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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银河:易燃易爆炸的朋克

姜汁满头  · 公众号  · 自媒体  · 2017-07-14 22:48

正文

illustration by Lieke Vorst


绝大多数的微信公众号,都没有评论李银河老师的资格,包括我。


因此这不算一番评论。我只是把李银河老师做过的事情,再翻出来说说而已——谁若反对,谁就是堕入了唯心主义的泥潭。


自公众号以降,所有能写的与不能写的,会写的与不会写的,都在忙着蹭热点、搞爆文、拉融资、内容创业。时至今日,只有65岁高龄的李银河老师,还敢于在网络上,说一点真话,说一点实话,说一点心里话——


不知这算是我们的幸运,还是我们的悲哀。


1


李银河老师今日的地位与声誉,和王小波无关。


事实上,在王小波仍为作品找不到出版社而伤脑筋的时候,李银河老师已在文化和学术圈中声名鹊起——奠定王小波文名的 “时代三部曲”和“怀疑三部曲” ,皆是在他去世后,方得以出版的。


山西大学本科,匹兹堡大学博士,回国后拜入费孝通门下,于北京大学研修社会学博士后——本钱雄厚的李银河,不需要依赖亡夫的名气。


当然,很多看客可能会发出 异议: 李银河之所以名气那么大,争议那么多,还不因为她的研究方向就是一个敏感话题,“性”吗?


这话对。但也不对。如果说写“性”就能赢得名声,那么多网络小黄文作者,论身体力行,个个比李银河见识广,经历多,一只文笔舞得活色生香,怎么就不见他们比李银河老师名气更大,影响更广?


恕我直言,若只写“性”,可能以小黄文发家的深夜发媸,其可读性都比李银河强上十倍。


但在李银河笔下,“性”只是一个切入口: 以“性”写我们的民族,写我们的社会,才是她一以贯之的事业。


再说了,食色性也,一件大伙儿都会做的事情,别人写得,怎么李银河就写不得?李银河老师靠性学研究进入中国社科院,深夜发媸老师怎地没进?


翻翻李银河关于“性”的著作:《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中国婚姻家庭及其变迁》、《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哪本不是严肃的学术作品?


那些始终将眼光放在“换妻”、“同性婚姻”、“开放关系”等话题,指着李银河骂个不停的人,也许该反思反思自己—— 有时不是别人错了,而是你自己懂得太少。


他们的问题,就跟杨绛先生说的一样:读书太少,却想得太多。


《生育与中国村落文化》 写于90年代初,分别选取浙江和山西的一个村落,比较不同环境下,中国人生育观念的巨大差异,并探讨了差异的理论意义。


这本书中,李银河老师将生育观的差异,提升到了我们民族性的地步,得出结论:“在(中国)村落文化中,生育压力比城市里大得多,使人难以超脱…… 一个人如不按照规范办事,就会蒙受沉重的失败感,而且有些会成为终生的失败感。


这种跟着规范走的盲从,在如今的社会里,岂不还是司空见惯?


再比如——直到今天,我们还在为女人30岁该不该结婚、40岁该不该生孩子,而吵个面红耳赤。殊不知,这些问题,李银河老师在20多年前,就已经着手研究,并将其写了个明明白白。


前段时间,SK2花大价钱,投遍重量级和非重量级公众号的“剩女”广告,也不过是将李银河之前的一个研究课题,拣出来炒了盘冷饭而已。


1998年,在调查上百名城市女性后,李银河出版了 《中国女性的感情与性》 一书。


出乎意料的是,这本看上去有些枯燥的“学术专著”,首版就卖出了十多万册。


在这本书里,李银河探讨了 出轨、离婚、不育、三角关系、原生家庭、独身主义 等女性先锋话题。调查样本的搜集工作耗费两年之久,全部来源于 真人真事 ——


光是这点,就比如今某些瞎编乱造的情感大号,开口闭口“我有一个朋友……”的知乎精英们,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似曾相识?是的,如今那些10w+爆文,大多都还在李银河老师20年前划下的圈子里头,兜兜转转——事实证明, 李银河遭人责骂的一大原因,就是因为她走在了太前头。


我是否可以揣测,再过20年,朋友圈爆文可能会是:《1该不该为0买房子?》、《惊呆了!换偶派对竟遇上前男友!》、《如何经营一段开放婚姻》……等等等等。


当然,前提是,20年后,朋友圈这东西还在。

2


李银河老师今日的地位与声誉,却也和王小波也有关。


这关系在于:李银河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李银河和王小波结缘,是因为王小波的一本手抄小说—— 《绿毛水怪》。


80年代初,很多年轻人都爱写写小说,写写诗歌。写在笔记本里,不一定有出版机会,在小圈子里传阅一下。一来满足了自己的写作欲,二来也从友人那里稍稍找来点存在感。


《绿毛水怪》的手抄稿,在京城文化圈子里流传颇广,最后辗转到了李银河手里。她看过以后,即被打动,认为自己“必然和小说作者发生点什么”。


坦白讲,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作者,王小波此时的水平还非常有限。哪怕是王小波铁粉,我也要说:《绿毛水怪》的语言结构相当幼稚。纵然有才华,也远不到动人地步。


我的眼睛不足以从中看到一位天才作家,我也不知道博集、磨铁、长江文艺、广西师范的哪位编辑有这种本事。


这段关系一开始,显得不那么门当户对。80年代初的李银河,大学毕业,在国务院研究室工作;王小波只上了初中,彼时还在街道工厂卖苦力。李银河父母平反,重新当上国家干部;王小波的爸妈还背着罪名,不知何时才能沉冤昭雪。


为此,李银河母亲曾多次对女儿的爱情表示反对,直到她父亲说了一句:是你结婚,还是你闺女儿结婚?这事才算定下来。


婚后,李银河赴美读博。不久以后,王小波前来陪读。


由于奖学金不高,两人日子一度过得十分辛苦——刷墙、洗盘子、服务员,什么工都打过。


但很快,李银河就劝王小波把更多的时间用来写小说,钱,她来赚—— 最多的时候,除了上课,李银河每天要打三份工。


即便生活清贫,两人还是坚持苦中取乐。一旦有点儿闲钱,便用来旅游开眼——这在当时的留学生圈子里,显得特别古怪。


刚走出国门的中国人,被美国丰富的物质生活惊得目瞪口呆,一门心思上学、攒钱、买房买车。在他们看来,成天跟闲云野鹤般四处游玩的王小波与李银河,太过奢侈,太不务正业。


可李银河乐在其中,她说: 富有富的游法,穷有穷的游法,为什么穷人就不可以旅游?


20多年前,李银河老师就开了穷游之先河。


哪怕夫妻二人的未来看似没着落,李银河也坚持,王小波“必须写小说”,“因为他的文学才能荒废太可惜了”。


王小波的哥哥王小平,曾对此发出质疑。他说,“靠写小说没法维生”,何况王小波写的,是那种路线刁钻、根本没法卖钱的作品。


李银河不以为然,她说,文学是王小波的生命,“不写小说他这个人就成了行尸走肉”。实在不行,她来养家,她一个人工作赚的钱,省省也够用了。


和王李夫妇的“精神至上”相比,王小平是个入世的人:他在美国读哲学博士,为了让妻儿过上更好的生活,最终选择了开餐厅,当老板。


李银河为此扼腕叹息,认为他浪费了自己的天赋——当然王小平也对李银河很看不上眼,说她不事家务,不像个贤妻良母,过的是“吃风屙烟”的日子。


以王小波和李银河两人的学历、才华与家庭背景,在80年代沸腾的热土之上,想钻营点儿什么赚钱的门道,轻而易举——但李银河认为这没有必要:


“如果一个人要花精力在生计上,就无法保证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也就是说,他不是一个自由人”。


一开始,王小波对自己的写作事业,也没什么把握。他忧心忡忡地问李银河:如果将来我没有成功,怎么办?


李银河想了一会儿,答: 即使没成功,我们快乐地生活过,也够了。


王小波听了,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


一个现实版《月亮与六便士》的故事——还好,他们最后不仅有了月亮,也有了六便士。

3


大多人认识李银河老师,是因为她学术生涯里的一个研究点: 同性恋。


从1989年归国后不久,李银河便开始研究同性恋,几乎算得国内首批研究该群体的社会学家。


是的,李银河不是一位“性学家”。严格说来,她是一位实打实的“社会学家”。


社会学关注常态,而不是特例或戏剧性事件。 李银河老师研究的问题,都是在社会中普遍存在的 ——比如同性恋。


哪怕按照最保守的比例:社会中4%的人口为同性恋,放在中国来算,也是六千万的巨大数量,抵得上一个法国的人口。


我们不能抹杀六千万人的声音,装作什么都听不到——这不是一个严肃社会学家的所作所为。


摆出岁月静好、事不关己模样之人,非蠢即坏。


社会学天地广阔,为什么要研究同性恋、虐恋、丁克、村落女性这些相对小众的课题?


李银河老师在自传里解释,这只是源于她对生活充满好奇,受不了枯燥。但我以为,不尽然。


前统战部常务副部长平杰三的女儿,平燕妮,是李银河小学同班同学。三年困难时期,班里突然传出平燕妮用白面馒头喂宠物兔子的流言,大家很气愤——导致平燕妮每次申请加入少先队时,都没有同学帮她说话。


李银河当时是班里的中队长,她以为,平燕妮不是这样的姑娘,于是仗义执言,推荐她入了少先队。时至今日,平燕妮见到李银河,都还要感谢她:“要不是你当初帮我,我入不了少先队!”


李银河从来就是一个说真话的人。


1978年,她刚去国务院研究室,便与好友林春合写了一篇文章,《要大大发扬民主,大大加强法制》,成为轰动一时的言论。


从那时起,她就以“敢言敢为”的形象,闯入了公众视野。


李银河自谦说, 她的文章和言论没有杰出之处,她只是为时代发声而已。 正如福柯所言:作者消亡,话语的发生只因时代需要。


哪怕到了2017年,民主、法制、自由、理想等等,仍是我们孜孜以求的宝物——我们的时代还需要李银河,还需要她的声音。


只是这个时代,还有第二个李银河吗?

4


在一次小型演讲上,我见过一回李银河老师。


圆脸,个子不高,说话一字一顿,仿佛深思熟虑之后,才能安心讲出来。话不多,讲完自己的部分后,就坐在一边,静静看台上其他嘉宾发言。无论谁开口,李银河老师的眼神总留在他身上,脸上还挂着浅笑。


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形象。文雅、安静。


这样的李银河,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同那个在“两会”上屡出奇言的人联系起来。


她看上去就是一位和蔼的老太太。那种会早起浇花买菜,白天扫地做饭,晚上给孙儿们讲睡前故事的,和蔼而平凡的老太太。


李银河身体里的能量,或许只能用鲁迅的诗来描绘: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在山西沁县当“知青”时,李银河自己,就在日记中如此写道:


“……我是一个充满了热情却不能燃烧的人,好像一个有很多能量的燃烧品,但是没有炸开……原因是没有找到好的引爆物,只是干放着…… 重要的是保持热情,积蓄能力,在一旦有了引爆物的时候,发出更多的光和热。


发出光和热,可能是她在遇到王小波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她看到,有假恶丑于眼皮子底下蹦跶的时候;更多的可能,是身为知识分子的良心,被触动的时候。


许多人误认,李银河屡屡在“两会”上发出奇言,必定是人大代表或政协委员,免死金牌加身——要不,哪里来的时机和胆量呢?


并非如此。李银河老师虽是中国社科院的博导,但既不是人大代表,也不是政协委员,每次靠着刷脸,委托那些认识的代表或委员,提交“同性婚姻合法化”等议案。


2000年,在一次专家座谈会上,李银河再次提出“同性婚姻”,现场有专家表示反对:我们中国干嘛要当出头鸟呢?


李银河立马反驳: 我们讲“三个代表”,其中一个就是要代表先进文化。既如此,为何不能当出头鸟?


这个议案,李银河老师说了16年,直到今天还在唠叨个不停。有记者问她,为何对此孜孜不倦?她说:


“……(主要是)少数人群的利益表达机制还要进一步完善。他们的利益……永远被忽视。他们的声音是弱小的,无法被听到。所以,(我们) 必须改善少数人群的利益表达机制。


就像李银河在另外一次访谈中说的一样: 我不是为少数人争取特权,我只是帮一部分沉默的群体发声。


或许,这就是李银河老师想要爆发出来的光和热。

5


当下的中国,也不是没有“理想主义”。


看看被万人追捧的马云、马化腾、王思聪等人就知道了, 财富二字,就是我们大多人追逐的“理想主义”。


李银河也自认为是有些“理想主义”的。她的理想不算宏大: 平等、博爱,保持清醒善良,享受精神之美。


李银河的“理想主义”是不被大多人所理解的。毕竟, 扬名立万、香车宝马,才是我们理想的生活 ——至于平等,至于博爱,至于少数群体,至于沉默的大多数,这关我什么事?


我们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身边人:你言论出位,你特立独行,那么,你一定是想要搏名气,是想要哗众取宠。末了,还摆出一副清高模样,感叹道,唉,众人皆醉我独醒。


就像他们也不能理解——李银河很早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李银河老师入党,完全也因为理想二字。在她看来,共产主义要创造的,是一个消灭剥削、消灭压迫的平等社会——哪怕暂时做不到,但我们也要奋力一搏。


那些为财为名,为升官发财入党的大多人,怎么理解得了这种理想?要他们来评价李银河,岂不约等于与夏虫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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