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生命将燃尽,若说还有她惦念不忘的,不过一隅欢悲,半幕珠帘,一十七岁的天,少年微醺泛红的眼……
素杀在他的怀中睡熟了。
凌厉骄傲的女子,沉睡时竟也有温婉平和的风情。青丝散漫,烛火幽深,她蜷在他怀里,像缩起了利爪的猫儿。她所有的警觉都收起,只因信赖的他能给她安稳的臂膀。
“你喜欢万里江山如画,你喜欢杀伐果断的权力,好,好,好。”
宁尘摩挲她的面庞,似要将她眉眼细细摹画,他忽低低笑起来,俯身低语。
“那我便争给你看。”
少年轻俏的眼,在夜幕烛火中,分外妖冶。
素杀是将军的女儿,与宁尘年少相识。
小时候的素杀穿短打衣裳,高束起马尾,每日早起练剑,挥剑三百次,刺剑三百次,挑剑三百次。宁尘就住在她隔壁,常翻了墙头过来,痞痞地笑望她。
素杀漠然,挑剑相刺,剑尖抵至少年喉结处骤然停顿:“第八百六十三次。”
宁尘浅笑着,拈指拨开了剑尖。
“我若是偷袭者,早便死了,我们素杀待我却从来心慈手软呢。”
素杀的眼永远是冷的,她的志向是家国天下,她的目标是抵御外寇,她的宏愿是上阵杀敌女承父业。这冷清的眼里,好像容不下一丝一毫儿女情长。
“你总是这么闲。”
“看着你练剑,便恍觉人生也有了意义。”
素杀不知道,宁尘整日腻在她身旁的理由。
她觉得宁尘无趣,宁尘的父亲是个品阶较低的文官,说宁尘是纨绔子弟吧他的身家也不够格,他只把大好时光耗在她身上无所事事,真是个无聊透顶的人。
“素杀,我只怕有一天睁眼,就再也看不见你了。”
“那是你瞎。”
素杀练完了晨剑,接过宁尘递上来的手帕揩汗,收剑走人。
“我怕失去你啊。”宁尘追上去,锲而不舍,“素杀,强身健体可以,但别太较真,要是胳臂练得太粗了到时候嫁不出去,我只能勉为其难……”
宁尘撞到她身上,她停下来了,侧身斜了一眼,姑娘家发育得早,比他高半个头。
一个爆栗毫不犹豫地敲下来:“谁要嫁人了!征战沙场是军人的宿命!”
一板一眼,跟她的古板父亲一模一样。
宁尘宠溺地笑起来。
在这个小小少年的身体里,住的不是他原本的灵魂。他知道五年后素杀会上战场,七年后她的功勋能照亮整个朝堂,半朝男儿都要因她逊色几分,八年后她被风光迎娶为太子正妃,十年后太子谋反失败,她孤身一人死于殿前,殁于乱箭之下,至死未能瞑目,他悲恸至极却不能替她发一声……
他是宁尘,他不是现在的宁尘。
那时的箭雨铺排了苍穹,内心的嘶吼几乎要挣破喉咙,可他位列百官之首,只会明哲保身地微笑,面对叛乱平息后满目疮痍的土地,工整地跪下叩首再叩首。
“陛下英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跟在他身后跪下,山呼声席卷了恢弘皇城。
他就眼看着她浑身的宫妃裙裳被血污染透,尸体被宫人处理。那么好看的女装裙摆,她在他身旁时他怂恿过很多次她也不曾穿过——她的戎装沉重,她的红缨藏血,她的剑刃上有敌人的血锈,她曾经总以将军的身份出现,以嫁入宫墙的凤辇作为他记忆的终结。
而她终以太子正妃的身份,遗失了性命。
“平叛有功,多赖相国……”
皇诏与恩典颁下,他稽首谢恩,是畏惧主子的恭顺奴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此生最恨岁月不能重头再来,月有阴晴圆缺,人却再无圆满时候。
命运陡转,偏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穿越回宁尘年少的身体里,灵魂回到多年之前,多少是值得庆幸的。动乱还未萌芽,皇城歌舞彻,盛世开太平。素杀未嫁,他们还是青梅竹马,有足够的时间,给他来后悔。
“素杀,你答应我,以后见到太子绕道走,好不好?”
“你有病吧。”
“不不不真的,我最近发现自己天赋异禀,通晓天命。我掐指一算你……”
“出门右拐三条街太医院谢谢。”
但素杀很快发现,宁尘真的有预言的能力。
“明天去练武场不要走小路,走大道比较安全,今晚会下大雨,雷劈断的那棵树会在明早倒下去。”
雷雨果真热热闹闹下了一夜。
“轰——”,第二日素杀偏走小路,勒转马头,从清晨霜华等到日上三竿,冷眼看着庞大的树干倒下去。
“素杀你没事吧……”宁尘鬼哭狼嚎,后知后觉扑来。
马蹄微动,素杀骑着高大骏马,横过剑鞘,挡住宁尘抱住树木干嚎到地老天荒的冲动。雨霁天晴,半上午的阳光明媚得耀眼,她就像沐浴在佛光下的神祇。
宁尘眯眼愣了半晌,叹:“以后信我,便好。”
素杀没有理他,骏马纵跃,很快消失在路途尽头。
素杀心乱如麻。
她不知如何解释此刻的心动。她平日其实都走大道,偏宁尘提了小道有危险,她便阴差阳错来小道静等。她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他叫她信他,她心底便有油然而生的感觉,自发相信他的真诚——以致风雨来去多少年,她头一遭在赶去练武场的途中迟到。
较真地等一个可有可无的结果,她什么时候也开始幼稚起来了?
不,不是可有可无……好像有个声音在心底说,可她不想再管。
光阴似停在水面的蝴蝶,眨眼是一瞬,蝶翼微展间,情感荡漾开来,圈圈层层,便也能是很多年。
五年后外敌入侵,素杀随父从军,皇帝领众臣送大军开拔。素杀牵着马在人群中回过头来:“宁尘,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宁尘只笑望她,笑了好久,直到她恼了,他才帮她整理披风的带子。
“素杀,两年后,你的功勋能照耀整个朝堂。”
素杀下意识伸手,两人指尖相触,都是暖暖的。
曾经的宁尘,是那么怕素杀离开他,去上战场。
素杀受命,行军,冲锋陷阵,稳坐中军,乃至凯旋……上一世的宁尘全部看在眼里,可她的苦痛、欢喜、泪汗,乃至死亡,都隔在另一个世界,与他毫不相干。
那时的素杀,十七岁凯旋,从论功行赏的宫宴中回来后,笑容似多了些。小院清风卷珠帘,宁尘带来上好的佳酿庆祝,两人都酩酊大醉。
素杀心事重重拉着他胳臂,头一遭问起了未来:“我若成良将,你将如何?”
“我读诗书,明仁义,有朝一日成良相,文武上朝,你我对视,分别为文武百官之首。”那世的宁尘已出仕,刻苦勤奋,他也不过等一个青云直上的良机。
“好,你我共襄大业,继盛世安康,干……”她醉卧他怀,笑意清浅。
暮霭掩去夕阳,星斗在夜幕里发光,从那刻起,宁尘已明了此生的意义。
他说好,不惜一切,他也要成为千古流芳的良相——
然而这一世,同样是素杀十七岁凯旋,宫宴后归来,同样的庭院同样的珠帘,两个酒碗豪爽一碰,他们从傍晚聊到夜深。她醉卧他怀,含笑沉睡。他摩挲她面容,青丝散漫,烛火幽深。
宁尘郑重执她手,在心里立下誓言:“这一世,我不惜一切,哪怕成为万人唾骂的佞臣。”
不做道貌岸然伪君子,不做铁骨铮铮直谏臣,我这一世为所欲为,为你争天。
宿醉的感觉很不美好。
宁尘在家里睡个昏天黑地,直到有人敲门。
他晕乎着脑袋,顶俩青黑眼圈去开门。门口竟站着同样青黑着眼圈的素杀。
她穿一身不起眼的男装,草草扎个发髻,嗫嚅着唇,好半晌才开口:“你能预知,我彻底相信了。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宁尘错愕了一瞬:“什么?”
“何时何地……太子谋反,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晴天一个霹雳!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应该是太子选妃,然后素杀成了太子妃,素杀怎么会提前知道?
“我偷听了父亲和心腹交代事情……”猝不及防地,素杀轻轻踮脚,抱住了他。这一刻的幸福感来的如此真实,可宁尘却开始揪心,素杀父亲参与了太子谋乱,他竟从未想过。少女的话在耳畔低喃:“思来想去,只有你是我最信赖的人了。”
心绪汹涌,宁尘垂下眼,笑容平静地握住了她的手:“还有几年,为时不晚。”
若终有一日,你必须二者择一,你会选太子,还是……我?
这问题在他心口徘徊了很久,终是怯于开口。
宁尘出仕后,仿佛变了个人。
素杀惊奇地看着从前这个慵懒的伙伴游走朝堂如鱼入海洋,他知晓每一个同僚的喜恶,知晓他们的利弊来往,亦能针砭时事看透大局。他行走各大机构,嬉笑怒骂皆文章,以利益暗结党羽,以手段排除异己……他处理政事又果断干脆,雷厉风行,满身锋芒显露得恰到好处,皇帝御口直夸少年才子,官阶连升,短短几年,宁尘的职位便超越了诸多元老的品阶。
素杀依旧每日练剑,从鸡鸣练到日升,朝霞照耀万物的时刻,她身旁再也不会有宁尘的影子。
她等了几天,等了几月,等过春秋,花木渐朽。青霜起时,素杀回到旧家,踩着枯枝败叶望着隔壁的墙头,粉灰扑簌而落,楼阁梁椽,已结了蛛网灰尘。
下人说,丞相政务繁多,早已搬去皇帝给他造的新府邸啦。
是了,丞相,他已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了。
少年丞相宁尘,他是冉冉升起的星月,在满朝阴影中投下冷酷庇佑的光。
朝臣俨然分割成两派:太子党,和丞相一派拥护的另一党。出于权力平衡,皇帝乐见两方掣肘——太子党亲和友善,丞相党冷酷无情,滥用刑罚,捕风捉影。
宫宴间歇时,素杀终于堵住了宁尘。
他骨架宽大,脊背挺拔,他已是成熟的男人了。“嫁给我,素杀。”他的酒气呵在她耳畔,官场的游刃有余使他仿佛待任何人都漫不经心。
几年前太子结亲,素杀没有去应选。她谁也没嫁,甚至和父亲大吵了一架,从家里搬出去住,直到近来才和家里有所缓和。
素杀一个巴掌狠狠地甩在他脸上。“你滥杀,无信义,残害忠良,狗屁不如。你这个奸臣贼子,从前说好的做一世良相呢!”泪水蒙了她眼,练武杀敌纵受再多刀伤也不曾在他眼前哭过的她啊……
宁尘揉着脸,不怒反笑:“我为何要做良相?做执掌生杀的佞臣,我很快活。”
活了两世,还有什么不透彻?唯情未解罢。
隔天朝廷上,素杀便请命去了边疆戍守。那天她的话回荡在宁尘脑海里:“世上没那么多二择一的死路,太子和你,我谁也不选。或许我老了,想通了,在边疆寻一憨厚莽夫嫁了,放下刀剑洗手羹汤,好过陪在你们朝堂漩涡中,斗争一辈子。”
很多天,宁尘途经朱璃碧宇的宫墙,望见那满园花树开谢。这不是她前世曾经渴求的吗,为何如今只剩他一人坚守了呢?
他极力想修饰结局,谁料一切重来,人心也是善变的。
前一世太子宫变的同夜,这一世宁尘起事造反。
江山此夜不眠,沿堤军营拔寨,宫城变天,皇帝猝死,宁尘一身华衣染血,在无人寂夜里登临大殿,抚摸鎏金龙座。他清楚皇帝的耳目在哪,皇帝的软肋在哪,他不顾一切地大笑起来,似入障疯魔:“我很快就能拿到最顶端的权力了,我拿稳了,你就不会离开了,对不对?”
殿外的武士不知道殿内人的伤悲,三宫六院的侍女皆在刀剑胁迫中瑟瑟发抖。
但宁尘似乎忘了,有一人,亦知他的耳目在哪,他的软肋在哪。
本该在边关的素杀,竟已悄无声息携大军杀入了皇城,把剑抵在他脖颈上时,宁尘笑了一笑,好似还站在年幼时的小院,她的剑指着他,只是春风已不再温柔。他的笑有些苍茫:“你不是从前的素杀了。”
她横眉冷对:“所以我不会再对你心慈手软。”
宁尘觉得很累了,他活了两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光鲜亮丽过,尊荣极盛过,得不到也争不到的,他不奢求了。
“找个好人,嫁了吧。”
他有很多未完的话,也并不想再说了。譬如素杀怀疑他诬蔑了太子,然而这一世太子是否谋反已不重要了,他代替太子叛变,逼死了皇帝,日后太子继位,不会再有人为难素杀的家族,素杀或在朝为官,或归隐后相夫教子,都会有一个,太平幸福的一生。
“不要怕,不要愧疚,我会去另一个世界里,与你相遇。我不去做良臣,也不做佞臣,我和解甲归田的你圈一亩三分地,在小小的院子里看春风花开,暖暖融融地过一辈子……”
浑身是血的宁尘倒下的时候,轻轻拭去了她眼角的泪珠。
《六州本纪·志异》云:“尝有客悔于前世,幸往事可谏,来者可追。殊不知人生逆旅,如佞臣宁尘者,殊途既定,再难同归。素杀平叛有功,家族显赫。”
从那一方小室,半挂珠帘,少年做下决定的那刻起,他的宿命已注定。既然都是做权力的奴才,不如做一世翻天的大胆奴才——千百年后会有人说起他一生。
他是宁尘。
他是佞臣。
文章作者:六州笑
图片作者:阿卫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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