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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纽约大学的“拓荒者们”

界面新闻  · 公众号  · 热门自媒体  · 2016-11-05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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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纽约大学第一届毕业生即将进入职场。他们亲自参与了这所全新大学的建设,如今又将接受来自中国的雇主的考验。


四年前,还是高三学生的陈梓青在不经意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当时他已经下定决心脱离山东省的高考大军,投身美国大学的怀抱。在填写美国大学的通用申请时,发现纽约大学除了位于纽约的本部和阿布扎比校区之外,多了一个新的选择:上海纽约大学(NYU Shanghai)。陈梓青上网搜了一下,了解到这个校区是第一年招生,觉得挺好玩,就勾了这个选项,写了150字的申请原因。“当时其实觉得是没什么谱的一个东西,没想太多。”

几个月后,陈梓青收到了面试通知,奔赴上海——在一天一夜的“校园日”活动中,500位通过了初步筛选的高中生在一系列的晚宴、模拟课堂、英文写作、团队活动、一对一面试中好奇地观察这座当时连自己的教学楼都没有的全新大学,并被招生委员会不动声色地逐一检阅。

一天交流下来,陈梓青觉得跟这所学校“很对路”,而两个小组活动更是令他印象深刻:一场要求他用意大利面建一座塔,另一场则要求他根据要求设计一款全新的产品。“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学校的面试方式好不一样,群面结束时我就想,这个学校录了我的话我是会来的。”

对于来自上海的詹章来说,申请上海纽约大学则更多是出于现实的考量。他既想准备美国大学申请,又不想放弃高考,但这两项大任务对学业紧张的高三学生来说难以兼顾;再者,赴美留学的开销颇大,是个不小的负担。综合考量,申请上海纽约大学似乎是最好的选择。虽然周围不少人对这所全新的大学心存顾虑,但詹章与他的父母都对上纽大颇有信心,“当时就觉得一定会好的”。

很快,陈梓青和詹章都收到了“conditional offer”——只有在高考成绩超过一本线后才能获得入学资格。这对这两位好学生来说自然不是问题。2013年8月,他们如愿以偿地以首批新生的身份进入上纽大,开始了在这所特殊大学的“拓荒”生涯。

在上海建立“纽约大学”

在过去10多年的时间里,纽约大学一直致力于打造全球教育体系(Global Network University)的概念,认为在全球化的时代,大学不应该仅仅建立在一种文化基础上、建立在一个国家范围里,而是需要建立在多元文化的基础上,让世界成为课堂。因此,纽约大学在全球各地国际大都市设立海外教学点(Study Away Site)或校区,学生和老师的活动范围遍布六大洲,把课堂教学、文化体验、社会观察和研究实践紧紧结合在一起。

建设这样一个全球教育体系,一定会考虑中国;而在中国设立海外教学点,纽约大学将目光投向了上海。

在中国,通过中外合作办学模式借鉴世界一流大学的办学理念,引进国外优质教育资源,构建国际化的学习环境,探索全球化背景下的人才培养模式亦是中国高等教育积极推动的一个发展方向。接下纽约大学抛来的橄榄枝,顺理成章。截至2016年9月28日,经教育部审批和复核的本科教育中外合作办学机构达到68所,合作项目达到914个。

2011年1月,教育部下达了批准筹建上海纽约大学的公函,上海市把上海纽约大学作为国家教育综合改革实验区的一部分列入了市政府的重点工作。2011年3月,上海市教委、浦东新区政府、华东师范大学和纽约大学正式签订了四方合作协议。2012年10月15日,上海纽约大学宣告成立。

这样一所特殊的大学从筹建伊始就面临着各种意想不到的问题。“从起草合作协议到制定大学章程,从学校制度建设到具体管理运作都会涉及因教育体制、文化理解、思维方式的差异而产生的误解和困惑,需要耐心和直率的沟通,需要换位思考。”上海纽约大学校长俞立中告诉界面新闻。

根据中外合作办学条例规定,中外合作办学机构的法人必须是中国公民,而引进国外优秀教育资源则是合作办学的重中之重;而在纽约大学方面,这所合作创办的大学必须达到纽约大学的学术水准和质量要求,方能授予纽约大学的学位。如何合作成功,取决于中美双方在学校管理模式和责任分配上取得共识。

中美双方各自举荐一位校长是上纽大双重身份的具体表现之一。华东师范大学推荐华东师大校长俞立中出任上纽大校长,纽约大学推荐原康奈尔大学校长、北京大学国际法学院创始院长Jeffery Lehman出任上纽大常务副校长。“我经常对常务副校长讲,我们俩一个是中方校长,一个是美方校长,两个身体,但必须是一个脑袋,需要经常沟通,共同承担责任和风险。我们需要强调的不是谁领导谁,而是相互尊重和理解,”俞立中说,“在涉及办学水平和学术质量的问题上,我充分尊重美方校长的意见,也会根据中国的实际情况提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为了保证上纽大在纽约大学全球教育体系中办学水平和学术质量的一致,上纽大以为学生提供更多机会、把选择权交给学生为己任,贯彻执行纽约大学一贯倡导的通识教育(liberal arts education)。

关于近年来高等教育界讨论颇多的通识教育,俞立中认为它的含义比“让理工科学生学习人文社科、人文社科学生学习科学技术”要更为深刻:“拓宽知识面实际上是给学生提供一个平台。如何利用这个平台去培养思维、通过思维表达观点认识世界,才是通识教育核心的东西。批判性思维、表达能力(包括口头和书面)的培养,让学生能够对这个世界有更加全面精辟的认识,才是通识教育需要达到的目的。”

因此,上纽大本科生1/3的课程为文理通识教育,其核心课程分为社会和文化基础、数学、科学、写作和语言五大类,“这就是一个人能力全方面发展会涉及到的各个方面”。另外的2/3一半是专业课程,一半是进阶专业课程。如果学生不愿意在同一个专业里钻研过深,也可以选择辅修第二专业。“从课程角度来说我们是这样做到通识教育的深度和广度相结合的。”俞立中说。

俞立中于1980年代获得利物浦大学博士学位,熟稔欧美教育体制。这位据称是上海第一位开通微博认证的大学校长不仅毫无架子,而且言行中透露出与学生的频繁互动,他甚至能准确地叫出许多上纽大学生的名字。 他直言以“培养具有全球视野的国际化创新人才”为办学宗旨的上纽大并不适合每一个学生,对“上纽大想要什么样的学生”这个问题,他的回应是反问四个问题:

  1. 你愿不愿意选择一条不一样的、有挑战的人生道路?

  2. 你愿不愿意选择一种不同的学习模式?

  3. 你愿不愿意建立与世界的纽带?

  4. 你有没有自信在较短时间内适应全英语教学的环境?

“如果你对这四个问题的回答都是yes的话,欢迎报考上海纽约大学。”他说。

在这样的双向选择下,300位学生成为了上纽大的首批新生。他们来自27个国家,说着34种语言,其中51%为中国学生。

与老师一起创造一所大学

“说出来都是泪啊!”在回忆起大一时的情况时,陈梓青开玩笑地说。

上纽大的新生在入学时无需明确专业,在二年级结束前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和志向选定专业。这意味着,在大二结束前,学生们要做的事就是通过上一系列的基础课程发掘自己的兴趣点,并让自己适应上纽大的教学模式,而这正是核心课程的目的所在。

核心课程共有9门,其中每位新生在入学后都要上的一门课叫做《全球视野下的社会》(Global Perspective on Society),从2013年至2015年均由美方校长Jeffery Lehman和Paul Roman教授主讲。他们一位是经济学家,一位是法学家,在课堂上从不同角度启发同学们思考古往今来的伟大思想家对各类社会问题的论述,和学生一起讨论这些哲学家的观点。配合这门课程,学生每周还需上一节研讨课,两节写作课。

超乎想象的阅读量立刻给了新生们一个“下马威”——俞立中曾听学生们感叹说,他们一个学期的阅读量,肯定比有些大学本科四年的阅读量都要多。而阅读哲学大家的经典著作,对无论是中国学生还是以英语为母语的美国学生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开学第一个星期就要读康德显然是陈梓青和詹章的“噩梦体验”,“很深刻的记忆就是每天晚上都会读到两三点,就是那种你读一段话需要隔两三秒钟查一个单词的感觉”。

但在大量阅读、课堂讨论和写作训练之后,两位学生都明显感到了自己在飞速成长。在课程结束的时候,詹章和同学组成小组做项目展示,他们对讨论“科技什么时候能够操纵人类”这样的宏大问题已经非常自如了。陈梓青发现经过一年的强化训练之后,“大二立马就感觉不一样了,感觉所有的学生尤其是中国学生在英语水平上有了质的飞跃”。

对于学生们来说,在这所全新大学找到适合自己的专业或许是继适应环境之后的又一大挑战。

陈梓青从入学初就想学社会科学(Social Sciences)相关的专业,然而上纽大在最开始提供的专业选择着实有限:第一届新生入学时,上纽大只有13个专业,在社会科学的门类中只有商业与金融、经济学这样的商科专业,但这并不是陈梓青感兴趣的,因此他只好选择人文与全球中国研究(Humanities & Global China Studies)。

大二上学期,陈梓青得知学校推出了自主设计荣誉专业(Self-designed Honors Major),允许学生自己设计自己的专业。陈梓青在那个学期上了一门叫《性别研究与文化》(Gender Sexuality and Culture)的课,几乎是立刻迷上了性别政治学,于是他决定自己设计这个涵盖了政治、哲学、人类学、公共政策等多个学科的专业。

他联系了两位曾教过他的教授当学术顾问,自己研究起草了专业申请提案,罗列了自己需要上哪些课程、要去哪些海外教学点并在那里上什么课、毕业论文要写什么、需要什么资源。大二下学期,他的提案获得通过,正式成为他们那一级唯一两名自己设计专业的学生之一。

詹章在入学前是位理科生,但他一直对艺术感兴趣,大学报志愿的时候想读工业设计,而在进入上纽大后选了和他的兴趣最为相关的交互媒体艺术专业(Interactive Media Art,以下简称IMA)。

IMA专业起源于纽约大学艺术学院大名鼎鼎的研究生项目交互通讯项目(Interactive Telecommunication Program),该项目的教授与毕业生全程参与了上纽大的这个本科专业的创立。“IMA大致来讲像一个组合,一边是工程,一边是艺术,就是给一些想要做创意的艺术家提供技术帮助,给一些比较喜欢编程的人一个艺术表达的渠道。”詹章是这样解释他的专业是什么的。

他发现,他的专业同学感兴趣的东西都截然不同,有人喜欢电子游戏,有人喜欢迪士尼乐园里广泛运用的那种发声机动装置,而他本人则对交互艺术装置最感兴趣。大二时做的一架激光竖琴是他的得意之作:7排激光与光传感器相连,当人手切断光,光传感器就会告诉单片机这个接口的光产生了变化并指令电脑发出一个特定的音。

学生们在IMA工作室里上课。摄影:林子人

让詹章感到颇为有趣的一点是,教授们就某种程度而言和他们一样也不知道这个专业会发展成怎样,因此学生们的意见与反馈往往能得到教授们的充分重视。从最开始的两位教授、十几名学生,到如今的20多位教职人员和百余名学生,IMA专业在不断地成长着。

吕小艾是亲自参与、见证整座大学发展壮大的人之一。她在纽约大学获得分子生物学硕士学位后留校任职,在纽约大学的全球网络中流转。在纽约大学阿布扎比分校做了两年助教工作后,她于2013年来到上纽大参与全球学术奖学金计划(Global Academic Fellowship Program)的建立。该项目聘用全球一流大学毕业的博士、硕士和部分本科毕业生来到上纽大担任助教,配合教授们的教学工作,为学生提供一对一辅导,包括写作、数学、科学等课程。“除此之外,每个助教课外都会有一个自己的项目,比如说他如果在体育方面比较有天分,就会组织射击、篮球、足球之类的体育俱乐部。也有助教和职业发展中心合作,帮学生打磨求职技巧,还有一些帮助组织文化活动。”她说。

从2013年到2015年,吕小艾一直是这个项目的协调员,她发现,无论是参与项目的20多位助教还是学生都非常喜欢这个项目。“对学生而言,有的时候可能会觉得教授非常高大上,尤其是中国学生不太习惯主动接触教授,所以他们会觉得助教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感觉也很亲切,比较容易接近。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会有固定时间来解答学生问题,这能帮助学生更快地适应这个大学里的学术生活。”

吕小艾现在离开了学生事务,将全部精力放在细胞有丝分裂的研究上。回想自己在上纽大工作的这些年,她目睹了这所大学的种种变化:“我们当时来的时候一个科学实验室都没有,这几年是看着学校从无到有地建了第一个生物实验室、第一个物理实验室,现在还有了神经科学实验室和计算物理学实验室。新增的专业也很可观。我们当时只有很少的工作人员,每个人一开始都是身兼多职,就是从零开始的感觉。”

看着学生们从青涩羞怯的高中毕业生变成游学归来能够侃侃而谈自己未来人生规划的大四毕业生,吕小艾对学生们的急速成长感慨万分。“很多中国学生刚来的时候英文不是很好,有点害怕也不是很敢讲。现在everybody sounds like a native speaker(每个人都像母语者那样英语流利了)!”她笑道。

对于陈梓青来说,“从零开始”让他兴奋,让他有种与同学老师一起创造一所学校的“创业”感觉,但并非没有学生对这所“总是在前进路上”的全新大学有所怨言。与陈梓青同年入学的Anna Schmidt就对上纽大失望过,觉得在外国上学无法适应、专业受限、课程不够有挑战性,大二时转学去了哥伦比亚大学,但在发现自己在上纽大遇到的所有问题哥大也有时,她又回到了上纽大。在上纽大学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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