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快一个月没见的黎光、谢晓丹面对面坐在银泰中心65层的酒廊里,选在这个时间见面,通常不会是为了浪漫的约会。
谢晓丹一直在想,她是该继续保持自己过去精心维护的淑女形象,以期黎光的感情能峰回路转;还是该索性放肆的崩溃一次,发泄掉一年半里所有积压的不满,再顺理成章的谈谈补偿?
落地窗外,脚下的城市被淡淡的雾霾笼罩,燥热自下而上蒸腾,酒廊里依旧冷气十足。黎光表情沉重的一只手按压额头,另一只手在那支盛满柠檬水的玻璃杯上反复摩擦。晓丹明白,令他痛苦的不是和自己分手,是分手这一刻的压迫感。倘若自己起身离去,他大约中午就会一切如常。
谢晓丹突然不平衡,从二十八岁到三十岁,黎光享受了她盛放一般的年华,然而除了吃喝玩乐,没有名分,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抵得住岁月磨蚀的硬资产。如今他想换地方消费了,买单时,连像样的小费都舍不得给。
黎光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房中介,问顺义的那套别墅还卖不卖,黎光不客气地回绝了。
“别墅又涨了吧?”谢晓丹主动打破了沉默。
“是啊,都找到买家了,她又不想卖了,非说要再等等还能涨。”黎光烦躁的回答,“她”是他们之间对黎太的特殊称呼。
“她还是不想跟你离吧,想再拖一拖。”
“……不可能,分居都七八年了。”
“她知道你在国内一直有女朋友吗?”
黎光警觉的看谢晓丹一眼,考虑了片刻才回答:“谁也不会主动去说这些事儿,但她肯定也能想到,我们都十年没有在一起了。”
“如果她知道你在国内有女朋友的话,会不会不满足于那一套别墅了呢?估计还会要其他的补偿吧,女人嘛,都会有这样的报复心理。”
黎光换了个姿势,双手抱合在胸口,似笑非笑的对晓丹说:“问题是她怎么会知道呢?”
“那谁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都是互联网时代了,消息传播的速度快的很。”晓丹顿了顿,“那套别墅现在也得有三四千万了吧,真卖了还有点不舍,毕竟我们在那儿有过那么多回忆。”
黎光什么世面没见过,他哈哈大笑,看起来比刚才释然多了:“晓丹,我中午还约了人吃饭,我先走一步,回头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电话交流。”
谢晓丹愣了愣,也只好起身相送,黎光很客气很绅士,其实是很有距离感的和她拥抱了下,拍拍她的肩膀说:晓丹,多保重。谢晓丹没想到,这竟然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半小时后,谢晓丹准备离开时,服务员走过来告诉她账还没有结,一共是四百二十元。谢晓丹一愣,她明白,心思缜密的黎光是不会忘的,这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提示,或者说教训,告诉她CBD里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两杯咖啡,一片有雾霾的景致,甚至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晓丹的直觉是对的。那天之后,黎光的电话再也没打通过,倒是有个刘律师和自己联系,拿着份很复杂的协议来找她,大致意思是:甲方,即XX咨询顾问公司,愿意支付给乙方,即谢晓丹,拾万元行业研究报告费用,分两年支付。如果乙方的研究成果达不到甲方要求,甲方可随时停止付款,并要求乙方退还此前已经领取的研究费用。
看到合同的瞬间,谢晓丹肺都快气炸了,小白领丁之潭好歹还给了自己十万块,那还是几年前,也没让她签什么奇怪的东西,算上通货膨胀,富豪黎光开出的价格竟然比丁之潭还低。真是越有钱越算计!可也不能拿丁之潭给出的数去说事儿,否则岂不是让人认定自己是职业感情碰瓷儿的。
谢晓丹还没想出对策,刘律师笑语盈盈的说:XXX是你们律所的主管合伙人吧,和我是大学本科同学,当年一起泡妞的;Shino Wu是你们所以前的行政总监吧,我和她先生是多年的合作伙伴,和他们一家都常聚。
谢晓丹的心脏越绷越紧,她当然明白看起来和蔼慈祥的刘律师肯定不是闲得无聊才和她唠家常。在刘律师的眼里,她不过就是他们的好朋友黎光遇到的一件麻烦事,是个来路不明没有廉耻的小三儿。他们那个圈子,他们那个阶级,资源丰富神通广大,维护尊严,保持格局是大家共同的任务,想要拉黑你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儿。但是他们心存善良,人品高尚,所以只是点到为止,只要你闭嘴消失,大家也可以相安无事。
很遗憾,他们所有的预判都是对的。北漂谢晓丹,没有任何实力敢和他们去玩鸡蛋碰石头的游戏。最根本的短板在于,已经主动问男人要过两次分手费的谢晓丹,也经常在午夜时分质疑自己:你到底算是个怎样的女人?
和黎光分手后三十岁的谢晓丹,有两种选择:1、收心反思,改邪归正,降低标准,积极相亲,回归到一个大龄剩女的正常生活;2、彻底解放思想,想跟谁好跟谁好,想干什么干什么,用加速折旧的颜值变现,也别在乎将要付出的代价。
还没等谢晓丹想明白下一步的选择,表妹陈青家已经闹开了锅,当然,还是为了房子。自从小姨每天奔波在北京的各个楼盘,买房的愿望就像信仰一样在内心生根发芽。不过,或许是听了汪蓉的建议,她不再以结婚就一定要有婚房为理由,而是换了个投资保值增值的角度去劝说女儿女婿。
这一招果然好使,高畅和他父母很快被说服了,大概多少也觉得就这么裸婚有点对不起女方,于是很痛快的提出方案:支持买房,首付款他们出六成,亲家出四成,房贷小两口自己还。
小姨算了算,随便一套房现在也要三百来万,三成首付款,差不多一百万,亲家出六十万,自己出四十万,相差的二十万虽然不多,也是亲家的诚意。小姨刚吐口,谁也没想到,陈青跳出来坚决反对,说背那么多房贷,严重影响生活质量,自己公司里好几个老外同事,都租房住,也没见有什么不稳定!
陈青的倔强,小姨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求外甥女谢晓丹去劝劝闺女,晓丹心想:陈青那么自信又有主见的人生赢家,怎么会听我这个loser(败犬)的,但还是约表妹一起吃了饭。席间,姐俩儿并没有谈多少“房事”,话题却绕不开的说到了情事。谢晓丹和黎光的事,陈青多少知道点,听说他们分开了,也陪着晓丹唏嘘了几声。
“他跟他太太离婚离了这么久,是什么原因啊?”陈青问。
晓丹当然不想承认和黎光分手压根儿跟他“离不了婚”这件事没关系,就坡下驴,顺着陈青的话说下去,“财产分割啊:美国的房,香港的房,光北京的几套房都打得不可开交呢。”
“黎光怎么买那么多房啊?他不是一直在投行吗?”
“在投行和买房又不冲突。黎光一直说,北京这几套房是他回报率最高最成功的个人投资。”
“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他在美国读书,又在美国工作那么多年,怎么没受美国文化的影响,还那么爱买房?”
“哎呦,青儿,”谢晓丹挺了挺腰杆,“黎光经常说,美国人买房没那么积极,是因为美国的房地产已经过了高速增长的周期了,所以没必要把钱都放在房子里。至于说什么人生自由、不做房奴,说这话的绝大多数都是老百姓,根本也没什么钱买房,真正美国的富豪阶级,也一样全世界的置业嘛,这叫怎么说来着,‘资产配置’,你还做投资的呢,应该比我懂啊。”
“政府现在调控力度这么大,去年连续5次加息,现在全国有四十多个城市限购,未来还能有多大空间呢?”
“这我就不懂了,但是你看,一直限购,一直不是还在涨吗!美国倒是不限购,还鼓励买房呢,房子不也涨不了多快吗,可见中国的事,就是有中国特色,照搬哪国经验都不好使。”
陈青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了话题:“那你和黎光就这么算了?”
“哎,那不然怎么样,再耽误下去也不见得有结果。我已经三十了,耗不起。别光说我了,高畅最近怎么样,你们俩有要孩子的计划吗?”
“哈哈,才不要,买房这事儿就够闹心的了,再来个孩子,Oh my Gosh,我可不要我的人生变成这样。”
谢晓丹挺佩服陈青,所有世俗眼光中的“人生大事”,在她眼中都没有意义,她和他们的世界里,除了工作,似乎只有旅行、读书、聚会、看演出、体验滴滴airbnb这些新鲜事物,外加——思考人生。
(五)2014年,重启救市模式,两年内六次降息,降至历史低位,北京市均价34000元
汪蓉的婚礼谢晓丹找了个理由没去参加,别说李万兵那张招人烦的嘴,单就给“土豪”添金这件事,她也丝毫没兴趣。听到场的同学事后描述:婚礼场面华贵,气势宏大,有一个特色环节是宣布男女方的聘礼和嫁妆,简直就是祖国大好江山各种房产证的集中展示,现场宾客笑骂不绝,酸爽不已。
婚后的汪蓉彻底不工作了,一心一意在家歇着要孩子,然而事不遂人愿,不知是汪蓉的体质问题,还是北京的生活环境太恶劣,整整两年丝毫没动静。
2013年10月,吃了大半年中药的汪蓉终于怀孕了,全家像照顾娘娘一样照顾她,司机保姆,冰糖燕窝。谁料到雾霾锁城六七十天,整整一冬没有一片雪,汪蓉被家里的保姆传染了感冒,又转成了肺炎,咳的肺都快吐出来了,除了输液什么药都不敢上,饶是如此,孩子还是没保住,刚刚四个多月大的胎儿被医生宣布“胎停育”。
据说汪蓉抱着医院的枕头嚎啕大哭,边哭边说:没有孩子,光有房子有什么用!一旁的小护士在心底翻白眼:这满医院到处都是要不上孩子,保不住孩子,而且还没房子的人,你就知足吧。
从丧子之痛中回过神来的汪蓉,着魔似地开始了一项新事业——移民。
她把孩子的事儿归咎于北京被严重污染的环境,以及国内建材、装修、食品、用品的各种添加剂和毒素。所以,无论去哪,付出怎样的代价,为了下一代,她都必须要离开。
汪蓉折腾孩子折腾移民的时候,谢晓丹清清静静的过了两年,要说她没男朋友估计没人相信,但事实的情况就是,她确实一直一个人,似乎年龄越大,越不容易心动,很偶然的时候,跟某个前男友“鸳梦重温”一回,大概也只是为了解决生理寻求,当然,这些“前男友”既不包括丁之潭,也不包括黎光。
情场失意,职场得意的规律,这两年不灵了。高级经理谢晓丹,可能是在行政总监怀孕生子时表现得过于积极,夺权篡位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总监回归后高度集权,又提拔了HR条线的一名经理重点培养,谢晓丹觉得自己前途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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