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诗经.卫风.有狐》
看这首诗。我想起另一个耳熟能详的成人童话,《小王子》。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法国。写于1942年。
苏佩里是个飞行员,硬汉,经历复杂,内心细腻。
《小王子》里的外星球小王子,玫瑰花,狐狸,蛇,商贩,扳道工,地理学家,天文学家,点灯人……各有其丰富的意象内涵和代表性,充满了隐喻。
越精炼的意象,越优美的语言,就越有延展性,越经典
。
之所以看到《有狐》,想起《小王子》,是因为《小王子》里也有一只狐狸,貌似很智慧。
看看这只法国狐狸说了什么话。
狐狸说:“我的生活很单调。我追逐鸡,人追逐我。所有的鸡都一个模样。所有的人也是。所以,我感到有点无聊。
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的生活将充满阳光。我将辨别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别的脚步声会让我钻入地下。而你的脚步声却会像音乐一样,把我从洞穴里召唤出来。
另外你瞧,看到那边的麦田了么?我不吃面包,小麦对我来说毫无用处。麦田也不会让我联想到任何事。这是很可悲的!但是你长着金黄色头发。
当你驯养我以后,这将是非常美妙的一件事!麦子的颜色也是金黄色的,它会让我想起你。而且我也将喜欢聆听风儿吹过麦田的声音……”
这段话很长。狐狸试图跟小王子解释清楚这种“驯养关系”,
意思是小王子一旦和狐狸达成某种默契,建立某种联结,在狐狸的世界里,就有了联想,有了牵挂,日常平凡至无趣无聊的事物,就有了另一层所谓的光彩
。
类似爱情。
而中国的经典里,早就有人看见了这只多情的狐狸。
“有狐绥绥”,《山海经》里狐仙涂山氏,大禹之妻,出场形象就是“绥绥白狐”。绥绥,是狐狸尾巴。狐狸在漫步原野的时候,尾巴的动态很灵活,视觉捕捉不清它的轨迹,看上去神秘通灵。神话传说狐有九尾,大概也是这种直观感受的想象赋予。
人在恍惚又专注,想弄清又看不清的时刻,最牵肠挂肚。
类似爱情。
“在彼其梁”,“其侧”,“其厉”。梁、侧、厉,都是一条河上的空间位置。梁,指河中拦鱼垒起的小石堤。侧,水边。厉,可以涉水而过的深度。
诗人看着这只狐狸在水边,水中,小石堤上逡巡,游戏,觅食。
不知不觉出了神。心里却联想起另外一个人。动了一丝温柔与牵挂。
“心之忧矣”。忧什么?忧“之子无裳”,“无带”,“无服”。裳,带,服,都是汉服的组成名词。上衣下“裳”,束腰为“带”,外披为“服”。
这个人是谁还没有出镜头,搞得看诗的人跟着佚名的诗人担忧了几千年。
担心他她没有衣裳御寒,担心他她着装不体面惹人轻视……
如此操心,如此琐碎。
以此类推,但凡一个人,担心另一个人饿不饿冷不冷困不困烦不烦,而且希望去做点什么的时候,这个人若不是血亲,就是对另一个人动了心。
而且还不肤浅。
动情与动心的区别,就在于动情更受荷尔蒙影响,而动心,一定有那么一点温柔的母性父性在内
。
喜欢就动情,就放肆。而类似于爱,会轻手轻脚,小心翼翼,视角更卑微更忘我。所谓低到尘埃,尘埃又开出花朵。
爱是关怀和克制。所以更动人。
连严厉如朱熹,动不动对“诗三百”中的情感类节目,贴上“淫奔”的标签。面对这首以“狐狸”标题的诗,出口也不伤人。
宋代朱熹《诗集传》:“在梁则可以裳矣。国乱民散,丧其妃偶,有寡妇见鳏夫而欲嫁之,故托言有狐独行,而忧其无裳也。”
字里行间,拐弯抹角,要找出一部分合理性。意思人家国破家亡,人家是寡妇鳏夫,男有室女有家应该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存天理不灭人欲……
伸手不打笑脸人。朱熹也难以挑剔到对这种无欲求的关怀,忘我的善意,刻薄名之。
这一篇诗,简直是人性深处开出的花朵,淡淡的芬芳。
对待这种感情或起心动念,更适合用“君子之心”度之。
说得更明白一些,情感复杂,复杂之中又简单。
有点喜欢又自我,就冲动着表达,不管对方什么感受什么处境什么心理状态。加多一点体谅与宽容,就会替对方想一想,尊重对方的表达,听懂对方的语言。
喜欢是冲动,爱是负责。撩是证明自己可不可爱。所以对方不答应,也不要满地打滚,撒泼放刁小聪明。不然输是输了,还输那么难看。
小王子并没有接受狐狸的单方面契约,他不想驯化狐狸,不管他的金黄色头发如何像狐狸眼中麦田的颜色。
他的心中,自有一朵自以为是,矫情娇气的玫瑰。在他要回去的星球上,咳嗽,等他浇水灌溉,罩上玻璃罩子避灰尘。
“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变得如此重要。”
“一旦你驯服了什么,就要对她负责,永远的负责。”
“如果你要驯服一个人,就要冒着掉眼泪的危险。”
这是小王子的感悟。
家排创始人海灵格说,喜欢小王子的都有自杀倾向。三毛喜欢,然而她自杀了。
我不认为这两件现象有连系。因为我觉得,足够自信,并不需要为某种童话情结,纠结失去或者痛苦抑郁。
诗经中这位佚名,不知性别,卫地的诗人。完整地表达了他她的单纯。
人需要留一点单纯与天真,起码体验过有那么一刻的无私无求,才会真正成熟起来。
成长只是生理年龄的叠加。在这个过程里,受伤也伤人,遗忘一些事情,学会一些事情。
而成熟,是有能力保护自己,有心力理解别人。
明白黑暗,选择光明。并没有那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