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山水

陶潜有云：“天气澄和，风物闲美。”风物一说自然是优雅之极，但在很多中国人的语汇中，更常见的就是与“风物”相关的“游山玩水”，“山水”一说似乎更得人心。如果考究起来，中国人的思维是极有意思的，“风物”所指自然是极丰富的，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但在汉语里却只用“山水”二字就概括了，这不能不说是中国人的智慧。不仅如此，“山水”还有一层潜在的意思，那就是与世俗生活对立的那种超迈的生命态度，苏东坡就说：“聊为山水行，遂此麋鹿性”。可见在中国文化精神里，山水，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词语，而是赋予了很深的精神的追求的。

最早说“山水”的大概是孔夫子吧。孔夫子的伟大在于，他的片言只语居然能够规定了一个民族的思维规则与方式，比如他说“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后人就老老实实地以为山对应着仁德，而水则意味着智慧。孔子以“山水”为喻自然是文化的首创，但是将仁与智割裂，则是后人的迂腐了。其实，后人也并不都像朱熹那样胶柱鼓瑟的，比如欧阳修就说“太守之乐，在乎山水之间也”，“山水之间”，那就基本不是单纯的山，也不是单纯的水，而是一个整体；山水，在中国人看来就是“自然”的代表，将它截然分开的想法实在是贬低了我们文化的智慧。

在我看来，我们中国人心目中，“山水”与“宇宙”也是一致的，山之峻拔巍峨，是向上的力量，水之奔腾流动是向前的努力，而且，又因为孔夫子，人们见水之流又有了时光流逝的感慨，所以，山水，就成为了一个四维的时空，既有空间的体积感，又有时间的流逝感，这正应了中国人关于“宇宙”的认知，《 尸子 》 曰 ： “ 上下四方曰宇，往古来今曰宙。 ”所以，整个儿的“山水”，乃是我们民族整个儿的生存空间。不过我们并不像现代物理学家一样以为空间与时间都是从一个奇点爆炸而形成的，而是以为时间与空间都是永恒的，所以，“山水”自然也就成为我们心目中“永恒”的象征，“千帆过尽路，山水永恒心”。站在山水面前，人自然是渺小而暂时的存在，一方面，人因为对于山水的感悟，而生出种种自我的反省，另一方面，人也因为能从山水里有所感悟，而生出一种发自生命底层的欢欣，这是生命的自觉与自为，它是人对于自由的认知与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