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vid Hockney
“这是一本你读它时感到烫手的书”:温柔又炽烈的告白体散文诗。
《地粮》是安德烈·纪德年少时壮游的见闻,由梅纳克、我、拿塔纳埃勒三人交替对话,记录下自己旅途中的断想、彻夜宴饮的放纵、不期而至的相遇、村舍田间的野趣……
《新粮》则是他于晚年写下的续篇,不同于少年时代与大千世界的相拥,这是历经岁月沉淀后,对精神世界的深入勘探——以自我为镜,折射众生。
“梅纳克,给我们说说你的生平吧。”阿尔西特说。
——于是,梅纳克又往下说了:
我到十八岁上,完成了初期的学业。那时我厌倦工作,内心空虚,从而萎靡不振,身体因束缚而不适。我踏上了漫无目的的旅途,消耗自己流浪的狂热。我认识了你们今日了解到的一切:春天、大地的气息、田野上盛开的花朵、河面上的晨雾,以及草原上日落时的水汽。
我敌视炉火、家庭,敌视一切让人们得到憩息的场所;我也敌视持久的感情、忠贞的爱情、一成不变的思想——这一切都会损害正义;我宣称:我们应该始终对每种新鲜事物持毫无保留的欢迎态度。
我穿越一些城市,不愿在任何地方停留。我想,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牵挂,在川流不息的运动中保持不变的热忱是有福的。
有些书本告诉过我:每一种自由都是短暂的,自由从来就只在找它自己的奴隶地位,或者,至少在找它的信仰。
这如同蓟草种子随风飘扬,找一块可以生根的沃土一样——只在固定下来以后才会开花。但是我在课堂上学到过:理论不能引导人们;每种理论,只要去找,就可以找到与之相悖的理论。我于是就常常在长途跋涉中寻找相悖的理论。
我始终生活在等待之中,心里乐滋滋地准备接受各种各样的未来。见到快乐就会产生对这种快乐的饥渴;我想方设法使得这种饥渴和它的满足相距极近,就像问题和已经准备好的回答不用什么间隔一样。
我的幸福在于每个泉源都能使我体会到一种焦渴;而在缺水的沙漠里,我的幸福又在于我心甘情愿地让我的体温在烈日的暴晒下上升。我还感觉到生命还在搏动,不能安睡;在远方天际,生命因衰竭而颤抖;在我的脚旁,生命受爱情的滋养而膨胀。
每日每时,我只是一味寻求一种能更单纯地渗入自然的能力。我具有那种不太受自己束缚的宝贵的天赋。过去的回忆能施加于我的威力是极有限的,仅仅能维持生命的一贯性:好像那条把忒修斯和他昔日的爱情连接起来的神秘之线,它并不能阻止他穿越最新的国度。这条线还会断掉……美妙的新生!我在早晨的散步中时常能品味到新生的感受、知觉的温柔。
‘诗人的天赋啊,’我喊道,‘就是能不断左右逢源的天赋!’于是我四处去恭候。我的灵魂是开设在十字路口的客栈。谁想进,就请进。
我变得柔顺、友好。我所有的感官都听从支配。我专心倾听,可以不带哪怕一种个人偏见,把握住各种闪现的感情。我反应非常微弱,几乎是从无异议。没有任何事物被我视为罪恶。
另外,我很快注意到,我对美的爱好,竟极少依赖于对丑恶的仇恨。我憎恨厌倦。我知道是无聊造成了厌倦。
我主张人们发挥事物的多样性。我到处歇息。我在田野上睡觉,在平原上酣眠。在大垛麦捆中,我瞥见过曙光的颤动;随后,在山毛榉林中,我瞥见过乌鸦的苏醒。我清早在草地上沐浴,朝阳晒干我涔湿的衣裳。有一天我看到丰收的庄稼伴着歌声归来,沉重的牛车缓缓前进,谁还会说田野哪一天比这一天更美呢!
有一阵子,我那样快乐,竟想把快乐传递给别人,并说出快乐在我身上生存的原因。我观看一些陌生村落里的人家,这些家庭昼散夜合。父亲回来了,被工作累垮了;孩子们放学回家了。房子的大门有一阵子半掩着,迎接光、热和欢笑,黑夜降临时大门重新关上。游荡的一切再也无法进入。
风在门外簌簌作响。——家庭,我憎恨你!围有栅栏的家园,紧闭的门户,保障幸福的财产。有时,凭借黑夜,我凑近一个窗户,久久地观看一家人的动静。父亲靠近一盏灯;母亲在缝补衣物;爷爷的座位空着;一个孩子在父亲身旁学习。于是,我产生把这孩子带走,一起浪游的想法。
第二天,在放学时刻,我又见到了这孩子。第三天,我对他讲了话。四天以后,他丢掉一切跟我走了。
我使他睁开眼睛看到了伟大的平原。他明白这平原是为他伸展的。我教导他,使他的灵魂变得更加放荡不羁,变得欢悦乐观。随后,我还教他摆脱我。去体验孤独的滋味。
独自一人时,我品味到骄傲所产生的强烈的快乐。我喜欢在日出前起身;我在茅屋顶召唤太阳;云雀的歌声是我的遐想,露水是我在破晓时的洗涤剂。我喜欢过分地节制饮食。我的食量小到使我头晕目眩,浑身感到陶醉。
此后,我喝过许多种酒,但是我知道,没有任何酒给过我这种禁食后的眩晕,没有任何酒,在大清早太阳出来之前,我还未在麦垛里熟睡之时,给过我这种平原摇晃的感觉。
对于随身携带的面包,我有时一直保存到饿得半死时才食用。那时我好像能更亲切地感受大自然,也能更好地被大自然渗透;外界涌流入我身,我所有的感官迎接大自然,我身上的一切都参与了这一活动。
我的灵魂最后充满了激情,孤独感又加剧了这种激情。可在傍晚,这种激情又会使我疲惫。我以骄傲来支撑自己。但这时我又怀念伊莱尔,是他一年前使我克服了性情中过于孤僻的成分。
到了傍晚,我就找他谈心。他本身是个诗人。他懂得一切和谐。
大自然的每种现象,对我们可以说成了一种公开的言语,我们能从中洞察到原因。我们能通过昆虫的飞舞识别昆虫,通过鸟类的歌声识别鸟类,通过女人们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来断定她们的美貌。
对奇遇的渴望也吞噬着伊莱尔,他的力量使他变得大胆。我们心灵上的青春哪,肯定没有任何光荣及得上你!我们津津有味地品尝一切,难以使自己对自己的欲望感到厌倦。我们的每一个思想都充满热忱,感觉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奇特的刺激。
我们消磨光辉的青春,等待着美好前程的到来。在通往未来的大道上,我们大步迈进,口嚼篱笆上的花朵,嘴里充满似蜜的甜味和美妙的苦味,这大道的尽头总是隐约地显现在我们眼前。
有时,我回到巴黎,常常回那屋里待几天或几小时,我勤奋学习的童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屋里的一切都在静谧之中;家具上覆盖着床单毛巾之类,这是主妇离去前放上去的。
我一手持灯,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没有打开紧闭了几年的百叶窗,也没有扯起发散着樟脑味的窗帘。室内的空气沉沉的,气味很重。只有我的房间得到了整理。
书房是最阴暗、最悄无声息的房间,书架上和桌子上的书籍还保留着我当年安放时的秩序;
有时,我翻开其中一本,尽管是白天,我还是开灯阅读,我忘却了时间,我感到幸福;有时我掀开那架大钢琴,在脑海中搜寻昔日曲调的节奏;但我总是只能回忆起一鳞半爪,我宁可停下,也不愿琴声使我伤感。
翌日,我又远离巴黎。
我天生多情的心灵像水一样流向四方;我觉得没有任何快乐属于我自己;我邀请遇见的每个人共享快乐,而如果我独自享受快乐,那仅仅是由于我的骄傲。
有些人指责我自私;我指责他们愚蠢。我有这样的想法:我不爱某一个人,男人或是女人,但我珍重友谊、感情或爱情。
当我把爱情奉献给某一个人时,我不愿剥夺我对另一个人的爱情。我只是在出借我自己。我也不愿去独占任何人的身心;正像我在大自然中漂泊流浪一样,在这个方面,我也从不停留。在我看来,任何偏爱都不公正;我想属于大家,所以不委身给某一个人。
我对每一座城市的回忆都连带着一次放荡作乐的回忆。
在威尼斯,我跻身于化装舞会;在船上,在中提琴和长笛的演奏声中,我尝到了爱情的滋味。满载着年轻女子和男人的其他船只尾随在后面。我们的船划向丽都去迎接黎明,但在一轮红日升起时,我们已精疲力竭得入睡了。因为音乐早已悄无声息。但是虚假的欢乐所遗留下来的这种疲乏我也喜爱,苏醒时的这种晕眩我也喜爱,是这种晕眩告诉我们欢乐已经消逝。
我会随着那些大船的水手去其他的港口;我走进那些灯光昏暗的小街;但是我谴责探索的愿望和我们特殊的欲念;我和那些水手在低级的酒吧间附近分了手,走回宁静的海港。在那里,默默无言的黑夜似乎在劝导人们回忆那些小街,街上奇异动人的喧闹声恍惚还能听到。我比较喜欢的还是田间的宝藏。
可是,到了二十五岁,我没有倦怠于旅行,却受到过于骄傲的折磨,这种流浪的生活使我的骄傲不断滋长。我明白和确信,自己选择一种新生活方式的时机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