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9月3日晚6时22分,济南火车站,开往天津的特别快车还有3分钟就要发车。一个留八字胡的大个子站在头等车厢一端门口,向送行的人告别。突然,一名男子冲出人群高喊:“我打死你这个王八蛋!”他旋即举枪冲向大个子。枪没响,大个子转身躲入车厢,从另一端的车门跑了出去。
大个子未曾料到,这边车门外也有一名中年男子掏枪向他射击。他没跑出几步,便因头部中弹从站台跌落铁轨。前一名男子追过去又打了两枪,把大个子的脑袋打了个稀烂。
中年男子随即被车站军警绑住,在站台上大喊:“我是为父报仇!”他自陈身份、道出因果,站台的围观群众才晓得,被杀的大个子是大名鼎鼎的前直鲁联军总司令、“狗肉将军”张宗昌;杀人者名叫郑继成,是被张宗昌下令枪毙的西北军将领郑金声之子。
1924年的郑金声
郑继成忘不了父亲尸体出现在眼前的模样:头部从左眼眉到右耳以上全都没有了,右背上部和右肩也没有了。如不是胡须还保持着熟悉的模样,穿着生前的衣服,郑继成都无法相信,这具花了3000元大洋才领回来的残躯是自己的父亲郑金声。“将军难免阵中亡”,军人子弟早有心理准备,但死后横遭如此侮辱,如何能忍受?
郑金声和张宗昌是山东同乡,经历却大不相同。他生于光绪五年(1879年),17岁时投入袁世凯统领的新建陆军当兵,辗转升迁为哨长、队官,与同为下级军官的冯玉祥相识并义结金兰。
1924年,身为直军大将的冯玉祥,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倒戈投奔奉军张作霖,组织国民军出任总司令。在绥远当过旅长的郑金声于此时投奔冯玉祥麾下。1926年冯玉祥参加北伐时,郑金声担任其身边参赞。冯玉祥收编河南地方武装“镇嵩军”,改为第2集团军第8方面军后,特派郑金声担任副总指挥,起到监军作用。
谁想,冯玉祥进军山东与张宗昌交战时,第8方面军的军长姜明玉将前来督战的郑金声扣押后,倒戈投奔张宗昌。张宗昌对这名高级俘虏也曾加以善待,但在军事失利之后耐不住怒火,于1927年11月6日将郑金声枪决,并且弃尸刑场。
北洋时代军阀混战,原有不加害高级俘虏的潜规则。冯玉祥一贯以革命自居,从不遵守这些陈规滥调,张宗昌不但还之彼身,还下令将郑金声在山东的家产全部没收。郑继成身为长子,被迫带一大家子几十口人逃到天津租界避难,到张宗昌倒台才回到山东,父亲的遗体也只好暂厝他处。
1930年,郑继成为郑金声举行葬礼。亡父残骸临入土之时,他跪地痛哭,“有生之日,誓报此仇!”
张宗昌
发誓复仇时,郑继成已经继承其父职位,成为冯玉祥的参赞,而张宗昌已经是下野败将,复仇似乎指日可待。但张宗昌此时逃亡日本,冯玉祥又在1930年中原大战中失败下野,部队解体,郑继成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1932年9月2日,张宗昌突然带着幕僚、卫士二十多人抵达山东济南,住进了西北军将领石友三的家里。此时的山东省主席是西北军出身的韩复榘,郑继成在韩身边担任参议。郑继成知道仇人就在同城,依然四处应酬,已是心神不宁,第二天下午3时许,听到报童叫卖晚报,高喊“张宗昌今晚返平”,立即下定决心——“此次真是千载一时的机会,若叫张贼走了,再有何面目偷生为人?”
于是,他回家写了一封信给韩复榘,说明其与张宗昌又不共戴天之仇,将与其同死,请韩原谅。随后带着父亲旧部陈凤山持枪奔赴火车站,便有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张宗昌遇刺”迅速成为爆炸新闻,政府如何处置杀人者也为全国焦点。京沪平津各大报刊连日登载读者来信,为此争论不休,有主张杀人偿命的,也有主张为父报仇天经地义的。从冯玉祥开始,西北军将领张之江、宋哲元、孙连仲等人,乃至李烈钧、阎锡山、程潜等党国元老,都致电韩复榘要求对郑继成从宽处理。1932年10月19日,济南地方法院以预谋杀人罪,判处郑继成有期徒刑7年。
但是,郑继成并没有在监狱里蹲多长时间。当时的国民政府司法院院长居正主张“三民主义之国家……可以拿党义充分的运用到裁判上”,针对郑案专门提出质疑:“以郑继成之忠孝两全,以张宗昌之恶贯满盈,郑之杀张……何以三民主义之刑法反认为有罪?”在居正力主之下,国民政府主席林森于1933年3月14日核定特赦令,下令山东省高级法院将郑继成释放。
郑继成1930年摄于开封
一场向辱杀父亲者复仇的大戏就此落幕,但是余波并未消弥。西北军将领在张宗昌遇刺后的积极活动,掀起了舆论界的阴谋论,认为杀死张宗昌是西北军将领联合策划的行动。传言者称,张宗昌原本随身携带手枪,但石友三以“这支手枪真好看”为由频频讨要,卸掉了张的随身武装。而济南站台军警都有佩枪,却无人制止枪战,显然是韩复榘早已安排。
这些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冯玉祥此前已有这般举措。1925年12月30日,冯玉祥策划劫杀北洋领袖段祺瑞的心腹爱将徐树铮,便召来陆承武以“为父复仇”做障眼法——陆承武的父亲陆建章是冯玉祥的妻舅,1918年被徐树铮所杀。
郑金声的长子郑继椿、次子郑继栋、三子郑继权,以及侄子郑继桂
国民政府对郑继成的特赦,也成为两年后处理“施剑翘刺杀孙传芳”案的依据。
郑继成与施剑翘案还有一点关联:郑继成虽然名列郑金声长子,其实是从郑金声弟弟家过继来的。而施从滨也有一名视为长子的侄子施中诚,只是后者不愿违法复仇,施剑翘只得以女儿身亲自出手。
讽刺的是,施剑翘的父亲施从滨,正是作为张宗昌的属下被孙传芳俘虏、枪决。若无郑继成先例,以施从滨逃跑时不惜碾压己方官兵、以火车硬闯铁路桥的所作所为,能得到多少同情?尚未可知。
文/王戡
编辑/陈祥
《朝鲜艳谍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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