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无疑是喊麦的黄金时代。喊麦歌手不仅可以靠一台电脑、一个麦克风创造出令人咋舌的财富神话,更有如 MC 天佑这样的顶级喊麦歌手,顺利完成了从草根到主流的逆袭。一切都在高速地改变着,MC 天佑从第一首尝试喊麦开始,到成为直播界的一哥,用了七年时间,连更早一代的喊麦代表人物 MC 石头都惊讶于时代的更迭:他回忆自己在十年前出道的时候,全中国真正会喊麦的,尚不足十人。
MC 石头
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当这个古老的哲学问题脱掉形而上的外衣,置身于更具象的流行文化语境中时,似乎很容易得到一个清晰的回复。对于部分喊麦歌手来说,这个递进问题的指向更像是一种事业规划,他们清楚自己是谁,来自于哪里,最终的目的地又在哪里,因此也更懂得顺应需求,追求最为实在的物质回报,从而一步步完成阶段性的成功 —— 而这种成功似乎又超出了说唱歌手的理解范围。矛盾或许就是这个时候产生的,它总有爆发的一天。
点赞 or 拉黑
2017年3月14日,新街口组合张晗在个人微博上发布 #新街口组合向喊麦宣战# 话题预告,指责 MC 天佑、MC 高迪、MC 梦珂等喊麦手未经创作者许可,大量使用他人伴奏,构成音乐侵权,声称将怒怼一切侵权喊麦歌手,并于次日发布新歌《喊麦喊 MLB》。
新街口组合微博截图
战火并没有如预期般蔓延开来,被点名的几个著名喊麦歌手没有直接回应这场版权争端。MC 天佑表示,自己不会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去否定一个的群体:“说唱是一个我比较喜欢的群体,可能就出了这个老鼠屎,我不能因为这颗老鼠屎,放弃我曾经喜欢的一个圈子。” 当得知新街口组合张晗的宣战微博必须先关注才能回复时,MC 天佑停下了正在进行的搜索:“搜完又给他加热度。”
MC天佑接受采访
虽然没有大号的回应,但喊麦界也不是完全沉寂。只是主动应战的几位喊麦歌手,微博粉丝数量多为几千人,似乎并不是新街口组合想要取得关联的目标用户。就在事情将要不了了之之际,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了。
先是网友
蒙歌先生
爆料,自己曾在新街口组合最初质疑喊麦歌手侵权时留言,列举了新街口组合数首歌曲的节奏与旋律也与国外艺人作品“相似”,并附上“相似”曲目名称。随后这条留言被删除,网友蒙歌先生也被拉黑。作者将这篇帖子转到知乎,被众多网友和自媒体转发。
网友蒙歌先生微博截图
随后,又有网友指出《喊麦喊 MLB》的节奏抄袭了睡衣骑士乐队的新歌《丧尸围城》,
睡衣骑士乐队
私信新街口组合问询,同样没有得到回复,并被拉黑。睡衣骑士乐队在接受VICE 采访时表示,新街口组合挑战喊麦歌手的初衷只是为了炒作自己,“靠贬低一个风格去博眼球。” 同时,有网友开始戏称新街口组合发起的这次版权之争,更像是打脸比赛。
3月20日,
MC天佑
在个人微博评论上留言,“无论怎样,我向那些原创说声对不起……”新街口组合张晗当晚发布长微博,主旨为 “喊麦帝王” 终于低下了头颅。然而,MC 天佑个人微博同一条评论中还写着 “又有多少人的伴奏用的是国外的呢?” 但这个观点被没有得到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新街口组合单方面宣布了胜利。
这场版权问题的争斗,始终没有随时间的推移而得到一个版权上明确的回复;反而在事态的演变过程中渐被边缘,版权已不再是矛盾的核心,更无力将两个阵营联系在一起。说唱与喊麦之间的争斗,从版权开始,慢慢泛化至音乐风格、审美品位,甚至地域文化之间的对抗。
朋友 or 敌人
说唱文化发端于社会底层,发展于市井文化,最终形成产业,以及自身完整的生态系统。喊麦文化的发展历程,几乎与说唱发展史完全一致,它欠缺的只是最后的产业化,如果说它超出了新兴音乐风格正常生长的周期,那也只是直播平台的大量崛起,将喊麦推到了一个过去不曾想象的高光位置。MC 天佑说:“如果喊麦这些人没这么火,也没有这么有名的话,那些自以为是的人对很多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只不过喊麦现在主流起来了,肯定会有一些眼气的人。”
音乐人梁欢
担任过喊麦歌手的制作人,采访中他也给出了自己对喊麦的定义 —— 喊麦就是中国的黑人音乐。对于梁欢来说,喊麦和说唱可以并存于自己的欣赏体系,他既能即兴模仿 MC 石头的经典喊麦口白,也可以随时哼唱由尹相杰、谢东、图图于1993年发表的中国首张说唱专辑《某某人》中的片段。
梁欢工作照
喊麦与说唱并不是敌对关系,起码曾经不是。
MC石头
回忆自己2013年在愚公移山 live house 做喊麦专场演出时,台下观众也有很多玩说唱的 MC。演出后大家会打个招呼,闲聊几句,虽然不会做过多的业务交流,但也不会把对方当作敌人看待,更不会歧视对方。
MC 石头也曾和说唱歌手合作过表演,印象最深的是说唱歌手的即兴能力,觉得这些人的口才、文采都比他好:“什么叫牛逼?让人羡慕的才叫牛逼,特牛逼!” 但这个标准截止在2014年 —— 那一年,MC 石头忽然隐退;与此同时,直播平台开始崛起,两个阵营原有的貌似和谐的生态被打破,随之产生出一条似曾相识的鄙视链。
MC 石头在直播间
鄙视链两端都将自己视为上游,鄙视的逻辑也异常简单粗暴:说唱歌手觉得喊麦歌手形象土、没文化、做的不是音乐;喊麦歌手则认为自己有人气、有钱、喊麦作品被大众喜欢,有着自己的合理性。此前,这条鄙视链只是暗流涌动,如今这场喊麦与说唱的争端,则让它赤裸裸地浮出水面。
鄙视意味着对立。一位要求匿名的国内说唱组合成员对此表示不解:“大家吃的也不是一碗饭,有什么可争的呢?何况,有很多喊麦歌手是听着说唱长大的。”
MC天佑和团队
MC 天佑就是其中之一。
喊麦之前,MC 天佑跳过几年街舞,在那段时间里喜欢上了说唱,也翻唱了一些作品。“喊麦和说唱还是不一样的,说唱更有深度一些,但都被歧视过。说唱最开始在中国开始流行的时候,是地下说唱,大家不支持这个东西,这是干啥呢?嘴里叨叨叨叨说什么玩意儿?而且最开始的说唱满嘴的脏话,和现阶段的喊麦基本上差不多少。喊麦现在也在转变,大家开始收回那些脏话,写一些自己的故事和自己的生活。” MC 天佑并没有公开表演过说唱,“在直播平台,说唱这种形式还是太单一了。”
MC 天佑喜欢龙井说唱的作品,私下里也认识,他们曾有过合作计划,但因为双方都很忙所以一直没有推进。当问及将来的合作,谁来做创作上的主导时,MC 天佑难得表现出谦逊:“肯定是他们啊,毕竟做了这么多年了,还有那么多作品在那撑着。”他说龙井说唱也曾给他建议,让他别停留在原地,把自己的喊麦再往前走一步。
这一步很难吗?梁欢认为目前中国的喊麦存在几个短板:“第一,价值核心不明显,就是为了押韵什么顺口溜都能往词里编;第二,没有律动,它的律动是数来宝的,就是真的是数来宝的律动一模一样,所有的口都是一致的,类似于一个节奏给你从头念到尾;第三,制作精度差,你拿个小破软件一小时做三首,这种精度肯定不行。” 在谈及自己制作喊麦歌手的作品时,梁欢表示,“这三点都可以被我解决掉。”
主流 or 非主流
也许人们并不愿意直面人性的复杂与社会的丰富,因此习惯用简单的标签将其一言蔽之。他们宁愿在朋友圈里逃离北上广,也不愿意在直播中看一眼真实的中国。
以喊麦的从业者与受众的数量级来说,它毫无疑问是中国现阶段的主流文化之一,也正是因为它脱离了地下生长的状态,所以更容易聚焦外界不同的目光。麦词中赤裸的暴力、虚妄的幻想、以及对飞跃社会阶层直白的渴望,共同组成了喊麦群体的外界形象。或许这个形象单一,不足以涵盖喊麦从业者的全貌,但仍可以被看作一种相对准确的形容 —— 喊麦能带来的人气和财富,还在召唤着更多的年轻人无视非议,投身其中,对他们来说,喊麦世界是改变自己命运的一块应许之地。
喊麦世界里有一种古风词 —— 江山、红颜、帝王、征讨、权谋这些词汇大量出现其中,近乎一种文体标配。这类麦词通常会营造出血染沙场、得胜归来的幻想世界。有人指出这些帝王将相的故事,无外乎是 “现实生活中的 loser 做了场跨越时空的霸道总裁梦”;但在直播平台里,观众还是容易被这样的麦词扎心。真实吗?未必;不真实吗?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