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时候,人们的故乡还在大地上......大地被淹没,不同时代人们的故乡在不同时刻被大海淹没,人们的故乡越来越高,垒成一条从大地上升沿着高塔上爬的线。
潮起
作者 |
刘天一
一
桂下诗举起瓶子,仰头,等待。
没有一滴淡水滑出瓶口,滴落舌尖。
喉咙中干哑的口渴感像赤燥砂砾,在声带上摩擦。
她记不得自己几天没喝水了。
可能四天,也许三天。
“下一个!
”
桂下诗扔掉瓶子,把信戳交给“鸽笼”门口的管理员。
管理员坐在渔网前,网孔中插着大大小小的盛淡水塑料瓶。
“迟到了两小时?
”他瞄了眼戳记上的时间。
“委托人不在你们说的12船区小蓬莱寺。
”
管理员拿出一小瓶淡水。
“扣一半报酬。
”
桂下诗没有接这瓶200毫升的淡水。
“是你们告诉我她在小蓬莱——”
“你到底进不进?
”身后的人撞上桂下诗。
她一趔趄,摔进鸽笼内。
“信戳?
”管理员把淡水瓶甩在桂下诗身上,开始询问后面的人。
桂下诗默默爬起,捡起淡水,走入鸽笼。
鸽笼十几平米的空间内挤着二十多位等待任务的信使。
墙面上的换气扇“噗噗”转着,将油墨与腌鱼的气味鼓荡吹来。
“两千毫升!
”鸽笼的老女人在发放送信任务。
桂下诗挤到人群角落。
两升淡水,这个任务的报酬极高。
她看着手中200毫升的小瓶,又摇摇头——高报酬意味着高难度,她十几天半饥半饱,恐怕无力接取。
“两千五。
”老女人声音发瘪。
“马上过年了,任务会越来越少。
”
桂下诗碰了下身边的人,小声问:
“什么任务?
”
“去37船区的。
”那个人说。
桂下诗立刻没了兴趣。
在这两周的海水疯涨中,37船区刚被癸兽毁掉。
前几天调查团才解除封锁,允许普通人进出37船区。
贸然前往,风险太大,她承受不起。
“三千!
”老女人又提高音量。
“一升的淡水会提前支付!
”
桂下诗全身一震。
她望望四周,没人接活。
她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如果有这一升的预付淡水,她起码能活下去。
如果能拿到剩下的两升,未来两天的活命就有保障了。
至于37船区……横竖一个死,死在送信的路上也比渴死好。
“没人?
”老女人失望地四处扫视。
“那我们下一个——”
“我。
”桂下诗举起手,沙哑一喊。
她又用寡淡的口水润润喉间,让声音清润洪亮些:
“我去。
”
二
桂下诗小心进入37船区。
晨光正从东方洒来。
上海的七座高塔在海面上投下极长的影子,一道道划过簇挤在高塔之间的浮棚。
浮棚左右以绳链相连,聚集成片,浮于海面。
青苔挂在浮棚的底座上,血红的红蓬草一团团漂浮着,荡在浮棚间。
大部分浮棚都是三只塑料空筒上搭着木板;
奢侈一点的,会扎起一圈塑料筒提供浮力,撑一排脚架,再搭两三层楼板,是为浮楼。
在海平面上升到三千米的这个时代,浮棚结成的船区中居住着上海大部分的底层人口。
而中上层的人,住在前文明遗存的高塔中——身份越高住的越高,离海越远,越不用担心上涨的海面和海中潜游的食人癸兽。
桂下诗爬上一座浮力失衡而歪斜的浮楼,来到二楼。
37船区紧挨着上海最高大的高塔“虹山”。
新年将近,其他船区的人早就捞起一团团红蓬草作为灯笼挂在棚顶,37船区则一片死寂,浮棚四处倾倒覆没,不见人影,不见灯笼。
远处,一排铁笼歪斜着半沉入海,铁笼架上零零散散缠着海藻。
这是船区中心的海藻农场,已然损坏,海藻也大半散落,沉入大海。
她小心观察周围,警惕任何可能的危险,尤其是癸兽的踪迹。
这种水下异兽以人为食,一旦被咬中,癸兽会往伤口中注入壬虫虫卵,致人死亡。
鸽笼交给她的任务是来到泰山航道旁的113屋寻找一名叫黎稷的人。
据说黎稷是调查团的深渊调查官,在找人协助执行某一危险任务。
——桂下诗想的很简单,能协助就干,太危险就算了。
反正只要找到黎稷,她就能拿到预付的一升淡水。
她爬上歪斜浮楼的顶部。
楼顶应该有个集雨棚,也许能补充些淡水。
顶层的集雨棚旁,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站着,正在打淡水。
“喂。
”桂下诗看了眼集雨池,池里泡着一头死海鸟。
“谁!
”男孩猛地转过身。
“水脏了,别喝。
”
“你想抢我的水?
”男孩迟疑小会,突然拔出一把匕首,大喊:
“不——把你的淡水留下来!
”
他疯了?
见人就抢劫?
桂下诗一愣。
男孩的身子比她强壮,衣服没破洞,不像浮棚区的人。
“你是从塔里面逃出来的?
”
平时,海水总是以每月一米的速度上涨。
而最近两周大海异常暴涨,大海上涨两百多米,七座高塔底部不少被淹的居民被迫移出高塔,流落浮棚。
“要你管!
”男孩向桂下诗走来。
“淡水!
给我!
”
桂下诗从腿旁拔出潜水刀。
“不可能。
”
“你又在打劫?
”忽然,旁边铁梯上传来一位老人的声音。
桂下诗侧头望去,上来的老人头发花白,赤膊上身,一件连体大红衣用两只衣袖扎在腰上,腰边挂着一只铁皮罐。
“又是你这个死老头——”男孩悻悻然收起匕首。
“想活命也不能抢别人。
”老人走到桂下诗和男孩中间。
“我妹妹快渴死了!
”男孩说。
老人说:
“你可以去鸽笼干活。
”
“信使那点报酬根本不够,我试过了——”男孩瞪着老人,又哼一声。
“算了!
”
男孩转身走了。
海风徐徐吹过浮楼,歪斜的浮楼迎着海浪一晃一晃。
桂下诗收刀入鞘,看着老人。
“你为什么来这?
”老人咳了两声。
“周围癸兽还没杀完,这里很危险。
”
“泰山航道113屋,您知道吗?
——我是信使。
”
老人仔细打量桂下诗。
“你是来找黎稷的。
”
“你就是黎稷……?
”桂下诗问。
“你跟我来。
”
桂下诗跟着老人走下楼,走上一条“河”边廊道。
食腐的鹰鹫沿着廊道上空飞着,搜掠船区中的浮尸。
老人从河边抓起一支标枪,扛在肩上。
标枪头缠一圈铁链,探入身旁海中,似乎是拴着一条猎物大鱼。
老人带着桂下诗来到一片浮台。
浮台上竖有小屋一间,屋檐下挂着两团火红的红蓬草,墙根旁的木架上倚着四五支潜水气瓶,瓶上斑驳的色环指示着瓶内的容气:
高压空气、高氧空气,或是氮氧氦的三混气体。
屋边立着四根粗木柱,柱顶削成尖刺。
其中两根木柱上穿挂着两头修长的黑色巨兽——是癸兽。
“这——”桂下诗身子颤了颤,花了几秒,她才确定那两头癸兽是死的。
老人一拉标枪,拽起铁链,铁链末端拖着又一头癸兽的修长尸体。
他把尸体挂上木柱,呼一口气。
“我就是黎稷。
吃早饭没?
没吃我们和蚌蚌一起。
”
三
桂下诗坐在浮台边缘,望向高塔虹山。
虹山撑天而起,高逾海面六千多米。
在虹山根部,一条尚在建设的千米大圆形铁船荫蔽了照向浮台的日光。
大船名叫“方舟”,据说是要建成巨型生态循环浮岛。
等到百年后大海淹没青藏高原,淹没所有高塔,这条方舟可能是人类最后的故土。
当然,桂下诗心里清楚,最后能住进方舟的,多半是住在高塔最顶端的那些权贵。
“你想要我帮忙干什么?
”她问。
黎稷走到她身边,手上曳着几尾大鲑鱼。
“你会潜水吗?
”
“要下去打捞?
”
“下到五百米的深度。
”黎稷架起铁锅,倒入淡水。
看见淡水,桂下诗嗓子的干哑感倍增。
“我会潜水,但没正式学过。
”
黎稷将鲑鱼摔在地上,抽出潜水刀,去鳞剖腹,把鱼肉切段。
桂下诗迟疑一会,说:
“深度太深,我在考虑拒绝这个任务。
”
几只鹈鹕和海鸥扑飞到黎稷面前,黎稷把鱼头和鱼尾喀地切下,甩给海鸟们。
“因为太危险?
”他把鱼肉抛入锅中,又扔入海藻、火腿和碎面饼。
桂下诗点点头。
她只是普通信使,并不是专业的潜水员。
“五百米深,肯定会遇到癸兽吧?
”
一只鹈鹕偷偷伸头探向鱼肉。
黎稷一翻潜水刀,以刀柄轻敲长喙,把它赶走。
“是。
所以,这个任务有风险,你得考虑清楚。
”
桂下诗沉默下去。
她歪头望向旁边的癸兽尸体,这些癸兽体长七米,皮肤光滑黝黑,六对眼睛裂在头颅两侧。
“这都是你杀的?
”
黎稷点点头,指着癸兽被木柱刺穿的位置。
“在地面它们很好收拾,一枪捅进白喉就好。
水下很麻烦。
”
木柱都刺穿了癸兽胸腹处一处白色内陷孔洞,像是人的肚脐,大概就是黎稷说的白喉。
鱼锅的香气咕嘟冒出,饥渴感直冲桂下诗意识。
“任务具体要下去干什么?
”
“打捞一件东西。
”
“你不是深渊调查官吗?
为什么需要像我这样的新手协助?
”在桂下诗的印象中,深渊调查官都是能独立潜到3000米深度的高手。
“水下有个闸门需要两个人打开。
这几天海水暴涨,上海乱成一团,调查团里没有多余人手来帮我。
”
“那报酬呢?
”
黎稷拿出碗筷,为桂下诗盛上鱼肉。
“十升淡水。
我还可以推荐你进入调查团。
”
调查团她不感兴趣。
桂下诗接过碗筷。
调查团那些人都是一心想击退癸兽查清大海暴涨真相的疯子。
她要是去了调查团,怕是两三年内就会死在潜水调查的路上。
但十升淡水……她有点心动。
最近沦落浮棚的高塔难民太多,鸽笼竞争激烈。
再接不到任务,她会像那个男孩一样,在37船区这种危险地带捡垃圾,喝脏水。
“蚌蚌来了。
”黎稷说。
一条黑色身影冒出海面,探头到浮台边缘——是头虎鲸。
虎鲸对着黎稷哼哼几声,黎稷拿出生鱼块,蘸上醋汁,抛入虎鲸口中。
“棒棒?
你养的?
”桂下诗问。
“它是我的朋友。
”黎稷说。
两人一鲸还有若干海鸟围着鱼锅吃着早饭。
桂下诗悄悄瞟着黎稷用筷子吃鱼的样子,她从未吃过炖鱼,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以前她吃过的最好的东西,也不过发臭的腌鱼干——抓起来直接啃就好。
碗中鱼汤浮着葱花与油沫,嫩白的鱼肉、黄白的面饼、红白的火腿叠垒一起。
她夹起鱼肉放入嘴中,舌头却被猛地一烫,不由吐出了鱼肉。
鱼肉跌入碗中,溅起滚烫鱼汤撒到手腕上。
她尖叫一声,手掌一抖,碗脱手落地,鱼汤洒落,浸满地面的湿苔,热汽蒸蒸而起。
“啊!
”桂下诗轻叫一声。
“对……对不起。
”
她握着筷子,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浮棚之上最少食物,她却打翻了这么大一碗。
“烫到了?
”黎稷又盛出一碗,递给她。
“小心。
”
捧着汤碗,眼泪忽而在桂下诗眼眶中打转。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吃到热乎乎的汤食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她四五岁时。
那时,她的母亲带着她住在虹山塔的底层,海水马上就要淹没她们所在的楼层。
新年的晚上,母亲煮了一碗鱼汤,慢慢一勺勺吹凉,喂给她……
“怎么不吃?
”黎稷突然问。
桂下诗一愣神。
她低下头,一醒鼻子,说:
“我接受这个任务。
”
四
和黎稷要略学了一遍潜水知识和水下手势后,桂下诗跟着他潜入深海。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她和黎稷的潜水灯射出光柱,照亮前方。
暗中偶见瞬闪过的蓝光,可能是荧光生物。
她翻起手腕,看了眼潜水电脑:
深度两百米。
两周前,这个深度还是海面。
高塔虹山在他们旁边十几米处,光柱照过,桂下诗看见塔内密密麻麻的“铁舱子”——底层人的住所。
因海水上涨急快,人们撤出仓惶,舱内多狼藉。
她看见舱子中浮漂的被褥,肿烂的人尸,缠着床柱的章鱼,还有几米大的螃蟹,壳上背着一丛海葵。
他们匀速下沉。
桂下诗往耳中鼓气平衡水压,又往潜水背心的气囊中补入空气,避免体积压小后的浮力损失。
她仔细用灯光环照四周,警惕种种危险:
癸兽、暗流或是突然的水温跃层。
那里、我们过去、OK?
黎稷晃了一圈灯光提醒桂下诗注意,然后伸手在光柱中给桂下诗打手势信号。
OK。
桂下诗挥了挥潜水灯。
黎稷指向的位置是高塔外墙的一处平台,平台上建着一座寺庙,海带丛林杂生庙外。
她记得这座寺庙。
在她小时候,寺庙刚被大海淹没。
新年,浮棚区的人们会聚在寺庙上方,隔水遥拜大殿中的佛像。
她望了望寺庙附近的高塔,这里依稀还是她小时候的景象。
突然,黎稷打一圈手势,但她没看懂。
什么?
她发出表示不理解的手势。
黎稷又打了一遍,她还是没看懂。
这是黎稷事前没和她确认过的手势。
中性浮力,保持平衡。
黎稷做出手势。
然后他从腰边取出记录板,在板上写字,再把板子放在灯光中,给她看。
完了,我不识字。
桂下诗一懵。
黎稷到底想说什么?
OK?
黎稷收起板子,向寺庙游去。
什么?
桂下诗疯狂摇手,但黎稷没看见。
她咬紧二级头,吐出气泡,让肺腔缩小,变成负浮力下沉,再踢踢脚蹼,游向寺庙。
寺庙外,墨绿的海带随流翻卷,一臂宽的叶片上缀着白斑。
她跟着黎稷在海带丛间游过,向高塔外墙前进。
忽然,她左腿上一紧,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是海带?
她放松左腿,右脚勾起脚背,用脚蹼的阻力停住身子,再小心划水后退,想解开缠绕——
缠绕突然变紧!
缠着她的不是海带,而是某种生物。
她的潜水衣被这个生物的尖刺刺破,深海接近零度的海水灌入衣中,挤出用于保温的空气。
突入的寒水冻得桂下诗一激灵。
她忙给浮力背心充气对抗浮力损失,再拔出潜水刀,敲了敲背上的气瓶发出声音——她需要黎稷的帮助。
五
放轻松、保持深度。
黎稷打着手势,停浮在桂下诗面前。
海水冰冷彻骨,桂下诗抱紧上身,打着哆嗦。
她周身热量正快速流失,不用多久,她就会失温冻死。
黎稷漂到她身后,用刀处理缠着她左腿的东西,他腰边的铁皮罐子正漂在桂下诗面前。
桂下诗抬起左手,看了眼深度和瓶中气压,又举灯四照,检查四周。
在左前方的寺庙外墙前,有什么东西在动。
桂下诗扭过光柱,不见异常。
就在她疑惑时,一道黑影突然从光柱中滑过。
一头癸兽!
她大惊,立刻拍了拍黎稷,在光柱中向他打最高等级的危险手势:
癸兽来了。
黎稷从侧面游上来,浮在桂下诗面前,按着她的肩膀。
OK,冷静。
他用灯照亮他们之间的空间,在灯前比划。
OK?
桂下诗着看老人的脸。
黎稷的脸上爬满皱纹,海水正从皱纹和面镜之间的缝隙渗入面镜后,面镜内已经积了一半的水。
OK。
她抱紧身子,勉强做个手势。
黎稷又游到后面。
十几秒后,桂下诗左腿一轻,缠绕解开了。
我们走,你前面,我后面,OK?
黎稷一边打手势,一边从后背气瓶旁取下标枪。
OK。
桂下诗赶忙游去。
她向前游动,来到高塔外墙前。
后面传来一阵闷声,可能是黎稷和癸兽在搏斗。
她一下下奋力踢水,冰冷的海水在潜水衣内翻搅。
她的肚子痉挛着,四肢不受控地颤抖。
走、快点、前面。
黎稷游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气瓶往前冲。
一扇圆形闸门横贯高塔外墙。
黎稷一指闸门两侧的扳手,示意他们一人一个。
桂下诗游到扳手前,踩住墙壁,下拉扳手。
在后面,癸兽正飞速扑来。
砰地闷响,闸门弹开。
黎稷拽着桂下诗从门缝中游入,再反手一拉,将闸门关死。
六
“姜汤。
”
桂下诗裹紧毛巾,捧过姜汤。
热气让她缓过一口气,只是她感觉地面似在摇晃,有些眩晕。
我差点死了。
她心想。
在浮棚上摸爬滚打,刚才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这里是高塔中的潜水站,调查团潜水作业水下补给的位置。
进入闸门后,黎稷用高压空气压出过渡仓的水,再带着桂下诗走出过渡仓,来到站中。
“你已经很强了。
”黎稷说。
高压空气有些粘稠,他的声音听着音调怪异。
“比调查团大部分初学潜水员都强。
但你为什么没看到海带鱼?
我写字提醒你了。
”
“我不识字。
”桂下诗说。
她全身皮肤麻木而刺痛,寒冷、痉挛、眩晕、口渴和呕吐感压迫着她的意识。
一阵沉默。
黎稷坐在桂下诗身边。
“……对不起。
”
桂下诗默默喝着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