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飞机几乎像幽灵一般骤然出现在小镇的上空。它飞得很快;我们差不多还不知道它来了,它就已经一筋斗翻到高空,并且还违反城市和政府的规章,在广场顶上盘旋不去。其实,那个筋斗翻得也不高明,用的是最高速度,既不规则,又很潦草,看上去驾驶员不是胆怯,便是匆忙,再不然就是为了省油,想在一场有详细规格的表演里偷工减料。说也奇怪,我们镇上有个退伍的陆军飞行员。飞机像要往南去的时候,他正好从邮局出来,留心看了这个匆匆翻成的蹩脚筋斗,便下了末后这句评语。那架飞机开始翻筋斗的时候,一只翅膀朝下,仿佛要来一个英莫曼式的倒翻。谁知半个身子翻了过去,一个筋斗只翻完了四分之三,就把油门整个关上,让引擎不断地呜呜直响,仍然用最高速度朝东飞向我们的机场,神出鬼没地一下子又不见了。当最早一批男孩赶到机场的时候,飞机已经着了陆,滑到机场尽头的一个围着篱笆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里面是空的,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它停在那儿,空空如也,死气沉沉,机身满是补丁,又破又烂,很不雅致地涂着一层薄薄的黑漆,再度给人一种幽灵似的幻觉,仿佛它刚才是自己飞到镇上来,翻了那么一个筋斗,又自己着了陆的。
我们的小镇建筑在一群小山上,机场还在草创阶段,原先是块棉田,包括四十英亩脊地和沟渠。我们平的平,填的填,总算在上面修了一条X字形的跑道,面面都能顶风。跑道本身倒是够长的,可是当年轻点的人开始飞行的时候,机场却像我们的小镇那样,已经把持在一些中年人手里,所以障碍物并不是经常都清除得很好。机场的一边是一片小树林,物主不许人砍掉它,另一边是个农家堆谷物的空场,场上有几间房子和窝棚,一个烂木板盖的长谷仓,还有一个很大的圆锥形的干草堆。飞机就停在谷仓旁边围了篱笆的那个角落里。一群男孩跟一两个黑人和一个白人,从停在路上的一辆运货马车里下来,正默默地围着飞机站在那儿,谷仓的墙角后面忽然钻出了两个头戴飞行帽、额上架着护目镜的人。一个身材高大,穿一套肮脏的飞行服。另一个相当矮小,穿一条马裤,打了绑腿,外面还套着一件式样翻新的肮脏的大衣,看去就像给水打湿了似的,紧贴在身上。他走起路来,腿分明是瘸的。
他们走到谷仓的墙角就站住了,好像连头都不用转一转,就马上看清了整个场地。高个子先开口:“这是什么镇?”
一个男孩把镇名告诉了他。
“谁住在这儿?”高个子问。
“谁住在这儿?”男孩跟着说了一句。
“谁管这个飞机场?这是私人机场吗?”
“哦,这是镇上的。由镇上的人经管。”
“他们全住在这儿吗,那些管理人?”
那个白人、那两个黑人和那群男孩,全部瞧着高个子。
“我问的是,这镇上有没有人会飞行,有没有人有飞机?这儿有会飞行的外地人吗?”
“有。”刚才讲话的那个男孩说。“这儿住的有一个人,打仗的时候在英国陆军里驾过飞机。”
“华伦上尉从前在英国皇家空军里呆过。”另一个男孩说。
“我刚才正是这么说的呀。”头一个男孩说。
“你说的是英国陆军。”第二个男孩说。
这时,那个瘸腿的矮子讲话了。他用一口钝浊的声调,悄悄问高个子,模仿韦伯和费尔兹滑稽剧团里的人用德国口音说话的口吻,把“怎”念成“等”,把“么”念成“握”。“怎么讲?”他说。
“没关系。”高个子说着,朝前走去。“我大概认得他。”矮子跟在后面,瘸着腿,气势汹汹的,像螃蟹一样。高个子面孔干瘦,胡茬有两天没剃了,眼珠看去也挺脏,流露出一副不自然的呆板神情。虽然那是一月天,他还戴着一顶廉价的薄布做的肮脏的飞行帽。他的护目镜已经用旧了,但就连我们这些外行,也能看出那是上等货色。可是,过一会儿,在场的人都不再瞧他,而去望那个矮子了。后来我们这些年纪大些的见了这人,都私下说他的脸是我们生平见过的最悲惨的脸了:一副愤激的逞强好胜的绝望神情,就像一个自愿抱了一颗每天到一定时候就可能爆炸的炸弹的人。他有六英尺高,却长着一个跟六英尺高的身材不相称的鼻子。从头顶到鼻尖,整个上半截脑袋因为戴着紧紧的飞行帽,跟六英尺高的身躯倒还配得上。可是,如果从鼻尖到后脑勺把他的脑袋横截为二,那么鼻根以下的下巴——脸上其余的部分,总共还不到两英寸长。他的下巴翘出来很远,粘在鼻子底下,就像鲨鱼下巴一样,因此鼻尖跟下巴尖几乎碰到了一起。他的护目镜不过是两块嵌在毛毡制的框子里的普通玻璃片。飞行帽是皮的,帽子后面,从头顶到帽边撕了一条大口,裂口自上到下用好些条橡皮膏横贴着,橡皮膏几乎都给尘土和油腻弄黑了。
这时,从谷仓的墙角又钻出了第三个人,同样突然一现就不动了,仿佛是从稀薄的空气里凭空变出来似的,虽然他们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朝大伙儿走来了。他穿一套很整洁的便服,外面套着大衣,还戴了一顶鸭舌小帽。他比那个瘸腿的稍高一些,宽肩阔背,体格粗壮。他长得倒还漂亮,不过显得既呆板又沉静;看他的脸,像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等他来到跟前的时候,看热闹的人才看出他跟那个瘸腿的一样,也是个犹太人。那就是说,他们立刻发觉这两个外地人跟他们不是一个族,虽然说不清区别究竟在哪儿。最先讲话的那个男孩,也许用下面这句话,道破了他们所认为有的那种区别。他和别的男孩都在瞧着那个瘸腿的。
“你打过仗吗?”他问,“打过空战吗?”
瘸腿的没有回答。他和高个子都在留心望机场的大门。看热闹的人跟着望去,看见一辆汽车开进了大门,正沿着机场边沿朝他们开过来。车里钻出三个人,渐渐走近他们。瘸腿的又悄悄问高个子:“就是那家伙吗?”
“不是的。”高个子回答,没有回头看他。他留心看着刚来的那三个人,先望望这张脸,又望望那张脸。他跟三人中间年纪最大的一个搭讪起来。“早上好,”他说,“你是经管这个机场的吗?”
“不,”刚来的那个人说,“经管这个机场的是市集协会秘书。他在镇上。”
“用这个机场得花钱吗?”
“不知道。我想他们大概会乐于让你们用吧。”
“付他们钱好了。”瘸腿的说。
刚来的三个人带着不会飞行的人的那种呆里呆气、自作聪明、毕恭毕敬的神情,朝飞机望了一眼。那架飞机立在满是泥浆的轮子上,螺旋桨一动也不动,硬僵僵的,同时有一种能静、能稳、而又能动的本事。机头因为装着发动机显得很大,翅膀笔挺,生了锈的排气管后部的机身上留着一道道的油渍。“要在这儿做点买卖吗?”年纪最大的一个问。
“给你们演一场绝技。”高个子回答。
“什么样的绝技?”
“要什么有什么。飞机翅膀上走人;拖死狗。”
“你说什么?拖死狗?”
“从飞机上丢一个人到汽车顶上,再把他拖上去。观众越多,节目越精彩。”
“管保你们钱花得不冤。”瘸腿的说。
那些男孩仍然在瞧他。“你打过仗吗?”最初讲话的那个男孩问。
到这时为止,第三个外地人还没开过口,现在他说:“我们到镇上去吧。”
“对。”高个子说。他讲得很含糊,用的是三个外地人好像全都在用的同一种平板钝浊的声调,仿佛这是他们共同的语音似的:“哪儿能找辆出租汽车?镇上有汽车出租吗?”
“我们可以送你们到镇上去。”坐汽车来的三个人说。
“我们付钱好了。”瘸腿的说。
“用不着,”开车的说,“我不收你们车钱。你们现在就走吗?”
“当然。”高个子说。三个外地人钻进了后座,原先坐车来的三个人坐在前面。有三个男孩跟着他们来到汽车跟前。
“布莱克先生,让我攀在车上跟着去,行吗?”男孩当中的一个说。
“攀住吧。”开车的说。三个男孩站上了踏板。汽车开回镇上去。前面的三个人听得见后面三个外地人在谈话。他们用低沉钝浊的声音在悄悄交谈,不知怎的,听去总是偷偷摸摸、急急忙忙的。他们在私下商量什么事情,说话的多半是高个子和那个漂亮的家伙。前座上的三个人只听见瘸腿的说过一句:“少了我决不干……”
“当然。”高个子说。他探身向前,微微提高了嗓门;“我们上哪儿去找那位琼斯先生,那位秘书呀?”
开车的告诉了他。
“那附近有报馆或者印刷所吗?我想印点海报。”
“我带你们去,”开车的说,“我会帮着你们把事办妥的。”
“好极了。”高个子说,“今天下午到机场上来,只要有时间,我带你飞一趟。”
汽车停在报馆门口。“你们可以在这儿印海报。”开车的说。
“好,”高个子说,“那位琼斯的办公室就在这条街上吗?”
“我领你们上那儿去。”开车的说。
“你们去找报馆编辑吧,”高个子说,“我想我能找到那位琼斯。”他们跨出了汽车。“我一会儿就回这儿来。”高个子又说。他穿着那身肮脏的飞行服,戴着飞行帽,就飞快地顺着大街走去了。另外两人跟大伙儿一起走到报馆门口。他们全都走了进去,瘸腿的带头,后面跟着那三个男孩。
“我想印点海报,”瘸腿的说,“跟这张一样。”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着的粉红纸头,把它打开。报馆编辑,三个男孩和那五个男人都探着身子,凑拢来看。纸上的字是黑的,写得很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