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觉是您讨论过的诸多哲学课题之一。在这个时期,我们尽管可以想象与他者的触碰,在现实中却几乎不可能这么做了,哲学家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我们的迟钝是否部分来自于触觉的丧失?
我不这么觉得。首先,我们可能在某个方面变得迟钝,但在许多别的方面,我们被激发、被调动,变得振奋和警觉。无论怎样,这都不是触觉的问题,因为,接触如病毒般蔓延开来:短信、电话、提议、创造……从我楼里的邻居到我的朋友,或是到最遥远的国家里的陌生人,接触四处漫溢……就像在蜂巢里一样躁动。
确实,有某种丧失,但丧失时,从我们身上被剥夺之物的特质会显示出来。我们没法互相碰触,但我们更多也更好地触碰到了“分离”(séparation)。当然,仅仅禁止握手一事,就让人更明白了握手的含义。握一只手,即是说我们不能把它捏碎,也不能戴上手套去碰触它。这里就藏着一整套思想了。
您在不同的著作中都总结到,身体是“人弃之而去的地方”(c'est où on lâche pied)。身体是存在的场所,也被称作开放的空间。那么,闭门不出该不该被体验成一种危险 ?
接着上个回答说:“分离”始终不只是我们触碰的对象,也是我们触碰的方式。触碰,指的是形成最近的距离,而不是取消距离。为闭门不出感到不安,这当然是很自然的反应,我们当然想找回与他人的接触和他人的在场(présences)。但另一个人的在场并不只是“他离我不到一米”这个简单的情境!本质上,在场是在一次靠近、一次来临中给出自身的。这是一种运动、一种面前或近旁之存在(être-devant ou auprès)(« praes-entia »)
(译者注:“在场”的拉丁文praesentia可拆成praes[前]与entia[存在]两部分)
显然,疾病再度凸显了不平等的社会分配。
与此同时,是的,全国禁足突显出了社会差异。如果你住在一个几千人只有一家超市或杂货店的小区里,那么,比起住在附近街道就有小型超市或社区便利店——更别提面包房了——的地方的人,你的出行或购物会困难、繁琐得多。如果你是一个住在宽敞公寓里的6岁小孩或15岁青少年,你和住在廉租房里的同龄人的处境又是大相径庭的。根据街区、学校、教师资源和电子设备的不同,你可能上到井井有条的网课,可能什么都没有。还有其他许多的例子。
也就是说,大流行病复制了社会、经济和国族的区隔和差距。禁足已经习惯宅家生活的人民——让我们留在这个话题上——,抑或禁足习惯出门、习惯在街上、市场、广场、咖啡店三三两两打发时间的人民,这两者有着不同的意义。
我们对死亡和疾病有了仓促惊恐的、来之过早的体验。普鲁斯特在《盖尔芒特家那边》(Le Côté de Guermantes)里写道:“向身体讨饶,就是对着一只章鱼说话,对它来说,我们的言语不比水声更有意义”。哲学想要教会我们“学会死亡”。但西方真的为这样的学习做好准备了吗?
是的,大流行病让一种被遗忘的死亡喷薄而出:它不是已知疾病造成的死亡,也不是事故或谋杀造成的死亡。它是四处逡巡、可能让所有保护措施失效的死亡。我们离战争、长久的游击战、饥荒、核灾害等等还很远,但离一种死亡对我们的不断纠缠(hantise)——取这个词最初的本义——很近,这是一种长久以来我们已不再熟悉的死亡。不过,它已经靠着不同病毒的入侵逼近我们了——尤其是艾滋病毒,以及动物瘟疫。总而言之,死亡曾经似乎离我们远去,但近期它又夺回了权力,因无限续命的梦想而激起的一场滑稽争执也见证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