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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清白俭素传家范——司马光家世家风源流考|202502-44(总第2992期)

宋史研究资讯  · 公众号  ·  · 2025-02-15 18:00

正文

感谢刘一老师赐稿

原文载《闽南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年第3期,注释从略, 引用时请注明出处



清白俭素传家范——司马光家世家风源流考


文 / 刘一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研究生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副编审


【摘要】 “清白”和“俭素”是司马光关于建设优良家风的基本主张。以宋人所作碑传和现存司马氏家谱为主要史料,对司马光家世和家风的源流进行系统考辨,可以深入探究司马光家风建设理论的思想根源。司马氏“以官为氏”,起源于西周末年的程伯休父。东周以后,司马氏一分为三,司马光家族源自迁往赵国的“河内司马氏”,尊晋安平献王司马孚为始祖。北魏前后,该家族迁至夏县涑水乡,其后四五百年间“降在畎亩”,在宋代迎来再次兴盛。该家族在发展过程中,形成了清白尚义、树德崇俭、敦本务农、同居共爨等优良家风,成为司马光及其后人作为“君子之子”所承继的宝贵精神财富。

【关键词】 司马光;家族史;家风;思想根源


司马光的《训俭示康》是一篇脍炙人口的家训名作,其中的“吾本寒家,世以清白相承”和“众人皆以奢靡为荣,吾心独以俭素为美”两语,可视为司马光对于建设优良家风的基本主张。但以往的研究,多侧重于从《温公家范》《司马氏书仪》(含《居家杂仪》)等著作中概括司马光的家风家教理论,如周愚文探讨了前述几部著作的成书原因、内涵及影响;陈谷嘉、章启辉集中论述了《温公家范》的家庭伦理思想,指出该书建立了一个缜密的具体规范体系和家庭道德评价体系;陈延斌挖掘了司马光家训著作中关于家庭伦理、家庭教育、家政管理等方面的见解,并对其教化特色进行了分析。虽然也有少量研究涉及司马光家世或家风源流的考辨,如李燕青对司马光的家族世系进行了初步梳理,贾秀梅在探讨司马光家风家训的内容和价值时简单介绍了“司马光家族家风源流”,但所据史料大多比较薄弱,论述往往较为简单,特别是较少论及司马光等人对其家族史的主动叙述和系统建构。本文综合采用现有文献资料,尤其是对司马光等人所作碑传和现存几部司马氏家谱做了深入挖掘,对司马光家世和家风的源流进行了系统考辨,旨在以家族史为主要视角,进一步探究司马光家风建设理论的思想根源。


一、司马氏:程伯休父之后


宋神宗熙宁年间(1068—1077年),一代名士、易学大家邵雍的家中迎来了一位客人。来人彬彬有礼地对看门人说:“程秀才前来拜见邵先生。”宾主相见,正要彼此行礼,邵雍抬眼一看,顿时笑了起来。原来,这位自称“程秀才”的人,竟是鼎鼎大名的司马光。那么,司马光为何戏称自己为“程秀才”呢?这要从司马氏的起源说起。

据《史记·太史公自序》记载,早在传说中“五帝”之一的颛顼时代,颛顼帝高阳氏就任命南正重氏掌管天文,又命北正黎氏掌管地理。到了尧、舜之际,又让重、黎的后代继续掌管天文和地理,一直延续到夏、商两朝。到了西周末年宣王时,重、黎氏的后裔中出现一位程伯休父(又作程伯休甫),他被封为程国的伯爵,字休父,所以史称“程伯休父”。程伯休父不再担任掌管天文地理的官职,而是担任掌管军政军赋的司马一职。他率兵平定了淮河中下游地区的叛乱,受到周天子的封赏。程伯休父的后人,一部分仍然“以国为氏”,姓程氏;而另一部分则“以官为氏”,姓司马氏。这便是司马氏的起源。

司马氏起源于程伯休父,所以司马光才在邵雍面前自称“程秀才”。而据另一则宋人史料笔记的记载,司马光还刻有一方“程伯休父之后”的印章。凡此种种,既体现了文人的雅趣,也包含着慎终追远的深意。


二、司马迁与司马光:出自同一家族?


想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了解司马氏在东周以后的迁徙轨迹。

《史记·太史公自序》载,到了东周惠王和襄王时期,因国中内乱频仍,司马氏离开周都洛邑,到了晋国。此后,司马氏一分为三,有的去了卫国,有的去了秦国,有的去了赵国。

在秦国的,有一位司马错,曾与张仪争论伐蜀事宜。错之孙司马靳,奉事武安君白起。靳之孙司马昌,生活在秦始皇时代,是主管冶铸铁器的官员。昌之子司马无泽,在汉朝担任掌管市场的“市长”之职。无泽之子司马喜,封爵五大夫。喜之子司马谈,汉武帝时为太史令。司马迁即谈之子,曾自述“迁生龙门,耕牧河山之阳”。龙门指龙门山,在今陕西韩城市。因此,从司马错到司马迁这一支,往往被称为“龙门司马氏”。

在赵国的,有一位司马凯,以传授剑术理论而显扬于世,著名的剑客蒯聩就是他的后代。蒯聩的玄孙司马卬,曾是武安君李牧的部下,后随六国贵族后裔起兵反秦,数立战功。公元前206年,项羽分封诸侯,立司马卬为殷王,都朝歌(今河南淇县)。楚汉之际,司马卬归降汉王刘邦,其原有统治区域被设为河内郡(治所在今河南武陟县西南)。司马卬的子孙世代定居河内,这一支便被称为“河内司马氏”。

到了东汉末年,河内温县(今属焦作市)的一个司马氏家族异军突起,走上了历史舞台。据《晋书·宣帝纪》,司马卬的八世孙司马钧,字叔平,汉安帝时任征西将军。钧子司马量,字公度,任豫章太守。量子司马俊,字符异,任颍川太守。俊子司马防,字建公,任京兆尹。司马防有八子,长子司马朗,次子即司马懿,三子司马孚,此外尚有馗、恂、进、通、敏诸子。

这一家族其后的历史,就广为人知了。司马懿起初为丞相府主簿,受到曹操的赏识。曹丕建魏后,他任大将军。经过几代经营,司马炎于公元266年废魏称帝,建立晋朝。鉴于曹魏孤立而亡,司马炎大封宗室,首先封家族中辈分最高的叔祖司马孚为安平王。公元420年,东晋恭帝司马德文“禅位”给大将刘裕,两晋政权宣告结束。在此之前,这个来自河内温县的司马氏家族,始终享有至高无上的皇族地位。

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司马光卒于相位,朝廷追封他为温国公。而在司马光生前,还曾被封为河内郡开国公。那么,朝廷为何先后将河内、温作为司马光名义上的封地呢?这与他的家族世系密切相关。

苏轼所撰《司马温公行状》,称司马光“其先河内人,晋安平献王孚之后”。司马光在为族中父辈亲属司马沂所撰《故处士赠尚书都官郎中司马君行状》中,也说“其先出于晋安平献王”。这里的“安平献王”,即前文所说的司马孚。可见,司马光的家族正出自河内司马氏,具体而言,出自河内温县的司马孚一支。朝廷之所以封司马光为河内郡开国公、温国公,正如其后人在家谱中所说的“盖溯及其源也”。

至此,我们对司马迁和司马光的家世渊源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这两个家族虽然都属于“程伯休父之后”,但早在春秋战国时期,龙门司马氏与河内司马氏便已分流,彼此繁衍,各自传承。若就宗族亲疏关系而论,两个家族可谓远之又远了。

在清朝雍正年间(1723—1735年),司马光二十四世孙司马灏文曾谈及这个问题。针对司马光六世孙司马材在其所撰的《司马氏庆系谱图序》中将司马迁列为家族前辈先贤的观点,司马灏文在引用《史记·太史公自序》等文献后,进一步指出:“太史公嫡祖本错所递传,世次井井,而卬祖蒯聩别一派。”司马灏文这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可以说是继承“史家”家风的一个生动体现。


三、“大魏纯臣”司马孚:“清白传家”的光辉榜样


司马光家族的始祖,是西晋安平献王司马孚。

司马孚之父司马防,为人质直,有威仪,喜欢读《汉书》名臣列传,在汉末历任洛阳令、京兆尹等职。他治家教子,颇有章法,“诸子虽冠成人,不命曰进不敢进,不命曰坐不敢坐,不指有所问不敢言,父子之间肃如也”。司马防共八子,皆有名于世,时称“八达”。

司马孚为人温厚谦让,“性通恕,以贞白自立,未尝有怨于人”。虽身处汉末乱世之中,犹博览经史,披阅不倦。起初担任曹操爱子曹植的属官,多次规劝曹植不要恃才傲物。后改任曹丕属官。曹丕称帝建魏后,司马孚颇受重用。曹丕之子明帝曹叡即位,任命司马孚为度支尚书,后升任尚书令。

正始十年(公元249年)正月,司马懿趁曹爽陪曹芳拜谒明帝高平陵之机,在洛阳城内发动政变,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控制了洛阳城,并迅速捕杀曹爽及其党羽。在这场事关司马氏家族存亡的高平陵之变中,司马孚与侄儿司马师共同屯兵于皇宫外的司马门以备不虞,后升任司空、太尉。

公元251年,司马师继任大将军之位。他废曹芳为齐王,改立高贵乡公曹髦为帝。曹芳被废后,乘青盖车自太极殿南出,尚有十余位大臣与之告别,史载司马孚“悲不自胜”,其余大臣则只敢默默流泪而已。

公元255年,司马昭继承兄位,加快了篡魏的步伐。公元260年,不甘心坐以待毙的曹髦,亲率数百卫士讨伐司马昭,被贾充、成济等人杀死于南阙之下。曹髦被弑后,“百官莫敢奔赴”,只有司马孚抱着曹髦的尸体痛哭不已,并说:“杀陛下者,臣之罪。”司马昭逼迫太后下令,废曹髦为庶人,以民礼下葬。后经司马孚力主,方改用王礼下葬。

公元265年,司马昭死,子司马炎接位。次年之初,即逼迫曹奂“禅位”给自己,废曹奂为陈留王。曹奂离开皇宫,前往专门安置被废帝王的金墉城(今河南洛阳市东北)。时任太傅的司马孚前去送别曹奂,拉着他的手唏嘘不已,流着泪说:“臣死之日,固大魏之纯臣也。”

司马炎建国后,封司马孚为安平王,进位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每逢重要朝会,皇帝亲自到殿门前迎接,向他施以家人之礼。司马孚虽然备受礼遇,却“不以为荣,常有忧色”。公元272年,司马孚寿终正寝,享年九十三岁。临终前,留下一篇遗言,明确表达了自己是魏国的“贞士”和“纯臣”,并要求薄葬。下葬时,他的子孙谨遵遗命,并没有使用朝廷赐予的那些丰厚华贵的丧葬用具。唐朝官修的《晋书》,对司马孚的“忠贞”品质给予了高度肯定。

然而,后人对司马孚“贞士”形象的讨论,似乎并未因正史的“盖棺”而“论定”。南宋末年的王应麟就曾表示质疑,认为司马孚既没有像叔肸那样弃官不做,也并未如朱全昱那样痛骂篡位者,因而不配称作“贞士”。清初的尤侗更是用近乎吹毛求疵的口吻,对司马孚进行了全面指摘,并说“温公孚裔,为亲者讳”。相较而言,宋末元初史学家胡三省在为《资治通鉴》所作注中提出的“(司马)孚于废立之际,柔而能正”的观点,不失为一种阅尽史书后的持平之论。

至于尤侗“温公孚裔,为亲者讳”的说法,显然更具有讨论的价值。换句话说,相较于他人眼中的司马孚,在司马光及其后人的眼中,司马孚到底是什么形象,这才是本文更为关心的问题。

在司马光所撰《资治通鉴》中,共有十一条涉及司马孚的记事,大多源自《晋书·司马孚传》,还根据《三国志》裴松之注的相关记载,补充了《司马孚传》中未曾提及的送别曹芳时“悲不自胜”等事迹。《晋书》中的司马孚,已被塑造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贞士”,而在《资治通鉴》中,司马孚的“贞士”形象可以说愈发完美了。

据司马氏家谱记载,司马光曾撰《涑水谱系》,明确追尊司马孚为始祖。上文所述,司马孚父司马防,祖司马俊,曾祖司马量,高祖司马钧,班班可考,为何司马光却只追尊到司马孚呢?对于这一点,司马光的后人在家谱中做了如下解释:

夫安平尽忠于魏,犹吾祖文正致身于宋,方可为后世子孙法。故详稽世系,由孚而上溯之,父曰……自亮(今按:应作“量”)至防三世,子孙绳绳炫耀史册。乃温公创为《涑水谱系》,止追尊安平为远祖,其上而祖祢,下而孙曾,概削不存。公之意,岂非以祖安平明亲亲之所自出,标涑水戒帝胄之所宜避也。后之辑谱者知之。


可见,司马光之所以追尊司马孚为始祖,主要是基于对其贞士、纯臣形象的高度肯定和无比尊崇,并意在为子孙后代树立一个光辉的榜样。而如果再上溯司马防、司马俊等人,则在家谱世系图中,就得同时列出司马懿、司马师这一支,这是司马光不愿意做的。个中缘由,恐怕“戒帝胄之所宜避”只是一个方面。更为重要的是,按照传统的忠贞观念,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等人属于“篡国”者,司马光既然羞于提及,所以也就能避则避了。

北宋名臣范镇为司马光所作的墓志铭,开头便写道:“於穆安平,有魏忠臣。更六百年,有其元孙。”可见尊奉司马孚为始祖,体现了司马光及其子孙对“清白传家”的美好追求。而司马孚“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当以素棺单椁,敛以时服”的遗言,也为司马氏奠定了树德崇俭的优良家风。


四、从河内郡到涑水乡:家族文化标识的由来


上节提到,司马光曾将所撰家谱命名为《涑水谱系》。到了明代万历年间(1573—1620年),司马光十七世孙司马晰将搜集到的家族史料加以整理,编为八卷,取名《涑水司马氏源流集略》,刊刻行世。而在国家图书馆收藏着一部《司马氏庆系谱》的抄本,其主要内容为司马光二十四世孙司马灏文于雍正年间(1723—1735年)所修,在这部抄本的封皮上,写有“涑水司马家谱”六个大字。至于1916年重修并用木活字刷印的《梁溪司马氏宗谱》,其每页版心的下方,也标有“涑水世家”字样。为何司马光及其子孙用“涑水”二字作为家族的主要文化标识呢?这要从司马光家族在西晋后的迁徙历程说起。

在西晋末年的剧烈动荡中,很多王室成员和衣冠之家南渡江左,最终由司马睿在公元317年重新建国,定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市),这便是延续司马氏政治香火的东晋王朝。

而司马光的先祖们,大概也是在此时开始迁徙的。不过,他们这一支并没有南渡,而是选择了西进。司马光曾这样描述先祖们的迁徙活动:“其先出于晋安平献王。至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于河东安邑涑水之南。后魏孝文帝大和中分安邑为夏县,遂为夏县人。”他的六世孙司马材,在家谱中做了更为详细的描述:

暨晋室南迁,王公流散,安平献王孚之裔孙征东大将军阳,其二子曰假征南将军、徐州刺史大槐,幼曰假前将军、并州刺史小槐,始居河东之安邑。后魏太和中,分安邑置夏县(原注:今隶陕州),子孙又家焉。征东而下,皆葬今涑水之南,横原之北,卷阿之足,号曰晋马墓,以其出于晋之宗室也。墓前有二古碑,其一周建德二年立,其一隋开皇十三年立。建德碑自称九世孙,其言西晋以前事,多讹舛难据。开皇碑无他发明,但书“大晋安平献王之后”。然则征东之来,在太和前明矣。


据《晋书》所载,司马孚育有九子,即邕、望、辅、翼、晃、瑰、珪、衡、景,可谓子孙繁茂。后代开枝散叶,聚散无常,难以详考。因此,司马光及其后人在追溯祖先自河内郡向外迁徙的轨迹时,便根据残存的家族史料,尊奉征东大将军司马阳为定居夏县的始迁祖。据县志所载,司马阳墓清代时尚有遗迹可寻,“在温公墓东南半里许,岁久土平,石羊虎并柏数株尚存”。司马光家族的源远流长、传承有序,于此可见一斑。

司马阳的生平事迹不详,仅知曾任征东大将军之职,其将家族迁至夏县(当时称安邑)定居的时间,也难以详考,前述引文中司马材推测“在太和前”,大致可信。“太和”是北魏孝文帝的年号,时间跨度为公元477至499年。而司马光曾孙司马宗召在《续刻涑水谱系小引》中提及:“温公作《涑水谱系》……自征东大将军而下十有余世,支分派引,甚详而核。”可知司马光距司马阳十余世,四五百年。司马光生于1019年,上推四五百年,便是北魏时期。此外,清光绪年间(1875—1908年)所修《夏县志》,卷八《人物志·仕籍》所列“武职”中,第一个便是“后魏司马阳,征东大将军”。后魏即北魏。因此,我们可以笼统地说一句,司马阳在北魏时迁到了夏县。

前文所引司马材的叙述中,提及司马阳有二子,一位是“假征南将军、徐州刺史大槐”,另一位是“假前将军、并州刺史小槐”。这里的“大槐”和“小槐”,显然是假借之名,因两人真实的名讳无从考见,只得在叙述中用“假……”的方式表示。虽然司马阳子孙的姓名字号不可考见,但这个来自河内温县的司马氏家族,自此便在夏县涑水河畔繁衍生息。

司马光家族的具体定居之处,据其自述,为“陕州夏县涑水乡高堠里”。现存的司马光家族陵墓,位于夏县水头镇小晁村,属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那么,所谓的涑水乡高堠里,也应该在这附近。

涑水乡因涑水流经其地而得名。自司马阳而下直至司马光的这一支,因世居涑水乡,便被称为涑水司马氏。于是我们看到,司马光平日作书札、序跋,常自称“涑水司马光”;世人提到司马光时,又称之为“涑水先生”。而“涑水”二字,也就成为司马光家族的重要文化标识,“故司马氏之后,与成都、龙门异派者,远则称河内,近则称涑水,为两得云”。


五、从畎亩之中到庙堂之上:优良家风浸润下的厚积薄发


据上节所述,涑水司马氏在北魏时仍为仕宦之族。其后历经西魏、北周、隋、唐数朝,其间因文献不足,家族世系无从考见。不过,家谱中尚有一段笼统描述:

隋唐以来,仕宦陵夷,降在畎亩,不为商贾奇赢之事,惟力田是务。故能迄于唐季四百年间,子孙同居共爨,未尝去乡里。方是之时,称宗族之盛,孝弟之美者,举司马氏为首。


可知到了隋唐之时,涑水司马氏降在畎亩,以耕田为业,族中并无仕宦之人。在这个布衣之家中,除了前述“清白尚义”“树德崇俭”外,还世代传承着以下两条优良家风:其一是“敦本务农”,其二是“同居共爨”。

古代社会以农为本,所谓“士农工商”,士居首,其次便是农,而以工、商为末流。在古人眼中,最好的出路自然是读书出仕,兼善天下;若不可得,次优的选项便是敦本力田,独善其身。商贾作为一个重要的社会行业,其价值自然不可小觑,但古人大多认为,商人逐利,相对更易流于投机取巧、旁门左道。就家庭教育而言,他们更愿意子孙做一个勤劳本分的农夫,只有敦本务农、清白相守,才能为家族日后的繁荣昌盛奠定坚实基础。司马光就曾盛赞其父的一位堂兄司马沂,面对“家之食口甚众,而生业素薄,无以赡之”的境况,能够“治田畴,缮园圃,修阑笠,完囷仓”,最终实现“田不加广而家用饶”,令全族衣食无忧,并特别指出:“未尝为商贾奇邪之业,一出于田畜而已。”

至于“同居共爨”,即今天所说的不分家,更是古人公认的一条优良家风,也是古代认定“义门”时的一个主要指标。如郓州寿张(治今山东阳谷县寿张镇)的张公艺家,因“九代同居”,先后得到北齐、隋、唐数朝的旌表,唐高宗曾亲临其家,问询治家良方。又如江州(治今江西九江)的陈昉家,在宋初即“十三世同居,长幼七百口,不畜仆妾,上下姻睦,人无间言”,在其优良家风的浸染之下,甚至出现“有犬百余,亦置一槽共食,一犬不至,群犬亦皆不食”的奇观。正因如此,涑水司马氏对其同居共爨的家风极为珍视。这也难怪司马光在为族中先辈树碑立传时,屡屡提及“司马氏累世聚居”“累世兄弟未尝异居”“累世同爨”;在其所撰《温公家范》中,也对汉朝“三世共财”的樊重家族、隋唐时“累世同居”的刘君良家族、宋朝“子孙数世二百余口,犹同居共爨”的李昉家族赞赏有加。

我们以司马氏家谱的相关记载为基础,辅之以墓志铭、地方志等史料,对司马光之父司马池以前家族中比较重要的人物,逐一进行介绍。

自司马阳之后,涑水司马氏有姓名事迹可考者,以司马光的高祖司马林为最古。司马林,据说为司马孚十七世孙,生活在五代时期,以仗义任侠闻名乡里,乡党宗之,称其为“十五父”。妻赵氏,董泽(今山西运城闻喜县)人。有子司马政。

司马政,字正叔(一作存举),后唐明宗长兴二年(公元931年)生,宋真宗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卒,年八十四。尚气节,不求仕达,力行积德。后以曾孙司马光贵,赠官太子太保。苏轼所拟赠官制辞,称其:“笃行有闻,信于乡国。怀道不试,遗其子孙。天不吾欺,再世而显。至于曾孙,其德日跻。”妻薛氏,绛州(今山西运城新绛县)人,是仁宗朝名臣薛奎的祖姑,赠温国太夫人,制辞称:“专静有守,柔嘉维则。经之以孝慈,纬之以恭俭。使清白之训,不坠于子孙;而隐德之报,可质于天地。”有四子,即炳、珂、炫、炽。其第三子司马炫,便是司马光祖父。

司马炫,字光伯,一字克明,一作“字华国,又字德昭”。宋太祖建隆元年(公元960年)生,宋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卒,年四十八。太宗雍熙三年(公元986年)进士,试秘书省校书郎。出为耀州富平县(今属陕西渭南市)令,县志称其“在官未几,境内大治,以贤称”。性恬退,未老即乞休。后以孙司马光贵,赠官太子太傅,制辞称:“笃学力行,追配前人。仕道难进,止于一命。无疆之庆,在其子孙。”景祐间状元张唐卿撰墓表,其碑今尚存,但剥落过甚,几乎不可读。妻皇甫氏,赠温国太夫人,制辞称:“令德孝恭,著于闺门。好礼慈俭,刑于姻族。”有一子,即司马池。司马炫是其家族中的首位进士,家谱称“涑水仕宦,推富平公为破天荒”。致仕归家后,筑一南园,园中有树德堂、崇俭斋,可知其志之所向。他曾给子孙留下意味深长的两句话:“我本薄福人,宜行厚德事;我本薄德人,宜行惜福事。”后人诵其语,共相勉励。虽然南园后来毁于兵火,但司马炫倡导的“树德崇俭”家风,却一直为司马氏所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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