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姐姐》的结局,像一面镜子,给每一个观影的人,都留下了不同的镜像。因“重男轻女”的设计捆绑在一起的姐弟,被戏剧化处理成极端的性别失衡后,两人的关系是否要达成和解,成为了影片的讨论议题。
开放式的电影结局,在最后一刻,给姐弟之间创造了和解的可能。影片戛然而止,更多的实际问题留给了现实中的“中国式姐姐”,他们有些依然被锁在重男轻女的困境当中。
囚笼,从弟弟一出生就已经出现。电影中两小时的愤怒和委屈,在现实的姐姐们身上,一生中如影随形。“和解”有时候不是解开了一个死结,是给未来留下了更多复杂性。
为了弟弟,王若楠在9岁才开始上小学,这成了她失去考大学机会的伏笔。
在她错过的那两年入学时间里,父母给她安排了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照顾弟弟。
弟弟已经是第四个孩子,从父母决定非要有一个儿子那一刻起,这个家就有了一个明确的重心。
超生受到单位处分,举家搬迁,离开江苏,一家人到黑龙江鹤岗投奔亲戚。得子的时候,更大的两个女儿已经上学,王若楠6岁,处在从幼儿园到上小学的中间阶段,她开始第一次承担一个长辈的责任,被父母安排照顾弟弟。
一陪就是两年,上小学的时间被父母有计划的推迟了。她当时的年纪不理解上学意味着什么,一个6岁孩子的思维里,大姐二姐才是上学的,弟弟是需要照顾的,自己是负责照顾弟弟的,这就是年幼的王若楠最基本的逻辑。
弟弟每次哭,她就抱着哄,弟弟长得胖,四肢扑腾地特别有劲儿,那种婴儿的蛮力,是她对弟弟最早的印象之一。
在9岁上小学那一年,问题开始出现。
晚入学两年,让她成了班级里个头最大的孩子,同学给她起外号,叫“傻大个儿”,她不知道什么是歧视,也不理解自卑,她只是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她放学后的责任:给弟弟洗澡、做饭、洗衣服。“那时候我不爱回家,宁愿在学校里,因为一回去就得做好多事。” 家里没有洗衣机,弟弟的衣服,靠手搓洗。
大量的信息都在传递父母对弟弟的偏爱,弟弟有新衣服穿,她穿的是大姐二姐的旧衣服;和弟弟的争吵,被指责的总是自己。
仇视的情绪在她对弟弟的态度中出现,同时也出现在她和这个家庭的关系中,有两年,她不和弟弟说话。
“我后来就想,上中学就好了。上一个寄宿学校,不回家。”沉默、逃避,成了王若楠的应对方式。
大姐成了离家最早的人,父母对弟弟的偏爱不单单是王若楠的感受,家里的三个女儿,都有尽早离开家的念头。“他们的想法估计跟我一样,就觉得家里只稀罕我弟,我们去哪都行。”
王若楠成了第三个离开家的人,上高中后,她住在学校,一个月回一次家。
“没钱了我才会回去一次,回去找我爸妈要生活费,还有学费。”供四个孩子上学,家庭的经济状况捉襟见肘,每次回家要钱,父亲的脸上愁云密布。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父亲开始了劝她辍学的试探。她在高中时已经快20岁了,这成了父亲让她辍学甚至嫁人的理由。
“我因为照顾弟弟导致晚入学,现在让我辍学,然后早早嫁人。”一种“牺牲品”的宿命,在她从离开幼儿园那天,就已经被家人决定。
起跑线上的延迟,在王若楠随后的十年,开始产生连锁反应。
在中国式姐姐的现实案例中,其荒唐性,不比影视作品来的含蓄。
很多传统观念的家庭,对儿子的执着,是通过最直接的生育来试错。这种概率背后是女儿一生的损耗,而在他们的养育过程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举家的“超生游击”,以及经济上的负债累累。
贫穷,延伸出来的是姐姐读大学的权利丧失。
梓欣在初中毕业后,主动结束了读书的生涯,在她弟弟的回忆中,梓欣那时候至少是有机会去念一个专职学校的。一是她没有争取,二是父母没有坚持。
“我觉得她做了一个牺牲自己的选择,她知道家里条件不好,把机会让给了我。”在河北曲阳县的一个村子里,有很多孩子念完初中就不再念书,女孩占了多数。
曲阳是雕刻之乡,走出校园,到石雕厂当学徒,成了一部分15岁的孩子的人生走向。一个老练的石雕工成了梓欣的师傅,跟两个同龄人一起当学徒,用一年的时间去切割一块块汉白玉。
每天她穿上一套迷彩服,戴着口罩,用切割机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操作,整个过程,粉尘四溅。每次回家,她摘掉口罩,抖下衣服上的粉尘,然后洗脸、洗头。
从一个裹在迷彩服里的石雕工,变回一个15岁的少女。
“她其实挺爱干净的,但那时候也没听她有太多抱怨。”梓欣比弟弟大三岁,小时候他们牵着手放学回家,像一对同龄人,争抢一个冰棍。
但走进厂子的梓欣,在弟弟眼里成了一个成年人,这种印象的转变,仿佛在一夜之间。
梓欣23岁结婚,找人给说的媒,五万的彩礼,一部分给弟弟交了学费,一部分给家里还了债。“我其实觉得她结婚,也是为了家。当时我上大学,学费不够,家里还有债,五万的彩礼,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弟弟印象中的梓欣,在他们班里是一个出众的女孩。12岁之前,梓欣在山西晋中长大,在城里生活,普通话标准,穿得也和村子里不一样,更洋气,爱唱歌,唱的也好。“他们班里有个男的追她,还托我给我姐送情书。”弟弟偷看了那封信,里面一句青涩的情话让他记到现在,“我爱上了你”。
直到结婚那一年,村子里都有人在追求梓欣,她冷冰冰回了一句,“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梓欣从来没有对自己的选择做过解释,她只是后来跟弟弟说,如果自己当时以唱歌的特长生身份,也可以考上高中。嘀咕了一句,没有多说。在她弟弟眼里,梓欣在各个方面都比自己更像一个大学生。
“我爸妈都是普通农民,但都是讲理的人,如果孩子提出什么明确要求,他们是愿意支持的,但尽管这样,我姐几乎没有要求家里为她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