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专栏:大豆看电影
(逢每周周末、周日刊出)
第
7
期
本周轮值作者:
林奕华
大豆 小豆
〈青梅竹马〉
Taipei Story
(1985)
导演: 杨德昌
编剧: 杨德昌 / 侯孝贤 / 朱天文
主演: 侯孝贤 / 蔡琴 / 柯一正 / 吴念真 / 杨丽音 / 柯素云 / 林秀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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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起 浪 费
1
hr
50
min
〈青梅竹马〉一定要在大银幕看。
之前在Criterion标准公司发行的DVD看了一次,与在大银幕上一比,细节说明的,让人感受到的,差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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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是杨德昌1985年的作品,最近CC发行了修复版,收录于〈马丁·斯科塞斯的世界电影计划(第二卷)〉合集蓝光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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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蓝光〈青梅竹马〉的菜单
由蔡琴在出门前挑那满桌都是的眼镜开始,这就是一部画面说很多,对白却是非不得己才讲一句的一部电影。惜话如金。
正好今天一位专门帮人读剧本的朋友跟我说:现在的编剧,怎么都要用讲的来交代事情?因为都怕观众看不明白?
是的,时至今天,戏剧常常被拿来衡量的标准,就是「能看得懂还是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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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琴饰演的阿贞很快失去了工作
看得懂,即看见什么就是什么。看不懂,即某个地方有个弯角,拐不拐得过去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就不能一条直路,直通罗马?
〈青梅竹马〉每一场的陈设,剪接,灯光都在说话,说得比对白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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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的陈设和灯光
差不多尾声了,侯孝贤与蔡琴分开一段时间后,蔡琴找了一个理由让侯送她回家,进了门,侯开灯,蔡把灯关上,我们只隐约看见她靠近了侯,侯侧了身,之前正面的他现在成了侧面的剪影。
接下来的对白,是全片最重要的一段:
蔡:我们结婚吧
侯:没用了,结婚也不是万灵丹。
蔡:那我们是不是一定要去了美国才能结婚?
侯:你不要想了,去美国也不是灵丹妙药。
蔡:那你姐夫?(申请侯去美国合作做生意)
侯:我自己没有实力,我姐夫是吃定我了。
蔡:为什么你都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侯: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呢?
临走,侯再把灯的开关啪一声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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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中的阿隆与阿贞,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幸福的情侣
是这一句
「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呢」
刹那间让在黑暗放映间里的我,对「青梅竹马」四个字作为片名晃然大悟。
光看字面解释,就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交往得到家人默许的关系,悠久的是历史,也是感情。
但藏在这四个字之下的,原来大有隐衷,因为一句「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呢」点破了这两个人之间的苍凉。
在一起,只是习惯,只是互相依存,只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因为,他们其实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们都在被历史,被潮流,被命运推着往未来不是未来的方向,有一步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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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无言的照面
但,这恰恰亦是〈青梅竹马〉
(不幸的)
可以在32年前已经跑在32年后的我们前面的原因。
杨德昌以两小时几个人十来个场景的「室乐剧」,深深刻划了多少人与人,人与自己,人与环境的问题的症结:
「你怎么会不了解我呢?」,为什么这句话32年后在人们的心里,仍然是那无法弥补的遗憾。所以很多的不快乐与无力感,都源于,一直在等
「了解我的人」
会出现?
我们,每天愿意讲的无非都是门面话,但内心的,真正有所影响的,偏偏,惜话如金。如果这不叫民族性格,什么才是呢?
〈青梅竹马〉中的电影感,来自导演杨德昌怎样给予观众一双有别于看一般电影的「眼睛」。
它们,不只看,还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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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德昌与侯孝贤
如果只是看,蔡琴和侯孝贤饰演的这对青梅竹马,就是两个普通男女。
男的失
「宠」
(电视旧新闻片出现中华民国少棒队最风光的日子时,以「宠爱」形容那时候他在民众心目中的地位)
,女的失
「业」
(在形势造成的地产泡沫经济中失去价值)
。
二人的情感,正确的说,是婚嫁,也因为男的在台湾找不到存在感,想投靠移民美国的姐姐
(其实是姐夫)
未果而悬在半空。
但这都只是「看」。杨德昌借藉二人关系的比喻,让一些更深层的东西呈现在我们眼前。
例如二人性格的分别。
例如二人性格背后家庭与社会以至时代以及历史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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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球场边,阿隆回忆起自己的少棒生涯
严格来说,二人都是大少爷与大小姐,二人的家庭都是营商中产。
男的是迪化街布行少东,长大后一个由少棒宠儿回到他不擅面对的生意;女的是贸易老板之女,名为特别助理但在其他人眼中就只是秘书。二人的共通点是,不知道自己的价值是什麽。
有一幕,男的从美国回来,以男朋友身份陪女朋友回家,与女朋友的父亲晚饭。
饭桌上,未来外父喝著啤酒要男的运用人脉替他散去囤积的货物,说到激动处,把饭桌上一隻匙羮撞到地上也不察觉。
坐在他旁边的女儿冷眼旁观,见着侃侃而谈的父亲边说话边找匙羮吃汤,找不到了,随手抓起女儿的一隻就用。
她面上有着习以为常的冷淡,随著一股不是味儿的神色浮现又淡褪,她弯下身来,捡起了之前掉在地上的匙羹,把它放回桌上。
这一幕,重点不在我们的看见,却在父亲和男友的看不见。
下一场,是蔡琴对在厨房洗碗的毋亲说:阿隆和阿爸愈来愈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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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贞与母亲
像在那里?母亲,只是厨房里光照不见面目的影子,女儿和女友的蔡琴,除了被父亲看不见,也经常追著侯孝贤问:你去那里?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幕,是一个女人对一个女人说,我和你,愈来愈像了。
表面上看,侯孝贤的冷漠,是他心上有一个比蔡琴更漂亮的前女友阿娟。
她和他应该也是谈婚论嫁的关头,忽然她去了日本,结婚生子,又离了婚。侯这次去美国经东京回台有见过她,但当蔡问他有没有停留东京时,他的回答是,没有。
但,从他对其他
(男)
人的两肋插刀看来,他是古道热肠的汉子性格,只是汉子不屑与不擅长的,他也一样。
从前的队友,女友的父亲,以至,在女友公寓楼下等她的少年兄,他采取的,都是粗线条的对待方式,就算面对女友和前女友,他的粗中有细,也不过是从自己的角度道出自己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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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与旧情人的会面
对于解决问题,他是以「主动」的方法来掩盖「被动」:陪丶慰、吓,落到后来,连他都对自己的男子气慨怀疑起来。
他对蔡琴说的最后一段话是:
「我要冷静的想一下,最近我做错了许多事情。」
与之比较,他和蔡琴的相似在于,二人都需要依赖别人的仁慈作靠山。他是姐夫,她是前任老板梅小姐,但因为他是男人,他就不可以像蔡琴般在妹妹和她的同辈群中,扮演没有年龄与身份负担的依附物。
他只可以通过以赌博论本事的方式,与年纪与背景相若的同性「共生」。
也就是说,「男人」输了就是输了,「女人」就算塞翁失马,还有焉之非褔的机会。
全片最后一句对白,不正是「女人」对「男人」的失望和调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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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后,阿贞已经对阿隆无所寄托
当东山复出,扬言要大展拳脚,并向蔡琴礼贤下士的梅小姐问,「 你和阿隆现在怎么样?还要和他去美国吗?」。
蔡琴的回答,因为与观众所见的不一致
(她还未接获他已死亡的讯息)
,所以含糊。
「还没有最后决定,我猜他应该还弄不清楚吧。」。二人的隔阂,其实不是由不了解彼此而起,而是早就把对方视为了绝缘体,却又不能不互相取暖。
在这种状况下,蔡琴的角色因为是弱者,反而相对比侯孝贤代表的价值观容易活下来。
她寻求保护,一个希望落空,如和她关系暧昧的有妇之夫同事回到妻子身边,她身边也己有了比她年轻许多的少年兄愿当护花使者。
侯孝贤的身份是保护者,反倒早就看穿保护只是幻觉,它使人误以为机会来临,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其实,另一次失望已在期望的尽头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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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场景
〈青梅竹马〉让只是看故事的人看到痴男怨女,但在种种失落与幻灭之间藏住杨德昌对幻想与现实的个人洞见:没有自我,不能自决,是怎样做成的,不尽然是个人而是集体的命运?
并且,三十二年过去了,电影所显示的自我价值的惶惑放在今日,仍然没有过时?
而又有多少人,因为杨德昌而「看见」丶「看穿」丶「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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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吗?