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这是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哪怕20年了,他还一直记得。
其实有很多时候我都在怀疑,教书教了一辈子的他,是不是就只会这句话了。
20年前他就很爱跟我们吹牛,说当时他们村里贫穷落后,是他靠学习改变了命运。
成为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在别人都在想着娶妻生子的年龄段,他在各个区县参加竞赛。
他在赚钱,狠狠地赚钱,他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成为了江暨县最优秀的教师。前半生一直忙活到28岁才结婚了。
在那个年代里28岁结婚都算作晚婚。
好在他生了一个特别优秀的儿子,说起他那儿子,他就一脸骄傲。
“明天是周末,敬文应该要回来了,你记得多准备一些饭菜。“
“他最喜欢吃的就是盐煎排骨,还有油焖大虾。”
“好的,我记下了。现在是下午一点半了,李老师你是不是需要睡一会儿午觉?”
“嗯,你推我进卧室吧。”
我依言把他送进卧室,这似乎没有主管交代的那么麻烦。
主管说,上一个护工是被李善仁打走的,这家伙脾气极了会直接摔东西,拿起一个花瓶就把人家护工额头砸流血了。
他儿子李敬文出了五万块私下解决了。
当时我正经过主管的办公室,看见李敬文在说:“能用钱解决的事,都好说,这五万块就算是我们的道歉心意。”
“麻烦主管你再给我父亲找一个护工。”
“这确实有些难办,他们听说你父亲打人之后,就没有人敢去,哪怕是加钱……”
主管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故意在门外走来走去假装忙活,主管一眼就看见我了。
“小江,你进来一下。”
我装作有些拘谨地 走进办公室。
坐在沙发上的李敬文微微侧身,对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小江,这位是李先生,他父亲需要一位护工,月薪六千,你愿意去吗?我前阵子听说你急需用钱。”
主管在为我做介绍的时候,我一直在担心李敬文有没有认出我。
20年前,我与李敬文是认识的。
严格意义来说,他是我的学弟,只比我小一年级。
每次年级排名他都是第一名,而我只能吊车尾。
表彰大会每次都有他,而我总是在末尾的批斗大会。
每次我上台的时候,总会经过他们班级。
他们班里的人总是会说:“这女生脸皮真厚啊,我听说她经常被敬文的爸爸骂,你看她还是这么没皮没脸的。”
“不害臊啊,她以为自己是在走领奖台吗?你看她的穿着打扮,啧啧,真以为自己走T台。”
在初中阶段,班里有一部分女生的发育比其他女生要稍微好些,而这一部分发育稍显成熟的女生就会被旁边的人扣上‘浪荡’的罪名,哪怕该女生什么都没做。
你问我为何不反驳。
小孩子嘛,童言无忌,大家都是这么说的,谁会去计较小孩子说了什么呢。
他们不过是玩笑而已。
更何况他们的人数多,我的人数少,少数总是要服从多数的。
因此我没有辩解,也不敢辩解。
眼下李敬文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足足一分钟。
“我可以试试。”
李敬文抿唇一笑,他十分绅士地对我伸出手。
“谢谢小江女士愿意帮忙照看我父亲。”
我将掌心擦了擦,胆怯地朝他伸出手。
手掌相握的那一瞬间,我紧张地咽了口水。
他没有认出我,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以顺利的进入他家,对那名该死的优秀教师李善仁施展我的复仇计划。
看着李善仁吃了安眠药睡下,我的内心雀跃得无法控制。
哦,这安眠药不是我买的,是他亲儿子李敬文给我的。
李敬文递给我的时候,郑重地嘱咐了。
“小江女士,如果你觉得我父亲的病症比较麻烦的时候,你可以给他喂一点安眠药。”
“这样做好吗?”
“不用担心。其实你也不用把他照顾的很好,毕竟他年龄也大了嘛。”
我瞪大眼睛。
这弦外之音我听出来了。
在我成为护工的两年职业生涯里,我曾听见许多家属这样对我说过:小江啊,你不用把他照顾的太好,这样太累着你了。
起初我以为是他们的假意客套。
直到后来,我多次把濒临死亡的患者及时送往医院救活,家属气得朝我撒气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也不想让病人活。
我伸手在李善仁的脸颊狠狠拍了一下,发现他没反应之后,我再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李善仁啊李善仁,你真可怜,你最爱的宝贝儿子都想让你死呢。
你说我要不要随了他的愿?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坐在李善仁的轮椅上,我想通过这轮椅感受着他这10年来的痛苦。
在感受之余,我又在本子上写下我为他定制的‘死亡套餐’。
他应该怎么死呢?
勒死他?用枕头捂死他?还是下毒杀了他?
这些都太痛快了吧。这根本就是想帮他,毕竟他现在每天这么痛苦,我了结他的生命,简直是在帮他上天堂呢。
像他这样的人,怎么配上天堂呢?
我在手机上搜索了‘系统型变应性血管炎’,这是李善仁得的病。
据说是在52岁那年得的怪病,那个时候我还在外省务工,有一天我上QQ看见群消息,班级里的人都在讨论李善仁得了病,一群人打算众筹钱给他治病。
真是善心之举啊。
毕竟他当初就只针对了我一人,他在其他学生眼里就是优秀教师。
他们忙前忙后地筹款,唯独我一直没有开口。
还有一部分人去了医院,拍了躺在病床上的李善仁照片发群里。
当时他的脚趾烂了三个,那血淋漓的脚,群里没有人敢多看一眼,而我却看得入迷。
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群里有人说,医生要李老师考虑截肢。
截肢?
这比杀了李善仁还难受。
生病的第一年,他坚决不截肢。
第二年病情恶化了,两条腿都被截肢。
从那一刻起,我相信了所谓的命运。
风水轮流转,李善仁在我身上所作的恶,在他这么多年后都得还债!
当时即将满25岁的我,却正在进入人生的新阶段。
我在一家酒店当服务员,因为勤劳肯干,老板赏识我,决定给我升职当经理。
就在我升职的那天,我接到老家传来的噩耗。
我唯一的亲人奶奶,她生病了。
那时我根本请不起护工,我只能辞职回到家乡,靠自己的双手亲力亲为地去照顾奶奶。
五年多的时间,我都是在病人的屎尿屁中度过的。
那不足40平米的老房子,全是药罐子。
每天都在从奶奶的呼嚎声中醒来,年龄大了,她什么病都得了。
帕金森晚期,双腿瘫痪,甚至是糖尿病,七七八八的病让我数不清。
邻居安慰我,小江啊,每个有病人的家庭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能靠熬了。
你看看我们前面那个小区,那个姓柳的壮汉,他才40来岁,照顾他70岁的老娘,结果老娘没走,硬生生的把他熬走了。
你还年轻啊,你要扛住。
照顾奶奶的第一年,我多么希望她有一天能够康复,变成正常人,又像是从前那样能够坐在沙发上跟我拉扯家常,让我陪她看电视。
照顾奶奶的第二年,我的精力已经大不如从前,明明才26岁的我,看着比同龄人要老10岁。
我从曾经的玲珑有致的身材变成松松垮垮的身材,这一年我钱包里的钱越来越少,当初拼命攒下来的买房钱也只是2万块了。
我变得越来越抠搜,奶奶吃不下的饭菜,我全替她吃了,我越长越胖,脸也不如从前漂亮。
第四年的时候,奶奶已经不大记得我。我喂她吃饭,她抓起碗就朝着我砸来,大声哭喊着她要妞妞。
我说:奶奶,我就是妞妞,我就是妞妞啊……
她说:你才不是我的妞妞,我的妞妞漂亮懂事,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女孩,她要当经理的,怎么可能是你这个丑孩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的哭声比奶奶还大。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人家不是说风水轮流转吗,为什么轮到我,它就不转了?
我明明可以成为酒店经理,我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为什么现在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第五年,我已经疲惫不堪,我开始日日夜夜的祈祷,祈祷死神带走奶奶,如果可以,把我也带走。
我每次喂给她饭菜和药的时候,内心总是在说:要是噎死就好了。
可她实在命硬。
2016年中秋,是我的29岁的生日。那一天,我身上的钱已经用光了,家里的老本也差不多了。
我卖掉了奶奶之前给我买的长命锁,那把小金锁卖了2000块钱。
我花了200去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以及安眠药。
我想等奶奶睡着了,我就烧炭自杀,我会和她一起走向看不见的未来。
然而那天,她忽然清醒了。
她抓住我的手说:“妞妞,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说:“我不走啊奶奶。”
她说:“不要自杀,我刚才做梦梦见你自杀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决堤。
我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奶啊,我该怎么办啊,我活不下去了,你带我走吧。”
她摸着我的背,轻声安抚我:“奶奶知道你很累,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等你把奶奶送走,你再去迎接新生活。”
“奶奶……你在说什么?”
“让我走吧,这些年我活够了。足够了。”
中秋结束的那天,她的生命也结束了。
我带着剩余的钱,离开我的老家。
当我再想去做事业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被这个社会抛弃太久了。我只能选择去考取护工证,成为一名护工。
这两三年里,我一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直到李老师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曾经被你骂做只能做花瓶的女生,她终于不再是花瓶了,她会变成一把刺向你的剪刀。
周末来临,我做了一桌子饭菜等待李敬文回家看望李善仁。
日落西山,李敬文依旧没来。
他只打了一个电话。
“江姐,我今天有事不能回家,你陪我父亲吃饭吧。”
听见这声音,李善仁怒了,那一桌子饭菜都被他用手推翻在地。
我终于看见这个恶魔又发脾气了,他如果不发脾气,我还以为他变好了呢。
“忙忙忙,一天就知道忙!”
“老子当初忙里忙外给学生上课的时候,我不也会回家陪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