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时常一个人在西区的废墟里玩,在等待妈妈下班的期间,像松鼠一样把存下来的宝贝都埋在废墟的地下。
我埋过幼儿园老师奖励给我的苹果、第一次折的纸飞机、笑着笑着就掉下的乳牙、被流浪猫咬死的小鸟。
最棒的宝贝是一个玫瑰馅的月饼。
我以为秋天把它埋下去,春天我就能收获很多月饼,可孩子总是健忘的,没过多久我就忘记了它。
等我再见它的时候废墟已经翻成街心公园,我长成了高中生。
而它,过期很久,新鲜依然。
6月6日凌晨,天降暴雨,西区公园的儿童沙坑里冲出一具出现轻度腐败的女尸,现场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查的痕迹。
西区刑侦大队的法医初步尸检后确认,受害人系机械性窒息死亡,脖子上的勒痕绕颈一周,呈圆圈形,属于他杀。
根据勒痕的花纹判断,凶器是一条宽约3.5cm的名牌男士皮带。
西区刑侦大队拿着这条唯一的线索连续加班三天,在一个高档KTV包厢里抓住了嫌疑人。
“老大,6.6女尸案的嫌疑人已经审讯完了。”
作为队长的钟红英把后续工作交给了她稳重可靠的副手林亚楠,自己去了市里开会。
会议结束后,钟红英刚到办公室就被刚从审讯室出来的警员叫住。
“那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愁眉苦脸。”钟红英问。
审讯员叹气:“嫌疑人可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他说他没杀人,杀的是鬼。”
钟红英“啧”了一声,拿过审讯员手里的报告,一目三行地看下去。
“十年前他不小心掐死了一个陪酒小姐,心慌之下把尸体遗弃在了公园。前两天他又看到了这个陪酒小姐,他当时已经喝醉了,怀疑是十年前的女鬼前来复仇,就冲上去又杀了她一次?”
“是啊,所以他还敢去喝酒,他根本没觉得自己是杀人犯。”
“离谱。没多审一下?”
队员们都无奈地摇头:“老大,审不动了,他就这一套词。”
钟红英抬眼望去,办公室里一片乌云惨淡,队员们都挂着青黑的熊猫眼。
“你们怎么回事,才加了三天班就没了精神气。”
审讯员哭丧着脸:“我们怎么跟你比啊,每天都吃防腐剂似的。”
钟红英拍拍她的肩膀:“那就看人家林副,一上班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带着年轻人的活力,带着新时代警察的活力。”
路过的外勤插嘴道:“林副那确实活力四射,疯起来全队都不一定能拉得住她。就像这次,林副的表现堪称凶狠,那个200斤的变态在她手下叫得跟猪似的,可惨了。幸好她当的是警察,如果哪天她弃明投暗,得多吓人。”
“别瞎说,小心我给你穿小鞋,她哪有这么可怕,”
钟红英皱起眉,“杀人手法和尸检报告基本吻合,他已经认罪了吧?既然已经认了,为什么抛尸地点在公园这件事,他非要编到十年前的故事里呢?又不会减刑。”
“这就是我们很想不通的地方,”
审讯员指着一行笔录,语带犹豫。
“他说他是十年前杀的人,大概十二月中下旬
。
而我刚刚问了法医室的张姐,她说十年前的冬天她确实接过一具女尸,是被双手扼住脖子导致的窒息死亡。
不仅杀人手法跟嫌疑人说的一致,死亡时间吻合,连抛尸地点也在公园附近。
”
“有点过于巧合了。提取了DNA吗?”钟红英眉心的竖痕越发深刻。
审讯员摇头:“记录上没有,张姐说那人应该戴了手套。”
“冬天戴手套检测不到DNA很正常,其他证据呢?这两起杀人案如果没有共同物证很难申请立案。”
审讯员小声地说:“内部消息,这两个死者不仅长得一模一样,其他身体数据都完全相同,可以确定是同一个人。”
钟红英抬起头,眉毛皱成了麻花,问:“你的意思是,真的有一个人,在十年内,被同一个人杀死了两次?”
我第一次见到姜暖的时候,她还是新鲜的,和她名字一样,像冬天里的一杯暖姜茶,光是看着她展露笑容都觉得无比熨帖。
那时我还在读高三,日复一日的训练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找不到学习的意义,也找不到生活的意义。
所有的文字都像是夏季野外的蚊虫,黑影围着人不断旋转,就算闭着眼也会在皮肤上激起一串鸡皮疙瘩,惹人心烦。
自然而然,我学会了逃晚自习,娴熟避开巡
逻的老师,轻盈地翻墙而出,把自己扔进奶茶店,喝奶茶,看姜暖。
她比我小一点,已经辍学,还交了男朋友
。
因为自己没上过大学,总像个老妈子一样劝我好好读书。
听得不耐烦了,我就会拿出耳机假装听英语,让她赶紧回柜台里去,免得老板罚她钱。
那段时间过得很快,我还没来得及回味,也没来得及跟姜暖道别,就被时间推进了考场。
6月结束后,我考上了大学。
而姜暖离开了奶茶店,消失了四年。
钟红英在档案室找到了老法医张梅。两具尸体虽然间隔了十年被发现,但正好都是张梅做的尸检,免去了很多麻烦。
“张姐,我想看看6.6女尸案的尸检报告,还有十年前姜暖的报告。”
张梅仿佛早就知道她要来,她领着钟红英在办公桌面前坐下,身上带着酒精和柠檬的味道。
她将桌上的两份报告推到钟红英面前,却在钟红英准备翻阅的时候,抬手按住了报告封面。
“钟队,你信我的判断吗?”
钟红英奇道:“当然,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不信你我信谁?”
张梅表情里透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神秘感:“如果我说,这两名死者确实同一个人,只是名字不同,你怎么看?”
“一个人怎么可以死两次?这不科学。”
“也许,这确实不是科学能解释的事情,”张梅的语气轻飘飘地,完全不能判断是在认真说话,还是开玩笑,“人有时候可以相信一下非科学的东西,不然人生多无趣。”
见张梅的双手没有移开报告的打算,钟红英往后一靠,将脊背贴在了座椅靠背上。
“你一个法医真的要跟我谈鬼神?”
张梅笑起来:“不一定是鬼神,也许只是奇迹。”
钟红英似乎无法理解张梅的冷笑话,轻轻敲击桌面:“张姐,不开玩笑了。尸体还在我们这里吗?”
“两具尸体解剖完毕之后都送去了殡仪馆,按照常规流程,应该已经成灰了。”
“是家属领走了骨灰?”
“不,小林子说她没有家属,骨灰她带走了。”
“你说谁?”钟红英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小林子?林亚楠?”
张梅手指离开报告封皮:“两次送殡仪馆都是林副队去的。”
钟红英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问:“亚楠看过这个报告吗?”
张梅点头:“看过之后她才向你提交的请假申请。”
“你和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钟红英下意识地质问,然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些过激,“我就是随便问问。”
张梅眨眨眼道:“因为我们都相信奇迹。”
离开档案室后,钟红英几次想要拿起电话呼叫林亚楠,最后都放下了。直到下班,她也没有想好要怎么问林亚楠这件事情。
林亚楠是她带的第一个徒弟,钟红英一路看着她从懵懂菜鸟实习警察一步步成为优秀的刑侦大队副队长,快十年了。
过去钟红英一度认为林亚楠会走上歪路,毕竟那时的林亚楠倔强且愤世嫉俗,对上匪徒比大部分男警察都拼命,让人抓不实。
但四年前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林亚楠明显成长了,整个人像是淋了雨的尘埃,乖乖地贴着地面,做事不慌不忙,稳重成熟,立了好几次功,连一向挑剔的领导都主动把她提成副队。
钟红英相信林亚楠,就像相信自己。
那么为什么林亚楠在这个案子里的表现这
么奇怪?
逮捕疑犯时表现得十分凶狠,还带走了死者的骨灰......
钟红英只能认为,如果林亚楠这个人本身没问题,那她的异常行为就应该和她手里的案子有关。
我不敢相信那具尸体就是姜暖。
她躺在公园里,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僵硬而青紫,弯弯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一片血红。
张姐说,我们要把尸体送到殡仪馆,等尸体被火化之后,把骨灰交给她的家属。
姜暖没有家属,她是从乡下逃出来的打工妹,见谁都和气,和谁都生分。
她像只误入大城市的野生小鸟,在哪里都筑不了巢。
她换了很多工作,卖奶茶,做促销,打电话,都做不长久,因为她说钱不够花。
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姜暖,是她告诉我她的男朋友介绍她去一家KTV当服务员,只要能卖出酒水,就能有很多提成。
那时她才刚刚20岁。
我当着她的面说了很多她男朋友的坏话,她挂在脸上的笑容变得格外僵硬。
那天,我们不欢而散。
我其实一直很后悔,如果当初我阻止了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我没有资格说什么,我只是个刚出社会实习的菜鸟,极低的工资,极危险的工作。
于是,那个冬天,我失去了姜暖。
我埋葬了我的温暖。
下班后,钟红英没等到林亚楠的消息,只好去接女儿贝贝放学。
钟红英老远就发现背着小背包的贝贝蹲在学校的小花坛旁,像一朵可爱的小蘑菇。
“贝贝,你在干什么呀?”
“果然学校的不对。”贝贝一边挖土,一边喃喃自语。
钟红英蹲在贝贝身边,托腮问:“学校怎么不对了?”
“学校的一切都不对。”
贝贝正在读一年级,不知道是遗传基因的问题,还是缺少陪伴,贝贝比同龄人都早熟。
钟红英有时候无法把她完全当成小孩来看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拥有着堪比成年人的思想与灵魂。
钟红英难得见贝贝有这样童真的一面,饶有兴趣地帮着她挖土,结果还真从花坛里挖出一个被牙咬了个缺口但爬满了蚂蚁的月饼。
从中秋到六月,任何月饼都无法在充满微生物与虫蚁的土壤里保持原状,即使它装在精致的纸盒里,也难逃命运的腐蚀。
钟红英想起老师曾经向她反映过这个情况。
老师说贝贝很喜欢往土里种东西,但缺少了一些基本的园艺知识,她不往土里放种子,反而会放一些奇奇怪怪的食物或者玩具。
钟红英有些愧疚,她是全市唯一的女性刑侦队长,却没有当好一个小学生的妈妈。
“只有种子才能从土里发芽,月饼发不了芽,只会被蚂蚁和虫吃掉。”钟红英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