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大疫之下,股灾之中,复工复产缓慢,经济复苏困难,全球市场预期悲观。
当下需多关注
工人降薪失业、家庭收入下降、中产债务上升以及“在职贫困”等民生问题。
特推荐此文(之前被删除)
,认识贫困的本质,理解贫困的成因。
去年,瑞典皇家科学院将诺贝尔经济学奖,颁给了印度裔美国学者阿比吉特·班纳吉、法国出生的埃斯特·迪弗洛、美国学者迈克尔·克雷默三人,以表彰他们“在减轻全球贫困方面所提出的实验性方案”。
这次诺贝尔经济学奖,将人们的关注点导向贫困、穷人以及最缺乏话语权的一群人,似乎又一次提醒世人:
贫困依然是当今世界最大的挑战
。
当今世界,全球很多贫困地区,很多贫困家庭,陷入周而复始、恶性循环、市场低迷的“贫困恶性循环”:低收入导致低储蓄,进而导致低资本形成和低生产率,最后又进入低产出、低收入。
本文逻辑:
一、贫困陷阱:穷人为何被陷阱锁定?
二、边际改善:穷人为何不愿意学习?
三、代际交叠:贫穷为何限制了想象?
(注:正文8000字,阅读时间约30分钟,可先阅读,并与好友分享)
美国经济学家
拉格纳·纳克斯
认为,“穷国之所以穷,就是因为它们穷”。【2】
这句话高度概括了“贫穷陷阱”中恶性循环的内涵:“暗含着一系列循环作用的力量,它们趋向于以这样一种方式相互作用并反复作用致使一个贫困的国家处于一种贫困状态”。
过去40年,不少中国人摆脱了贫穷。但是,从全球范围来看,依然不少人被锁定在“贫困陷阱”之中。
“贫困陷阱”看似不可思议,其实又极为真实地出现在我们身边:
穷人没有足够的食物,其身体素质不如他人,竞争力不足,工作能力较差;更要命的是他们的健康容易出问题,但又不注重疾病预防和治疗,小病拖成大病后又加剧了他们的贫穷……
穷人没有办法受到良好的教育,或者迫于生计放弃学业,导致人力资本退化;穷人长时间从事简单机械的劳动,难以从工作中获得知识积累(搬砖而不是砌墙),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学习,随着身体日渐退化、人力资本无增长,日益陷入贫困……
穷人无法给下一代提供良好的教育,而富人则可以,随着社会竞争加剧,下一代的相对竞争力更差,进一步加剧了代际贫穷……
穷人的活动范围及自由有限,无法进入主流社会的核心层,常生活在缺乏话语权群体之中,信息相对封闭,思维不够活跃,进而又加剧了贫穷……
穷人缺少资本投入,只能依靠双手赚钱,这样无法抓住大多数依靠资本、关系与智力的赚钱机会,如房地产、股票、黄金,这样大多数赚钱的机会与穷人无缘,一旦失业立即陷入贫困……
穷人缺少资本及不动产积累,在从事风险性工作时往往比富人更加冒险,寄希望于小资本博取高回报,比如借高利贷投资,炒股时常常满仓操作,一旦失利则满盘皆输,陷入负债与贫困的纠缠之中……
关于“贫困陷阱”,纳克斯提出了“贫困恶性循环理论”从供给和需求两个方面予以解释。
供给方面,低收入国家,人均收入水平低,人们将大部分钱用于生活消费,这样储蓄水平很低;低储蓄引起资本稀缺,投资不足;投资不足导致生产规模难以扩大,生产率低下;生产率低下又造成低收入。
需求方面,低收入国家,人均收入水平低,购买能力和消费能力不足,导致投资吸引力不足,从而导致生产规模难以扩大、劳动生产率低下,结果又是低产出和低收入。
图:贫困陷阱:将来的收入小于今天的收入(A3-A1),来源:【1】
如此,投胎成了一种技术活。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在一些地方,穷人世世代代都在当地原地打转。生产力几千年几乎没有发生变化,如今使用的牛耕农具与1000多年前没有太大变化。
班纳吉等人认为,要想真正帮助那些贫困人群,必须从改变他们的生存环境入手。我们常说,无力改变环境,只能改变自己。但是,班纳吉认为,只有改变环境才能让多数人摆脱贫困。
“贫困陷阱”是一个低市场效率的环境。为什么自由市场无法充分发挥作用?自由市场到底该如何启动?
我们通常认为,自由市场与民主制度如影随形、缺一不可,其实还需加入一个前提,即信息自由流通(思想市场)。
贫穷陷阱,是一个信息封闭的“囚徒困境”。有人认为,“囚徒困境”说明市场失灵,即每人按照最大化原则行事,结果是最糟糕的。其实,“囚徒困境”环境中并不存在市场,因为信息被隔绝。
所以,突破“贫困陷阱”,首先就要打破信息封闭,开放市场,让信息、资本与人才自由流通。
在信息封闭的环境中,有时人们在其中很努力劳动,支付了很高的成本,却难以突破。班纳吉走访非洲贫困地区调查发现,只需花费小成本即可改善福利,但当地因信息不畅而无法获知成本更低的新技术、新产品及新方法。
比如,他们通过实验发现,在马里及肯尼亚只需要花费10美元购买蚊帐,即可降低虐病的传染,从而降低贫困发生率。10美元对于当地来说有些贵,但是他们却因虐病付出了更高的代价。
早期广东这边的制衣厂、塑料厂,并不知道一河之隔的香港有更先进的机器设备及管理制度。改革开放之后,曾经逃到香港的那群人回到了家乡,他们带来了新的设备、工艺及制度。
在福建做公益活动时,我发现,受助贫困村的隔壁村,便是当地有名的富裕村。这一差异引起了我的好奇。询问当地村民才知,在民国时期,贫困村与富裕村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土客之争”。在大规模的械斗中,富裕村最后惨败,失去了土地,村民们不得不背井离乡。
多年后,一远走南洋的村民衣锦还乡,村民极为振奋,富裕村村民陆陆续续地便跟着他“下南洋”赚钱。这样,这个村逐渐富裕起来,被当地人称为“南洋村”。
部分下南洋的村民返乡后便修起了碉楼等,花钱聘请了一帮专业队伍,再次与贫困村械斗。这次贫困村完败,村民们不得不往偏远的山里搬迁,越来越少与外界交往。此后,世世代代过着闭塞、安宁而贫穷的生活。
在南方省份,很多生意是依靠宗族的力量做起来的,比如潮汕人在深圳搞房地产,莆田人在全国开医院。最开始,一些人开拓这行生意,便将这一信息告知族人,凭借极低的宗族信任成本,其他族人也跟随前往开拓市场。
如此,信息便打破了过去封闭的宗族环境,引入了技术与资本,也改变了贫穷的面貌。
对于国家来说,打开国门,开放市场,信息流通,建设公共设施,引进外来资本,都有助于打破“贫困陷阱”。
纳克斯的“贫困陷阱”忽略了一个前提,那就是外资的作用。改革开放后,80年代依靠港资启动市场,90年代开始,美资、日资、韩资以及中国台湾资本蜂拥而入。
在全球化市场中,即使最初国内收入及消费力不足,只要具备比较优势,如廉价劳动力及土地,外资便会进入。外资投资制造产品供应全球市场,随着本土工人收入增加,消费和储蓄便上升,进而又带动投资。如此便走出了“贫困陷阱”的死循环。
所以,小平在改革开放初期说,对外要开放,对内也要开放。对外开放,启动市场,打破了中国的“贫困陷阱”。
要引进外来资本就必须建设公共设施,如机场、道路。我跟随公益机构在南方临近广东省的一个贫困县搞援助活动时发现,该县区域位置不错,距离珠三角不过五六个小时车程,也有特色产业,当地农民勤劳,但却沦为贫困县。
主要原因是,交通问题。该县地理结构属南北狭长型,而当地区域的交通主动脉也是南北纵贯(通往珠三角),缺乏东西横向动脉。于是,在过去几十年,该县与国家布局的多条国道、铁路、高速、高铁完美地擦肩而过。
听当地村民说,在90年代末,县道上的一座桥坍塌,当地财政困难,三年才把桥重新建起来。这三年,村民们只能用小农用车将特产运到临县销售,非常辛苦,收入还下降。
对于个人来说,走出这种环境获取更多新的信息、技能与资源,比在“贫困陷阱”中挥汗如雨更有机会。但上面说到,穷人的活动范围及自由有限,他们又怎么才能走出这种环境,获得更多的信息、人脉、技术与资本支持呢?
比如,一些人赚到一点钱后便选择买车,汽车可以扩大人的活动及交际范围;有些人拿到第一笔工资便购买一身行头,穿着更好、打扮更好,争取更多、更有价值的机会;有些人会选择专项学习,比如一门手艺、技术,通过走技术通道尽快地给自己的人生打开局面,在更高层次的社会群体中交易与合作。
这些其实都是对未来的投资——信息流通只是启动市场的条件,对未来的投资才能根本上改变贫困面貌。
从“贫困陷阱”图中,我们可以看到,当将来的收入小于今天的收入时,则陷入“贫困陷阱”;当将来的收入大于今天的收入时,便可以打破这一死循环。只有对未来投资,才能提高将来的收入。
那么,如何投资未来才能确保将来的收入大于今天的收入?
但是,为什么很多穷人宁可睡大街,也不学习?为什么他们宁愿花钱泡网吧,也不学习?为什么他们宁愿买彩票,也不是学习?穷人为什么更喜欢把钱用在一些娱乐上,而不是学习上呢?
很多人对穷人的这一行为加以道德批判,比如“穷人无可救药”、“穷人喜欢低级趣味”、“穷人赌性难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班纳吉反对将上述现象简单归因于个人道德,他认为过去人们经常把这一经济现象与道德挂钩,所以导致了许多政府的政策变成了道德说教。
我们常说:“穷人能吃一千种苦,就是吃不了学习的苦。”
哈佛大学前校长德里克·博克也警告说:“如果你认为教育的成本太高,试试看无知的代价。”
其实,人们忽略了穷人的学习成本——穷人无法承受学习的投资回报周期过长。
班纳吉认为,穷人因为经济上的原因,无法承受较长的收获期,因此他们更追求立竿见影的回报效果,而个人学习在他们看来,投资回报过程很长,他们缺乏耐心去等待这个周期。
时间往前推20年,很多农村家长主动让孩子辍学,尤其是女孩子。辍学后,这些孩子便成为家庭劳动力可以直接创造收益。很多家庭无法供孩子继续上学,无法忍受如此长的投资回报周期。
这就好比一家公司,预计等到明年出货可获利,但是当下资金链已经快断了,只能低价抛货求生。任何一家公司都知道开发高科技产品则拥有更强的竞争力,但是很多公司都难以承受技术开发的长周期与不确定性。
所以,“急功近利”并不是穷人的专属。只是受制于投资回报压力,穷人不得不选择短期的高收益回报。
穷人有烦恼,生活压力大,富人亦如此。不过,富人排挤身体及心理负效用的方式很多,比如购物、旅行、南极航行。
富人可以每次购买不同的衣服、首饰,去不同的国家旅行,每次的效用程度都很高,心情恢复得快。但是,穷人则严重地受边际效用递减规律的支配,除了逛淘宝就是步行街,逛来逛去还不敢买,一次两次过后效用递减得厉害。
这时,穷人就会选择具有刺激性的、不确定性的活动来提高边际效用,以获取心理的满足——解压、安慰与存在感。比如,打游戏、买彩票、泡网吧、暴力影视,甚至打架、吸毒。对穷人而言,这些消费在短期内可以获得较大的边际改善。
所以,穷人投资未来的最大障碍是,在在受边际效用递减规律支配下,不愿意投资未来,过度追求边际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