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皇帝甲隆安元年(公元
397年)
燕主宝出中山,与赵王麟遇于
阱
城,麟不意宝至,惊骇,帅其众奔蒲阴,复出屯望都,土人颇供给之。慕容详遣兵掩击麟,获其妻子,麟脱走入山。
甲寅,宝至蓟,殿中亲近散亡略尽,惟高阳王隆所领数百骑为宿卫。清河王会帅骑卒二万迎于蓟南,宝怪会容止怏怏有恨色,密告隆及辽西王农。农、隆俱曰:
“会年少,专任方面,习骄所致,岂有它也!臣等当以礼责之。”宝虽从之,然犹诏解会兵以属隆,隆固辞;乃减会兵分给农、隆。又遣西可公库傉官骥帅兵三千助守中山。
丙辰,宝尽徙蓟中府库北趣龙城。魏石河头引兵追之,戊午,及宝于夏谦泽。宝不欲战,清河王会曰:
“臣抚教士卒,惟敌是求。今大驾蒙尘,人思效命,而虏敢自送,众心忿愤。《兵法》曰:‘归师勿遏。’又曰‘置之死地而后生。’今我皆得之,何患不克!若其舍去,贼必乘人,或生馀变。”宝乃从之。会整陈与魏兵战,农、隆等将南来骑冲之,魏兵大败,追奔百馀里,斩首数千级。隆又独追数十里而还,谓故吏留台治书阳璆曰:“中山城中积兵数万,不得展吾意,今日之捷,令人遗恨。”因慷慨流涕。
会既败魏兵,矜很滋甚;隆屡训责之,会益忿恚。会以农、隆皆尝镇龙城,属尊位重,名望素出己右,恐至龙城,权政不复在己,已知终无为嗣之望,乃谋作乱。
幽、平之兵皆怀会恩,不乐属二王,请于宝曰:
“清河王勇略高世,臣等与之誓同生死,愿陛下与皇太子、诸王留蓟宫,臣等从王南解京师之围,还迎大驾。”宝左右皆恶会,言于宝曰:“清河王不得为太子,神色甚不平。且其才武过人,善收人心;陛下若从众请,臣恐解围之后,必有卫辄之事。”宝乃谓众曰:“道通年少,才不及二王,岂可当专征之任!且朕方自统六师,杖会以为羽翼,何可离左右也!”众不悦而退。
左右劝宝杀会,侍御史仇尼归闻之,告会曰:
“大王所恃者父,父已异图;所杖者兵,兵已去手;欲于何所自容乎?不如诛二王,废太子,大王自处东宫,兼将相之任,以匡复社稷,此上策也。”会犹豫,未许。
宝谓农、隆曰:
“观道通志趣,必反无疑,宜早除之。”农、隆曰:“今寇敌内侮,中土纷纭,社稷之危,有如累卵。会镇抚旧都,远赴国难,其威名之重,足以震动四邻。逆状未彰而遽杀之,岂徒伤父子恩,亦恐大损威望。”宝曰:“会逆志已成,卿等慈恕,不忍早杀,恐一旦为变,必先害诸父,然后及吾,至时勿悔自负也!”会闻之,益惧。
夏,四月,癸酉,宝宿广都黄榆谷。会遣其党仇尼归、吴提染干帅壮士二十馀人分道袭农、隆,杀隆于账下;农被重创,执仇尼归,逃入山中。会以仇尼归被执,事终显发,乃夜诣宝曰:
“农、隆谋逆,臣已除之。”宝欲讨会,阳为好言以安之曰:“吾固疑二王久矣,除之甚善。”
甲戌,旦,会立仗严备,乃引道。会欲弃隆丧,馀崇涕泣固请,乃听载随军,农出,自归,宝呵之曰:
“何以自负邪!”命执之。行十馀里,宝顾召群臣食,且议农罪。会就坐,宝目卫军将军慕舆腾使斩会,伤其首,不能杀。会走赴其军,勒兵攻宝。宝帅数百骑驰二百里,晡时,至龙城。会遣骑追至石城,不及。
乙亥,会遣仇尼归攻龙城;宝夜遣兵袭击,破之。会遣使请诛左右佞臣,并求为太子;宝不许。会尽收乘舆器服,以后宫分给将帅,署置百官,自称皇太子、录尚书事,引兵向龙城,以讨慕舆腾为名;丙子,顿兵城下。宝临西门,会乘马遥与宝语,宝责让之。会命军士向宝大噪以耀威,城中将士皆愤怒,向暮出战,大破之,会兵死伤太半,走还营。侍御郎高云夜帅敢死士百馀人袭会军,会众皆溃。会将十馀骑奔中山,开封公详杀之。宝杀会母及其三子。
丁丑,宝大赦,凡与会同谋者,皆除罪,复旧职。论功行赏,拜将军、封侯者数百人。辽西王农骨破见脑,宝手自裹创,仅而获济。以农为左仆射,寻拜司空、领尚书令。馀崇出自归,宝嘉其忠,拜中坚将军,使典宿卫。赠高阳王隆司徒,谥曰康。
宝以高云为建威将军,封夕阳公,养以为子。云,高句丽之支属也,燕王皝破高句丽,徙于青山,由是世为燕臣。云沉厚寡言,时人莫知,惟中卫将军长乐冯跋奇其志度,与之为友。跋父和,事西燕王永,为将军,永败,徙和龙。
柏杨白话版:
397
年(晋
·隆安元年)
后燕帝慕容宝逃出中山后,走到城(中国字中无
“”字,当是笔误),突然跟赵王慕容麟相遇,慕容麟想不到慕容宝御驾到此,大吃一惊,率领他的部众,投奔蒲阴(河北省顺平县。西汉王朝时名曲逆【参考前二〇〇年十月】,东汉王朝三任帝刘炟厌恶既“曲”又“逆”,改名“蒲阴”)。再进抵望都(河北省望都县),当地居民很多人供应他粮秣。中山城中盟主慕容详派军突击慕容麟,生擒他的妻子儿女,慕容麟逃走,进入西山(太行山)。
三月十六日,慕容宝抵达蓟城(北京市),宫廷亲信,流散死亡,几乎一空:只有高阳王慕容隆所率数百骑兵担任警卫。清河王慕容会率二万人庞大骑兵兵团在蓟城南郊迎接;慕容宝对慕容会脸上那种悻悻然充满了恨意的表情,印象深刻;秘密告诉两位老弟慕容隆及慕容农,二人都说:
“他还年轻(本年,慕容会二十五岁),已经独当一面,当封疆大员,难免骄傲成习,怎么会有别的意思?我们当用道理责备规劝他。”慕容宝虽然接受,但仍下诏解除慕容会的兵权,把军队移交给慕容隆;慕容隆坚决辞让,于是只把慕容会的军队拨付一部分给慕容隆、慕容农。又派西河公库傉官骥率军三千人,南下协防中山。
三月十八日,慕容宝把蓟城仓库中所有财宝全数装车,北运龙城。北魏将领石河头(时驻渔阳【北京市密云县】)率军拦击。
三月二十日,在夏谦泽(蓟城北一百千米)遭遇,慕容宝不打算作战,清河王慕容会说:
“我训练军队,要求他们见敌就杀。陛下流浪在外,人人都想牺牲性命,尽忠帝国;而今,蛮虏竟敢自己送上大门,军心愤怒,已到极点。《兵法》说:‘急于回去的军队,不可阻止!’又说:‘把部队带到危险的境地,才能生存。’这两点我们全都具备,何必担心不能取胜?如果一味躲避逃跑,贼寇一定紧追不舍,可能引起其他变化。”慕容宝同意。慕容会指挥军队攻击,慕容农、慕容隆率自己从中山带出来的骑兵冲刺,北魏石河头军大败,后燕军追赶百余里,杀数千人。慕容隆又单独多追赶数十里才返回,对他的旧部、留守政府诉讼监察官(留台治书)阳璆(音qiú)说:“中山城中军队集结好
几
万,不能使人扬眉吐气,今天大捷,仍有遗恨!
”感慨万端,悲痛流涕。
慕容会既击败北魏石河头军,态度更加凶狠傲慢,目中无人。慕容隆站在叔父立场,屡次对他教训告诫,慕容会越发怨恨(一个人一旦凶狠傲慢,命运已经注定,任何教训告诫不但不能阻止,反而更促使他做出毫无理性的强烈反击)。慕容会看出,两位叔父慕容农、慕容隆,都曾经镇守过龙城,辈分高、权位重,声望又素来超过自己,担心抵达龙城之后,大权将滑出自己掌握,而且确知,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合法继承人
——皇太子;于是,阴谋政变。
幽州(河北省北部及辽宁省西部)及平州(辽东半岛)武装部队感念慕容会的恩惠,不乐意隶属慕容农、慕容隆两位亲王,向后燕帝慕容宝请愿,说:
“清河王(慕容会)的勇敢和智略高过当世,我们跟他盟誓,要同生共死。盼望陛下跟皇太子(慕容策),以及各位亲王,都留在蓟城,而准我们追随大王(慕容会)南下,解除京师(首都中山)包围,再回来迎接御驾。”慕容宝左右侍卫人员都厌恶慕容会,警告慕容宝说:“清河王因为当不上太子,神色不满,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才能和勇力都超过常人,又很会收买人心,陛下如果接受将领们的请求,恐怕中山解围之后,卫辄往事,一定重演(公元前四九六年,卫国太子卫蒯聩谋杀老爹卫元的小老婆南子失败,逃奔宋国。前四九三年,卫元【卫国三十一任国君灵公】逝世,太子卫蒯聩不在国内,改由卫蒯聩的儿子卫辄继位【卫国三十二任国君出公】。卫辄继位后,拒绝老爹卫蒯聩返国)。”慕容宝告诉各将领说:“道通(慕容会别名)年纪还小,才干又不如两位叔父,怎么可以单独指挥大军作战?而且我正要亲自统率六军(泛称),需要他当我的翅膀,又怎么可以离开我左右?”各将领大不高兴,退出。
慕容宝左右建议诛杀慕容会,执法监察官(侍御史)仇尼归听到消息,对慕容会说:
“你所仗恃的如果是你老爹(慕容宝),而老爹已经改变主意。如果是手中的军队,而兵权已被剥夺!天地虽大,你往何处容身?不如诛杀二位叔父,罢黜太子,由你进入东宫,身兼宰相、大将之职,用以恢复中原,帮助国家,这是最高明的谋略。”慕容会犹豫不决,没有答应。
慕容宝已察觉到这位儿子的危险性,对老弟慕容农、慕容隆说:
“观察道通(慕容会别名)的志向,最后非谋反不可,应该早一天把他除掉。”慕容农、慕容隆说:“如今,盗匪(指北魏帝国)侵入我们国土,中原大乱,帝国危险的程度犹如累起来的一堆鸡蛋。道通镇守安抚故都(龙城),千里南下,共赴国难,声威名望之高,足可以震动四方邻国。叛逆的情形并没有显露,却竟下手诛杀,岂仅仅伤害父子恩情而已,恐怕更伤害到帝国威信。”慕容宝说:“道通的叛逆已成定局,你们慈爱宽恕,不忍先采取行动。恐怕政变一旦爆发,定会先害叔父,然后再害我,到时候不要后悔你们自以为很明白这件事。”慕容会得到消息,更是惊恐。
夏季,四月六日,慕容宝进抵广都(辽宁省建昌县),晚间,住宿黄榆谷(广都境),政变果然爆发,慕容会派他的党羽仇尼归、吴提染干率战士二十余人,分别突击慕容农、慕容隆。吴提染干直闯慕容隆寝帐,斩慕容隆。慕容农身受重伤,但仍生擒仇尼归,逃向深山。慕容会得到仇尼归被捕消息,知道阴谋无法隐瞒,遂在深夜晋见慕容宝,报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