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大 bug,就是如果人生是有意义的,那么现代科学启发我们,这个意义应该是变化的,而不是静止的。
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变化之中,包括人类生存的环境,地球在宇宙中的环境,还有我们对世界的认识。曾经几次打碎了哲学某时期的辉煌的,不是新的思想,而是新的科学发现。当达尔文发现了人的祖先是猿,严重地冲击了基督教的地位,不亚于日心说的发现。而当非欧几何,高斯临死都不敢发表的证明,被多年后爱因斯坦的相对论验证的时候,简直彻底击垮了理性哲学的根基,先验真理全都变成了先验假设。在此之前,没人能想象两条平行线为什么可以相交。
既然世界都是变化的,人类,和人的个体也是,那就很难有恒常的意义。可是在我们的基因深处,总是倾向于从无序中寻找有序,从无规则运动中寻找规律。近代哲学发展到萨特,加缪,竟然又绕回了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就是说除了“我存在”这件事情之外,其实什么都是不确定的,也不可知的。除此之外,所有的理性结论都只是在一次次地被推倒重来。
近几百年,我们经历的是科学的高速发展和哲学,思想史的近乎停滞。有很多人觉得,我们对人为什么活着这类终极问题的思考,远远比不上古人智慧。可我觉得,哲学的地位依然是至高无上的。因为所有聪明的人,自我实现了的人,有好奇心的人,觉醒的人,到最后都不得不继续追问同样的人生意义问题。人类生生不息,百折不挠地对这个问题发问,不会是徒劳的。至少它代表了一种尊严和精神。
那么这种尊严如何体现呢?人类的哲思就要面临永远的停滞吗?我们注定要么狂妄愚蠢,要么绝望悲观吗?我们是否就要放弃对这个问题答案的寻找呢?
在刚才的推理里,我偷偷掩藏了一个逻辑漏洞。我刚才说,如果我们找到的某种意义是属于个体的,这个答案恐怕并没有普世价值,也没有解决终极问题。但这句话本身也不完全正确。归根结底还是取决于你如何定义“意义”。如果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能自圆其说的“人生意义”,就像一千个不同的哈姆雷特一样,那有何不可呢?这不是很好吗?
所以我们这些无神论者,有时候会去羡慕有宗教信仰的人。尽管没有人知道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但他们的人生更可能过得充实,积极,有安全感。我们也羡慕傻子,因为他们根本不用去想这个问题。所以古希腊哲人有一句话,
因为无知,所以相信。
就是因为你不知道一个东西,所以你才有资格去相信他。如果你“知道”了,那就不叫相信。就像有人会说,我相信中医。那是因为中医还没有被很好地证明。
哲学家们曾经最大的野心,是试图将人生意义这个课题,像数学一样,用严密的逻辑推演出一个终极结果,或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发展到罗素,甚至尝试尽量去减少文字的使用以避免模糊不清,改用简洁的数学符号。可是最后,仗剑少年们通通失败了。波普尔最后一针见血地指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理性不是万能的,理性也有边界,它的极限无法超越我们想解决的问题?
那么这时候,虽然我们不希望哲学变成宗教,变成与科学对立,变成丧失理性,但是我们不得不捡起人性中与逻辑和理性互补的一面,比如艺术,文学,信仰,尊严,真,善,美。
加缪说,人生是没有意义的,荒谬的。他的整本《局外人》都在描述外部社会之于一个活着的人的荒谬之处。可是,他又写了一本《西西弗的神话》,说虽然每个人都像西西弗,周而复始地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但是人把石头推上山的能动性,就是人性的光辉,就是人存在的“意义”,如果你非要找一个的话。
所以,先别放弃。
另外一个逻辑漏洞,是我说万事万物都是变化的。在这个角度上,科学并不是什么真理,而是“适应某个历史阶段的最有可能正确的”理论而已。
但是,有没有东西是不变的呢?其实有,比如死亡。
我的母亲是一个哲学教授。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问她,人为什么要死呢?如果人不会死,那哲学会是什么样子的?具体的答案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第一句话是,如果没有死亡,就不会有哲学,甚至很可能不会有大部分现在人类的文明。死亡是一个礼物,是它迫使人去思考,去创造。
加缪有个理论,他说真正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就是自杀。
与其问你人为什么而活,我也可以问,你为什么不自杀呢?你不自杀的理由,是否就是你自己的人生意义?
当然你也可以说,人有可能永生,比如把大脑送上三体的云天明,比如以后 neuroscience 也许能把人的大脑和记忆都上载,然后永远留在二进制的世界里。先不讨论那样还算不算人,但就时间来看,“很久”和“永远”还是有本质的区别。《三体》中最后的人类文明历史,是刻在石头上的,因为连芯片都保存不了那么长时间。而且,“死亡”的定义本来就不是绝对的。一个还有呼吸,但已经脑死亡的病人,是不是还算活着?人一生下来,就在不断地接近死亡。很多人怕老,比怕死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