花源。这些句子,拓新了老子的“小国寡民”,赢得后世文人集团的称许。桃花源也成为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的田园之美、乡野之魅的无以复加的颂歌,成为对抗权力所在、官场所在的“城”的事状碑、无字碑,具有了纪念碑性。


精神上的自由、契洽,并不意味着肉身的舒适!反而,它常常是以肉身的疲惫甚至苦痛为代价。何况,这些铁骨铮铮的诗意,更多时候仅仅是居上位的双面、多面,尤其是不须愁衣食的文人士大夫的一种姿态,更是拥有表达权也能表达出来的创作主体进退不忧喜的一种期许、愿景,是“穷”时的自我慰藉和疗伤,是“达”时的低调张扬和高调设防。


原乡不是故乡! 她是故乡的理想型,是具有故乡性的故乡,是生产-消费者共享的意识、思维方式,是人的桃花源、伊甸园、乌托邦与实在又缥缈的太虚幻境。作为人性与初心,始终有着蒙娜丽莎般微笑的原乡,是人类共享的愿景,是人类内心的一丝光亮。


超验主义者爱默生(R. W. Emerson)曾经有句名言:“愚蠢的智识一贯性是肤浅思想的小怪。” (A foolish consistency is the hobgoblin of little minds) 作为其信徒,唐纳德·沃斯特(Donold Worster)为与这“肤浅思想的小怪”抗争,其《欲望行星:人类时代的地球》(Planet of Desire:Earth in the time of Humans)就别出心裁地描绘了人类的“原乡”——地球。只不过在视野广博的他看来,这个原乡是那颗在浩瀚星空中受人类食色之欲和繁殖饥渴的驱动,与人类欲望互动、一道进化的“家园行星”。


同是超验主义者,梭罗(H. D. Thoreau),曾有如此的哀鸣:


我在极度的痛苦中去感知那个春天的景象,我以为我拥有了一首完整的诗篇,然而,我却懊恼地听说我所得到赏读的不过是一纸残缺的抄本,我的祖先已经撕掳去其中最早的章节与最美的段落,同时残损了很多其余的地方。我不愿去想,某个神人的后裔已经先我而来,并摘取了某些最好的星星。我渴望了解一个完整的上苍和一个完整的地球。(转引自侯深:《无墙之城:美国历史上的城市与自然》,四川人民出版社二〇二一年版,289页)


与之类似,在《众神的山川:〈山海经〉与上古地理、历史及神话的重建》中,刘宗迪费大心思花大力气,将众神的山川山东化的努力,并非偏执。他是在高度悲悯与极度痛苦中,懊恼地借助残损不全的抄本、画卷、简册,热心而执着地建构他的原乡、国人的原乡、华夏先祖的原乡和世界的原乡。哪怕“风波浩荡的日子总能听到水神的哀歌”,哪怕“死去的祖先最终将被遗忘”,哪怕“众神守护家园的时代已经过去”,哪怕风过无痕、风过留痕,他也坚信“随风远去者终将随风归来,曾经降临者必将再度降临”,坚信“总有一天,会有人重新叩响,这座曾被无数次打开又被无数次关闭的时光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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