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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鱼联文春节表演赛】 第一轮作品展示:我离开了家乡,从此没有人陪我说话

书海鱼人  · 公众号  ·  · 2021-02-09 13:15

正文

书鱼联文
春节表演赛

梦想乡



书鱼联文春节表演赛-第一轮




我离开了家乡,从此没有人陪我说话

by 参赛选手编号D3

限定词:桃花


谭河办完销假手续回来,一脸疲惫,把头埋进手臂里。

主管站在他工位后,敲敲他的椅背,提醒他:“你的休假额度已经用完了,项目目前正在紧要阶段,可不能再请假了啊。”

谭河嗯了一声。他不愿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依旧埋着头,过了许久才提起精神坐直身子,打开了工位下的电源。

办公区另一侧,一个女孩有点担心地朝他这边张望着。她动了一下,似乎想要站起来,但很快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小茹别管他,他就这样,整天阴着张脸,谁也不理。”

叫小茹的女孩尴尬笑笑:“我只是想给谭河拿这几天的文件过去。”

她身后工位的同事探头过来,点头道:“对啊,公司活动没见他参加过,平时吃饭也不在一块儿,感觉这人可独呢,谁都不搭理。”

“可别提了,上周他请假,我随口问了他一句是要回家么?你们没见他那个眼神,瞪着我,吓死人了……”

同事们的小声对话并没有传到谭河耳朵里,他戴着耳机,正在疯狂补休假几天落下的进度。

待他从成堆的项目文件里抬起头来,已经晚上八点了。同事们去了楼上的员工餐厅吃饭,准备着新一轮加班,办公区里空空荡荡,只有打印机每隔一会儿发出缺纸的“滴”声。

谭河拿起烟盒和打火机,闷着头,去了楼梯拐角处的天台。

这里可以抽烟。他拿出一支烟点上,动作并不娴熟,手指微微颤抖。尽管如此,他吸烟的样子比任何一个老烟民都要凶狠。

在一团烟雾缭绕里,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没有细看,直接拿起来凑到耳边,手中还拎着那根烟:“喂?”

对面的人尚未说话,先传来几下咳嗽声。

很重很颤,像那种年岁已大的人,从肺管里挤出来,止都止不住,能把肋骨镇断的咳法。是个老人,谭河下意识这样想。

对面的老人喘过这一阵,抖着嗓子说:“你好啊,二十八岁的谭河。”

谭河迟疑地问:“您是?”

老人说:“我是来自五十年后的你。”

谭河啪的一下把电话挂断了。

这年头骗子也不好干,居然这么大岁数了还在上班。有很多骗子打着“轮回转世”“预见未来”之类的旗号招摇撞骗,专门找年纪不大,同时文化水平比较低的人。在你信了他们编造的那通话之后,就开始找你要钱,屡试不爽。

只是……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放在来电号码上。

一个非常简单的11位号码。

定位地点,是他的家乡。

第二天整天谭河都有些坐卧不安,一直盯着自己手机上的号码发呆。

到了晚上,同事们都上楼去吃饭了,他一个人做贼一般跑到天台上,回拨了那个电话。

电话无人接听,他失望地挂断手机,对着天空发着呆,没过多久,手机却响了起来。接通以后,又是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对面的老人笑着说:“抱歉啊,年纪大了,接听电话不方便。”

谭河蹲在台阶上,把手机凑到耳边:“老爷子,您别跟我扯瞎话了。”

“哦?”

“那种时光穿越的说法哄哄小孩子还行,哄我,您不觉得年纪大点了么。”谭河扯着嘴角,自己都能想像到自己的表情应该很难看,“您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我认识您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依旧带着笑意说:“看起来,我的唐突致电,给你添了麻烦。对不起了。但我所言不虚,你可以问我几个问题,验证一下。”

谭河无奈道:“您能拿到我电话号码,其他信息说不定也一起拿到了。那我就问您点私事吧,我高中的时候在床头柜里放过一件东西,您知道是什么吗?”

他等着电话那边的人自认失败放弃,却等到了意想之外的回复:“当然知道。那时候我写了一封信,打算在学期结束后,递给坐在前座的那个女生,结果父母出车祸后,我们匆忙搬家,那封信塞进了老屋床头柜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谭恒猛的一下站了起来,差点磕到了脚指头。“你为什么……知道……”

电话那边还在讲述:“我手肘内侧有块疤,是当初为了护住我弟弟,被树枝划伤留下来的,现在已经淡到看不出来了。”

“我现在记忆力很差,胃口也不好,不能吃辛辣的菜,但我之前最爱吃的就是辣椒。我弟弟偷偷到别人家田里摘给我,还在水沟里崴了脚脖子。”

谭河哆嗦着:“我……”

“我还知道……五十年前的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难过,很想有人陪我说话。”

“所以我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老人说话的语气很轻缓,拖着腔,还没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谭河跌坐在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响起:

“我弟弟死了。”

说起来,原本只是件这个城市里随处可见,到处都可能发生的小事。

“本来是感冒,没养好,乡里的医生也不懂什么病毒性感冒之类的,只给开了抗生素,拖着拖着,成了心肌炎。”

谭河捂着话筒断断续续地说,对面的老人沉默听着他带哭腔的声音。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还问我,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说手头这个项目要上线,结束了哥哥就请假回去。他才十五岁……”

话说不下去了,他胡乱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老人在对面感慨:“平平真的特别乖巧、热情。所有人都喜欢他。”

小孩子的病总是来势汹汹。等谭河终于请好了假,火燎眉毛往家赶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他从医院接回了一直视若珍宝的弟弟,就像接回了自己前半段同样死亡的人生。

他的大伯母,农村人,心很善,当年在他父母出车祸后主动把哥俩接回了家,唯一缺点,是抠门。谭河每月往家里寄钱,她不舍得用,也不舍得动,给他存了个存折,每月往里填一列数字。

谭平刚生病的时候,她还想着,去医院花那么多钱,不值当的,在家喝点药算了。谭平在医院只住了三天,没能等排到手术。

谭河赶回去的时候,大伯母还把存折翻了出来,殷勤地递给了他。他看着那个红色的存折,仿佛有股红色的愤懑血流直冲脑门,眼球都要崩裂掉了。

可他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他的家没了。

老人听完他近乎自言自语发泄式的嘟囔,说:“你现在肯定很难过,我经过一次了。但别担心,在我二十八岁那年,我找到了一个地方。”

谭河问道:“什么地方?”

电话对面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仿佛老人在艰难地挪动身体。

“一个,我所有的梦想,都达成了的地方。我忘了那个地方叫什么,但我在那里摘了一支桃花。”

桃花……

谭河不自觉地跟着老人的话往下说:“但现在已经四月底了,桃花都谢了吧。”

老人问他:“你多久没出过门了?”

谭河一梗。

早六点起,晚九点回,在钢铁丛林里行走,没在白天见过太阳,没有呼吸过花香,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好几年。

说起来,他还真不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哪儿能找到桃花。

老人喟叹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春天就要过去了。”

打开地图,搜索带桃花的地名,在本市能搜到83个。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赏花季这五个地点最实用!”“20款桃花美食为您推荐”之类的软文,挤挤攘攘,填满了他整个屏幕。

谭河认真做了攻略,和同事换了班,白天出去找,晚上在单位值夜班。他原本就差的脸色迅速恶化,眼眶深陷,搞得同事们更不敢跟他说话了。

几处大的赏花公园花期早过,谭河也没指望在这种地方能遇到什么。他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景观大道往城郊走,迎着风,冲过那个道边长满海棠树的大下坡,走走停停,时不时在道边的小店打听一下。

有热心的店主给他指路:“城里的桃树早被砍光咯!政府说是要规划,规划个锤子,法国梧桐也被砍了,现在要找桃树,得往城西山上去。”

谭河记在心里,第二天换了交通工具,搭公交车到了城西。出了城,迎面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脉,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还没到山脚下,公交却停了,原因是前方修路。

“怎么回事?”

“难得出来转一圈……”

身边有人在抱怨,看打扮,是出来徒步的驴友队。谭河暗中跟着他们,绕了一条路,打算从山脚背后绕上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家走着好好的路,谭河却一脚踏空,摔进了道边的小河里。

“噗通!”

小河很浅,谭河自己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扒着河道边的草叶站起来,水才没到腰。但他整个人像个落汤鸡一般,满头泥泞,衣服也报废了。

这条山路没有人来,他坐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回家换了衣服,洗了澡,他又回了公司,坐在工位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做好的攻略全删了。

晚上跟老人打电话的时候,他嘴里又叼起了烟,嘟囔着:“我觉得你误导我了。”

“怎么说?”

“我就不该琢磨这种梦想一下子成真的美事。”谭河坐在台阶上,大口抽着烟,“小时候,穷,要下地种田,差点上不起学。上学了,父母又出车祸。我拼命考学校,拼了命地挣钱,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在这儿能买套房子,把弟弟接来一起住,现在平平也没了。”

他笑着说:“我对自己有啥误解啊!我就不配遇到好事情。”

老人咳了几下,说:“那你为什么要出门去找?你的梦想是什么?”

谭河在身边碾灭烟头:“谁心里还能没点念想。”

老人安静地问:“那你想的是什么呢?”

“我想……”

我想找到家,找回我的亲人,和我做梦都想回去的家乡。

我希望能在阳光下行走,在春天还没到末尾时闻到它,想摸到风。

想在寂寞的时候,有个人能陪我说话。

“去找吧。”老人的声音仿佛有蛊惑的力量,一点点平息了他的心情,“我老了,很多细节记不清楚,但我现在回头看,我的一生过得很幸福。也许这种人生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你,但它总不会让你等太久。”

谭河挂了电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工位。

有人等在那里。

“你在找有桃树的地方吗?”叫小茹的女孩有点羞涩地指了下他的电脑屏幕,又把手缩回来。“我之前看见了你的搜索记录。对不起哈。”

第二天,他们请了假,小茹是本地人,带着他七拐八拐,绕上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两个人换了旅游鞋和运动服,坐索道到山腰,再沿着山阶一级一级向上。

“我平时没事的时候,会来这边寺里做义工,这是他们指给我的路。”小茹脚步轻快,三下两下超过了他,转过来笑他:“叫你平常不运动,体力还不如我呢。”

他喘着粗气,问:“你信佛教?”

小茹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

“我喜欢这里的景色。”小茹向下跳了几级,并肩和他一起走:“人总得有些独立于意义之外的喜好,对吧。”

他正待说什么,小茹拉拉他的胳膊:“走这边。”

沿着山路上去,绕过一条潺潺流水的小河,走过怪岩林,山侧生长着大片大片的枫树,待到秋天来时,想必会是层林尽染的好景象。

这是谭河在这个城市五年,一直没有见过的景色。

“到了。”小茹带他从寺庙后门入,穿过回廊,门亭,在道路劲头转弯,眼前豁然开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只在书中看过,从未想过这样的景象会出现在眼前。院子里只种着一棵桃树,那桃花烂漫,坠压满枝,层层叠叠如胭脂染雪,纷纷络络似春潮涌动。

小茹跟寺里的和尚打了声招呼,回来对他说:“你是不是想摘一支桃花回去?去吧。”

谭河哆嗦着嘴唇,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抖着手,摘下了那支梦寐以求的桃花,一时间只觉得内心无比满足,仿佛长期以来的苦难、悲痛、愤懑,都被这点满足感填补,而挤出了胸口。

小茹在身边冲他笑,笑得如桃花烂漫。

他连忙拿出手机,给老人打电话,直到通话时间结束,都没有人接。

这也正常,老人白天要输液,可能没那么多精力对着手机。他带着那支来之不易的桃花回了家,等待着,自己手机响起的那一刻。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过去。

老人始终没有给他回电。

冬天的北方小城总是格外寒冷。谭河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回头牵了牵小茹的手:“小心脚下。”

从他们工作的城市,回家乡,需要坐十个小时的普快到省会,再坐两个小时的大巴,一个小时的公交。小茹是南方姑娘,在路上被冻得嘴唇发白,他有点心疼,把对方的手揣到自己兜里,两个人跌跌撞撞,赶到了目的地。

对于老人那套来自五十年后的说辞,谭河一直没有全信,但也时时刻刻牵挂着,没有忘记过。他这次回乡之前,专门托当地通讯公司的朋友,查了下老人号码的拨出地。

这是县城里最大的医院,也是谭平当时住院的医院。

到了住院部前台,谭河走过去问护士:“请问……这里住过一位叫张庆邻的老人吗?”他报上了根据号码查来的名字,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不自觉地带了点颤抖。

护士看了看他们,冷不丁问道:“你们是张老师的朋友?”

是位老师。谭河猛点头,“对对对,他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但后来没消息了,我很担心他。”

“张老师没法再给人打电话了。”护士在前台翻找了下,翻出来一个信封:“但他把这个留在前台了,说如果有人来找,就把这个给他。你要吗?”

这句话中暗藏的死亡意味让他眼前一阵晕眩,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小茹在身后扶住他,把信封接了过来,对护士说:“谢谢啊。”

“没关系,张老师人很好,我们都很惦记他。”护士表情逐渐变化,“临到老了儿女也不来看一眼……哎。”

那个信封打开,掉落出一封信,和一段已经干枯的花枝。

谭河用颤抖的手打开,信封上用隽永的字体,写着:“谭河小友亲启。”

“谭河小友亲启:

你好。

开篇先言抱歉。我是个不成熟的人,到老不忘与你开一场玩笑,其中种种,多有打扰。

我住在中心医院10楼32号病床,劳学生们费心,为我安排独立病房,其实我教书多年,总想跟人唠唠嗑,自己独处一室,儿女都在国外,时常有些寂寞。

谭平小友,在此住过三天。医院床位紧缺,护士们为他在阳台上临时搭了个床铺,就在我左手边。

我是个无人陪伴的老人,他是个早失怙恃的小儿。

我等二人,一老一少,在此作伴,竟也找到了几分忘年交的意味。

他与我说过很多。这孩子热情洋溢,不加掩饰,若不是心口时常疼痛,我能从他嘴里听到更多你的相关。

你于他,如父如兄,如家如母。他惦记着你的所有事,日日盼你回来。

他还摘了一支桃花,说等你回来,给你看看。

他走得匆忙,把花枝落在了我这儿,我今日把它遥赠还与你。

苏轼写过一句话:此心安处是吾乡。大抵是说,人生百年不过挥指一过,即使梦想不总能逐愿,但心之安处,便是梦里家乡。

但愿我这出拙劣谎言,能够博你安心一笑。

小伙子,别皱眉,别难过。人生还长。

张庆邻”

那花枝早已枯萎,但在冬日冰天雪地中,依稀仍能辨认出几分春意盎然,随风而来。

泪水不断掉滑落。谭河抹了一把眼睛,回身握紧了爱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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